商陆的动作顿住了。
心脏也在同一时间被冻结,沉甸甸地坠在胸口。
他来不及去想,为什么是“总是被丢下”。
除了他以外,这个“你们”又是指谁。
他甚至无法责怪温锐,明明是温锐自己,小小的人有着天大的本领,居然联合席修远和游竞先一起做局,只为从他的身边逃走。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温锐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温锐枕在米黄色的波点枕头上,那是他嫌弃医院的白色床单看着太晦气,自己用商陆的手机挑选的床上用品。
眉头皱着,眼泪不断地溢出来,顺着眼尾滑下去。
商陆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揩去那道泪痕。
“没有丢下你。”
他叹了口气,似是无奈,不知道是说给谁听,“锐锐,我从来都没有丢下过你。”
小骗子。
小无赖。
明明是你,把我丢下了。
温锐听不见。
他只是在梦里,执着地,一遍一遍地问着那个听不到回答的问题。
退烧是在第二天下午。
高烧持续的时间太久,叶主任都快疯了,物理降温用了,退烧针也打了,商陆跟着熬到了现在,眼瞅着眼神越来越危险,如果温锐再不退烧,叶主任真怕商陆忽然对着他来一句:“治不好他我要你给他陪葬!”
“小祖宗,可太能折腾了。”
叶主任给温锐测完体温,脚步虚浮,往病房外走,嘱咐在门口张望的护士:“烧退了人差不多该醒了,去准备点吃的。”
护士应了一声,多看了叶主任两眼,从兜里拿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做了个擦拭额头的动作。
“叶主任,擦擦汗。”
叶主任接过纸巾,下意识用手背一抹额头,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脑门的汗。
温度降下来之后,温锐确实醒过来了,不过整个人好似被烧空了,神情恹恹的,做什么都慢半拍。
商陆跟他说话,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他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漆黑的眼珠终于缓缓动了一下,转向商陆的方向。
商陆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又一次温声问道:“锐锐饿不饿,想不想吃东西?”
温锐对他的话毫无发言,睁着一双木然的大眼睛望着他,直到眼睛很累了,才赶紧闭上眼睛让眼皮休息一下。
不是说退烧了吗?
看着他这个样子,商陆头疼万分,心里还有几分焦躁和不安。
他原本想扬声问叶主任去哪儿了,把叶主任叫过来看看温锐现在的情况,刚要开口就看到温锐像个好奇宝宝一样,半睁着眼睛看他。
生怕自己声音太大吓到温锐,商陆只好给温锐怀里塞好暖宝宝,又掖了掖被子,摸摸他的脸,轻声说:“乖乖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商陆的手很温暖,指腹有一层薄茧,摸在脸上很舒服,温锐依赖地蹭了蹭他的手。
商陆让自己的手停留在他的脸侧,任由他用温软的脸蹭着自己的手。
幸而理智占了上风,比起温锐的依赖,眼下的状况显然是他的健康更为重要。
他强忍着不舍抽回手,强迫自己不去看温锐湿润的眼睛,转头离开病房。
商陆一走,房间里顿时只剩下温锐自己。
好大,好空,好安静。
我冷。
温锐莫名感到惊慌,无助,还有害怕。
他费力地从床上翻下来,高烧过后的身体没有半分力气,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两步后便摔倒在地上,背上也出了一层冷汗。
温锐睁大眼睛,死死盯着商陆离开的方向,好半晌,才能喉咙里挤出一点微弱的声音。
茫然又可怜:“别走……别丢下我啊……”
商陆疑心温锐得了什么高烧后的后遗症,叶主任说那都是正常的。
“反应迟钝,少言少语是吧?没事。毕竟烧了十几个小时,出现谵妄的症状很正常,烧退了过段时间就慢慢恢复过来了。”
商陆还是不大放心,想让叶主任过去看一眼。
叶主任对自己的医术很放心,让商陆相信他的判断。
“回去哄着吧,多和小少爷说说话,尽量不要太大声,以免刺激到他。等我忙完手上的事情就过去看一眼。”
商陆说:“找人接手你的工作,别等了,现在就过去。”
“……”
商陆鲜少有这样不讲理的时候,叶主任还真拿他没办法。他叫来小方接替自己的工作,去洗手间洗了洗手,和商陆一起往疗养区走。
温锐自己在病房里,商陆不太放心,脚下的步子很急。叶主任也莫名跟着燃起来了,一遍追着他的脚步,一边气喘吁吁地跟他科普谵妄的症状。
“谵妄的表现多样,有亢奋型和抑制性,小少爷应该是后者。这就是身体在高烧或者应激状态会产生的一种反应,是可逆的。”
……
叶主任说了,谵妄的恢复情况因人而异。
有的人可能几分钟到几小时就能脱离出来,也有的患者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恢复正常。
温锐显然是后者。
距离他退烧已经过去了将近两周,这两周里他格外听话黏人,不吵不闹,不再拒绝商陆上床。
甚至会在商陆批阅文件的时候主动黏上来,抱着他的胳膊往他怀里钻。
对此,叶主任说,是因为商陆身上暖和,给他塞个暖宝宝就不会这样了。
期间纪南风带着席修远来看过温锐,温锐躲在商陆身后不愿意见人,席修远见状红了眼眶。
来之前叶主任已经和他们说了温锐线下的情况,席修远自己也是医生,自然知道温锐现在受不了刺激,见温锐躲着他们,强忍着心痛把纪南风拉走了。
温锐的头发原本就很长,如今更是长长了许多,垂落在白皙的锁骨上。
他现在迷迷糊糊的,指望他自己打理头发是不太可能了,因此商陆被迫学会了扎头发的技能。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很快,商陆对给温锐打理发型这件事产生了超乎常理的热情和兴趣,还为此买了许多发绳和小卡子。
这天他有事要出去,把温锐抱在腿上哄了好久,答应回来的时候会给他带一枚带着金色铃铛的choker。温锐在平板上看到了圣诞老人的驯鹿,很想要一枚金色的铃铛。
有了金色铃铛,温锐勉强被哄好,依依不舍地把商陆送到门口。
商陆不在的时候,他很无聊,只能在病房里晒太阳。
怀里抱着一个暖手宝,蜷在向阳的躺椅上,脚上缠着一层被他踢乱的毛毯,整个人蜷缩成小小一团。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他的皮肤被晒得暖洋洋的,在光照下恍若透明,有一种不真实的剔透感。
睫毛垂着,投下一小片阴影。
商陆从外面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挂好大衣,放轻脚步走过去。
躺椅宽大,温锐蜷在上面,只占了一小半。商陆站在那里低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俯下身——
“你回来了?”
温锐话还没有说完,商陆已经挤了上来。
他身高腿长,肩宽背阔,躺椅上剩余的v那点地方根本不够他塞。温锐被他挤得往边上缩,手里还抱着那个暖手宝,皱着眉推他:“下去,挤死了。”
推不动。
商陆装作听不见,硬是把自己塞了进去。一只手揽住温锐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
温锐的腰肢细软得过分,轻而易举便能圈过来。
温锐整个人被他扣在胸口,鼻尖抵着他的衬衫,呼吸间全是成熟男人充满侵略性的气息。
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
他的手被迫抵在商陆胸口,掌心底下是温热坚实的肌肉。
“……”
温锐耳朵红红的,挣了一下,没挣动。
商陆眯眼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含满笑意,声音哑得厉害:“锐锐。”
温锐疑惑地歪了歪头。
“好摸吗?”
温锐一愣,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脸上腾地热了。他使劲抽手,却被商陆按得更紧。
商陆把下巴抵在他发顶,手臂收紧了些。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融融的。躺椅对商陆来说太过拥挤,他只能把温锐整个圈在怀里,让他趴在自己身上。
温锐的皮肤烧成了浅粉色,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整个人缩在他怀里。
商陆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
过了很久,很久。
商陆的胸口忽然传来闷闷的声音:
“……我恨你。”
商陆无声地看着他。
温锐没有抬头,声音闷在他怀里,瓮瓮的,重复了一遍,不像是说给商陆听,好像是在提醒他自己:“我恨你。”
商陆还是不说话。
他收紧了手臂,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一些。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是疗养区安静的庭院,偶尔有鸟鸣声传进来,很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