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根草和雪松木香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霸道地将他包裹在内。
“抓到你了。”
低沉散漫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让温锐如坠冰窟。
是商陆!
认出声音的主人后,温锐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压下自己的手腕,把手中的帽子盖在头顶,头低得不能再低,将自己的上身蜷成了虾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快要炸开,血液冲上耳膜嗡嗡作响。
恐惧,慌乱。还有被骤然抓住,无处遁形的惊骇,几乎要让他夺路而逃。
然而商陆就站在他身后,紧握着他的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不会的……他认不出我来……
温锐的心砰砰乱跳,不断安抚着自己。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一个少年变得更加高挑,而温锐……拜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意外所赐,他的根基彻底损伤,身体停止生长,身形永远停留在了少年与青年模糊的边界。
尤其是此刻被商陆如此近距离地困在身前,对比更显悬殊。
纤细的手腕在对方掌中,脆弱得不堪一握。
“你是什么人。”
商陆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陌生的,可疑的闯入者,“刚才在宴厅里,是在找我吗?”
他真的没有认出我。
这个认知让温锐在惶恐和绝望中感到一丝侥幸,可侥幸过后,紧随而来的是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刺痛,贯穿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认不出我。
他认不出我!
他的惊慌失措,还有他蚀骨的恨意,在这个人面前,全都成了小丑的独角戏。
巨大的屈辱感和积攒了五年的恨意,在惊惧与愤怒的催化下,如同被点燃的引信,轰然炸开。
温锐没有回答商陆的话,只拼尽力气,毫无章法地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手的钳制。
但商陆的力量太大了,他都不需要增加力道,无论温锐怎么努力,攥在腕上的那只手都纹丝不动。
面对这样绝对的压制,温锐感到一阵绝望与愤恨。
情急之下,他屈起膝盖,狠狠地踹向了商陆的左腿。
“唔!”
头顶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与此同时,禁锢在手腕上的力道也出现了松动。
温锐再接再厉,几乎没有思考,趁着商陆因疼痛而分神,又在他胸口猛撞一下。
“啪嗒。”
头顶的帽子在剧烈的活动中脱离,落在了地面上。
顾不上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帽子,温锐挣开商陆的钳制后,用上生平最快的速度,头也不回地朝着盥洗室的门冲去。
他逃得那样急,那样快,商陆甚至来不及摸上他的衣角。
“砰!”
木门重重合上,洗手台前的镜子似乎也跟着震颤。
商陆扶着冰冷的洗手台,慢慢站直身体。
左腿伤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他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试图压下痛意。
他缓缓抬起刚才抓住对方手腕的那只手看了看,又看向地上那顶帽子,最后,目光投向那扇合拢的木门。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刚才玩味和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晦暗难明的神色。
“跑得倒快。”
他低声自语,忍着左腿一阵阵抽搐的疼痛,费力地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顶被主人遗弃的帽子,指尖在帽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第36章 欢迎回来,我的小鸟
浴室里水汽蒸腾,温锐踩着拖鞋站在花洒下,任由能把皮肤烫红的热水冲刷过皮肤。
水珠顺着清瘦的脊背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他闭着眼,试图用热水的温度驱散身上的寒意。
直到皮肤泛起大片的红,他才关掉水,用宽大柔软的浴袍将自己裹紧,慢慢擦拭着滴水的头发,走出了氤氲的浴室。
套房内温暖而安静,隔绝了游轮上大部分的喧嚣。
他走到吧台边,那里有客舱服务部为客人准备的香烟,咖啡和酒水。
拆开一盒崭新的香烟,温锐从中抽出一支,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将外层的纸揉碎,放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辛辣微苦的烟草气息涌入鼻腔,不算好闻。
温锐不抽烟,无论是过去在商陆身边,还是后来独自走过的这段年月,他都没有沾染这个习惯。
之前不抽,是因为商陆不许,现在则是因为身体不好,呛水留下后遗症的肺部经受不起折腾。
但此刻,他急需一点什么来镇定,或者说,来抚平躁动不安的神经,填补内心的空洞。
他靠在小吧台边,目光有些失焦,微微仰着头,鼻翼抽动,试图用尼古丁的气味来镇压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焦虑。
五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最初那三年,他既要养伤,又要躲好不被人发现,那三年他几乎与世隔绝,唯一愿意了解的外界信息,就是关于温家内部愈发惨烈的内斗,以及……偶尔从胡菲那里听到的,关于商陆的零星消息。
他知道商陆的腿好了,可以从轮椅上站起来了,知道商老爷子安稳退休,商陆和徐皓在商场上斗得你死我活,没过多久,徐皓也断了一条腿。
可惜他没有商陆那么好运,他的腿是被钢板生生砸断的,高位截肢,没有接回去。
他最小的姑姑温听雪,已经被集团边缘化,原本属于她的那一份股份,大都在商陆手里,据说某次董事会,商陆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会议上,险些将其他三位姑姑气到当场失态。
好在温听雪还不算笨,上次在医院被温锐点醒后,死抓着手里最后一点股份不肯放手,想要以此胁迫三位姐姐。
……
就这样在小渔村待了三年,等他十八岁生日刚过,便在游竞先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登上了前往海外的航班。
不是去读书,是去收回那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遗产。
温绍军还是念着他的,为他留下了一条退路。
就凭这一点,他也不会去回想,温绍军逃命那天,为什么没有带上他。
如果温绍军带他一起离开,他至少可以知道爷爷的死因,也不会遇到商陆。
温锐自小便是块硬骨头,这辈子唯一一次弯腰服软,是对着商陆,可是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继承遗产的过程繁琐而隐秘,游竞先对这笔钱虎视眈眈,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你爷爷给你留了这么大一笔钱,就算不回去争温氏,这辈子也够你挥霍了吧?何必再去搅那摊浑水。”
温家那几个女人太疯了,温锐不是善茬,他那几位姑姑也不差。
温锐要是回去和她们争,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那时温锐是怎么回答的?
他冷冷地说:“那你呢,你已经比寻常人拥有的多得多了,为什么还要跟我合作呢。没有人会嫌自己得到的太多。”
游竞先愣了一下,随即耸耸肩,露出一个无奈又了然的笑容:“好吧,说得对。祝你成功。”
但紧接着,她收敛了笑意,警告道:“不过我听说,你最近在给商陆那边添了点‘小麻烦’?温锐,你现在名义上是我的人,做事干净点,别被人抓到尾巴。我很忙,没时间总跟在你后面处理烂摊子。”
“烂摊子?”
温锐挑起眉,走到她桌前,将一份刚刚签署的文件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游总,我想你搞错了一件事。现在,是我在给你投资。”
他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晃了晃,那是游竞先一直在筹备的“永宁号”项目,而现在,他即将为这个项目注入巨额资金。
温锐扬起下巴,目光锐利,不客气道:“我希望你明白,现在,我是你的金主。你想从我这里拿钱,又什么都不想做,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和当初说好的可不一样,当年的温锐只是向她寻求一个安全的避难所。
游竞先被他气得笑了出来,倒是没有出言反驳。
金钱是她如今的软肋,温锐的注资无疑能够解决她的燃眉之急。
她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下这个难缠的“金主”。
“行,金主。”她最终妥协,仍不忘警告,“不过你还是悠着点。商陆不是好惹的,温家那边更不是。温家老大怎么残的,你心里清楚。她们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并且在海外拿到了这么大一笔钱,你觉得她们会怎么做?保不齐哪天,你就真的‘意外’消失在海里了。”
温锐当然清楚。
温家那摊血亲相残的烂账,他比谁都明白其中的残酷。
温绍军活着的时候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就是防着自己的女儿。
他对温锐好,并不完全是出于对独孙的宠爱。
温锐很小的时候就模模糊糊地明白,爷爷对几位姑姑充满审视与戒备。
比起完美继承了他的野心,手腕和冷心冷血性格的女儿们,他更愿意信任自己从小培养的孙子。
他日渐衰老,迟早会有精力不济的一天,如同一座根基开始动摇的山峰。而他的女儿们,年轻,有能力,有魄力,能在商场上开疆拓土,也能在家族内部掀起血雨腥风。
最重要的是,她们和温绍军本人一样,把血缘亲情看得极淡,在足够的利益和权力面前,一切关系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们就好像围拢在暮年老狮身边的,鬃毛初丰,爪牙锋利的年轻雌狮,虎视眈眈,躁动不安。
她们盯着温氏庞大的产业,盯着父亲手中那枚象征最高权力的印章,彼此之间早已是暗流汹涌,剑拔弩张。
比起力量鼎盛的女儿,年幼的温锐显然更好控制。
温绍军把温锐养在身边,走到那里都带着他,将他视若明珠,其用意不言而喻。
他或许是想给女儿们一个警告,一个提醒——温家不是只有她们,还有一个更年轻的继承人在成长。
也或许是想用温锐来分散女儿们的注意力。
不管怎么说,他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再也没有人能够知道他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