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眼如墨画,鼻梁秀挺,由于身体不太好,唇色一直淡如桃色,唇形饱满。过肩的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他安静坐在那里,不像个手握巨资,搅动风云的复仇者,倒更像一尊易碎又昂贵的白瓷艺术品。
游竞先打量着他,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出挑了,美貌有时候是武器,但他的这种美貌已经超过了作为武器的范畴,可能会为他招致意想不到的危险和觊觎。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游竞先放下咖啡杯,换了个话题:“永宁号顺利下水,后续的航线安排和运营有专业团队跟进,我的压力暂时减轻不少。你这边……有什么计划吗?”
温锐此前一直待在海外,这次是为了永宁号下水仪式才回国的。
温锐声音很轻,“我不准备离开了。”
游竞先早有预料,不过还是又问了一遍,彰显重视:“不回去了?”
“嗯。”
温锐的目光投向窗外,看向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那里的海面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的暗流。
“躲躲藏藏的日子我过够了。有些账,总要当面算清楚。”
游竞先沉默了片刻。
这两年,温锐注资支持她研发永宁号,并动用海外资源帮她打通了一些关节,但他们见面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温锐大部分时间行踪不定,偶尔联系,也多是通过短讯。
她隐约知道他在针对温氏做一些布置,但具体到什么程度,她并不完全清楚。
毕竟温锐说话算话,答应提供的资金和支持从未短缺,甚至在几次关键节点致电问候,帮了她大忙。
从合作者的角度,她无可挑剔。
但是亲眼见证了他从一个遍体鳞伤,沉默警惕的少年,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游竞先的心情难免有些复杂。
她欣赏他的头脑和狠劲,也忌惮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深不见底的心思。
“需要我做什么吗?”
她叹了口气,问得很直接。
温锐转回视线,看着她:“暂时不需要。该帮的忙你已经帮过了,我们两清。剩下的是我自己的事。”
游竞先点点头,不再多言。
她从手包里摸出一盒细长的女士香烟,抽出一支,习惯性地叼在嘴里,正要点燃,动作忽然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温锐,对方正静静地看着她,没什么表情,但她忽然想起,温锐受不得一点烟呛。
“啧,忘了。”
游竞先有些讪讪地拿下香烟,随手放在烟灰缸边,还挥了挥手,试图驱散空气中并不存在的烟味。
一对上温锐的眼睛,她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又翻涌上来,几乎带上一丝怜悯。
靠回沙发背后,游竞先的语气难得地带上些劝诫的意味:“温锐,你身体这样……心思又这么重,事事算计,步步为营,当心活不长。”
这话说得直白,可以说是相当难听。
温锐却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漠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活不长?没关系,比该死的人活得更久就可以了。”
游竞先被他的话噎了一下,知道再劝也是徒劳。
仇恨已经成了支撑这副脆弱躯体的唯一燃料,烧得太旺,迟早会连自己一起焚尽。但她不是救世主,没义务也没能力去扑灭这团火。
“随你吧。”
最终,她只是叹了口气,拿起手包站起身,“我还有几个会议要开,先下去了。你自己多小心。你那几个姑姑可不是吃素的。”
“我知道。”温锐也站起身,送她到门口。
游竞先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海上的阳光多么强烈,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虚幻的光晕,那张过分美丽的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温锐站在门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然后慢慢走回刚才的位置,坐下。
端起那杯没有加冰块的柠檬水,小口小口地喝完。
游轮即将靠岸,他该赴下一个约了。
……
温听雪提前到达约定的地点,身旁跟着她的一双女儿。
她和付如琢共有三个孩子,两人离婚后,大女儿主动要求跟着付如琢。
不知道付如琢用什么办法哄骗了她,大女儿认定了自己的母亲是个蠢货,比不上三位能干的姑姑,配不上父亲,也管不好家。
跟着付如琢离开前,她说的那些话伤透了温听雪的心。
温听雪承认自己确实比不上姐姐们,可她对付如琢,对孩子们,对这个家,却是无比用心的,否则也不会等到家业都被付如琢败光了,才想起离婚。
比起几年前被赌债逼到惊惶憔悴的模样,如今的她显然过得好了些,穿着得体昂贵的套装,化了精致的妆容,付恬付雅长高了许多,雪白乖巧,跟在她身后。
服务生引导着她们走进包厢,温听雪安排孩子们坐在身边,自己也落座,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以及微微发颤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安。
当包厢门被推开,温锐走进来时,温听雪几乎是从座位上弹了起来,眼睛死死盯着他,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混合着恐惧与希望的复杂光芒。
“锐……锐锐?真的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唯恐惊动了什么,细听带着颤抖。
温锐反手关上门,入座,动作从容不迫:“小姑,付恬付雅,好久不见。”
付恬付雅眼眶红了,她们离开温听雪身边,坐到温锐两侧,付雅抱住了温锐的胳膊:“小哥哥。”
她们这几年过得并不快乐,有些东西是金钱买不到的,尤其在温家这种亲缘观念单薄的家族。
温听雪跌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绞在一起,上下打量着温锐,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容貌惊人,气质冰冷的年轻人,是否真的是她那个落海失踪,下落不明的侄子。
“你……你居然还活着……我的意思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她语无伦次,眼圈瞬间红了。
“好了,先不要哭。”温锐打断了她泛滥的情绪,直接切入正题,“我确实活着。而且,爷爷给我留了一点东西。”
温听雪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对!爸爸肯定会留给你东西的!他向来疼爱你……我就知道!我就他最疼你!锐锐,你现在回来得正好!大姐和三姐她们……她们快把我逼死了!我手里的股份她们都想抢走!你帮帮我,就算不为了我,为了你的两个妹妹,帮帮我!”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温锐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大姑和三姑咬得越来越紧,自己这个小姑姑是温家四个姐妹里相对最弱也最天真的一个,被压制得死死的,玩不过她们很正常。
看得出来,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我可以帮你。”温锐的声音很轻很缓,“但我要知道一些事情。”
温听雪忙不迭地点头:“你说!只要小姑知道的,都告诉你!”
“爷爷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温锐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温听雪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眼神闪烁了一下。
付恬和付雅感受到了骤然凝滞的气氛,付雅松开抱着温锐胳膊的手,有些不安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面色平静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的小哥哥。
温听雪的嘴唇哆嗦着,慢慢说出了自己知道的实情。
温绍军身体健康,根本不会突发恶疾。
是温家老三。
老三买通了温绍军的心腹,让心腹在逃跑途中给他下了药。
包括老大的双腿,还有老二的性命……这些都是老三干的。
温家老三是温锐那个短命鬼爸爸的同胞姐姐,从血缘关系上来讲,她才是温锐最亲的姑姑。
事实上,温锐的确和她很像,刚才温锐推门进来的时候,温听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幻视到了自己的三姐。
温听雪说得很混乱,想到什么说什么,温锐耐心听着,没有打断。
直到温听雪说得差不多了,他才开口:“小姑,我可以帮你保住你手里最后这点股份,甚至,可以帮你拿回一些被她们抢走的东西。”
温听雪犹豫了,明显不相信温锐会这么做。
之前温锐住院时,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温锐也骂她是个蠢货……现在为什么肯帮她?
她说出自己的顾虑,温锐脸上再次露出了无可奈何的表情。
“那天我教了你那么多,你只记住我骂你是蠢货。”温锐看着她,满脸写着“你觉得我骂错了吗?”
温听雪没说话。
那次在病房里被小自己二十几岁的侄子羞辱一番后,她总算长了点脑子。
她是玩不过姐姐们,但她明白了自己手里剩余那些股份的价值。是以这些年来,无论老大老三怎么逼迫她,她都死抓着属于自己的那份股权不肯放手。
“而且我帮你的前提是,”温锐看着她,“你要听我的。从现在开始,你手里剩下的股份,任何交易和处置,都必须经过我的同意。想接受我的帮助,你的立场必须明确。”
这就是要她站队,而且要交出手里仅有的控制权。
温听雪犹豫了。她虽然害怕大姐三姐,但眼前这个失踪了五年的侄子,同样让她感到莫大的危险和压力。
“小姑,”温锐的声音放轻了一些,徐徐引诱道,“想想付恬和付雅。你手里的股份,是她们未来能在温氏立足的保障。如果被大姑或者三姑夺走,你们要她们以后怎么办,彻底被温氏排除在外吗?”
这话无疑戳中了温听雪的软肋,她看了看坐在温锐身边,如花似玉,眼神惶然的女儿们,咬了咬牙:“好,我听你的。锐锐,只要你愿意帮你妹妹,小姑都听你的!”
“很好。”
温锐点了点头,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份简单的协议,“口说无凭。这份协议,你看一下,如果没问题就签了。以后我会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你。记住,今天见过我的事,对任何人都不许提,包括付恬付雅,也要叮嘱她们不要往外说。”
温听雪接过协议,匆匆看了几眼,内容主要是关于股份处置权的委托和保密条款。她现在已经没有太多选择,颤抖着手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付恬和付雅乖巧地坐在一边,虽然不太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母亲紧绷的心情似乎放松了些,不免为母亲感到开心。
“小哥哥,”付雅小声问,“你以后会经常和我们见面吗?”
温锐看着小女孩澄澈明亮的眼睛,沉默了一瞬,才道:“嗯。”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金主就这样美美地坐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