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欣赏窗外正在消逝的晚霞,而是缓缓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静静地欣赏着。
这是他的右手。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线条流畅优美,像玉石雕就的竹节。
皮肤是冷调的,没有血色的白,指甲修剪得短而整洁,弧度圆润,只是甲床颜色有些苍白,看起来不太健康。
这是一只养尊处优的,一看就该翻阅精装书籍,或者弹奏钢琴的手。
然而此刻,在这只手中指靠近指根的位置,一点突兀的墨色,破坏了原本无瑕的皮肤。
光滑细腻的皮肤上,多了一圈深黑色的纹身。
不是具有象征意义的图案,而是一串精心设计过的,笔画清晰的英文字母。
Shang.Lu.
商陆。
纹身刚完成不久,周围还带着明显的红肿,一圈细微的,凸起的红痕环绕着那串字母,如同烙印一般。
墨色的纹身在红肿的肌肤映衬下,看上去像是要沁入骨血。
纹身本身并不大,字体极细,但是确保他任何时候垂下眼睛都能一眼看见这个名字。
温锐微微转动手腕,让那串字母在不同角度下,捕捉着窗外最后一缕天光。
纹身处的灼痛感并没有完全消退,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搏动与热意,简直像是一颗微小的心脏,在他指根跳动。
这种感觉并不舒服,可他有些沉浸其中。
他一直看着这个纹身,直到夕阳完全沉入海平面,室内的景物失去轮廓,房间里也陷入昏暗。视野模糊后,他开始用左手的食指抚摸那凸起的墨迹和周围发热的皮肤。
一种混合着刺痛和奇异满足感的战栗,顺着指尖窜上脊椎。
他把商陆的名字,纹在了代表鄙视,厌恶,表达否定还有轻蔑的中指上。
黑色的墨迹嵌进皮肤,成为一道永久的,疼痛的印记。
他在心头反复摹刻着商陆的名字,商陆带给他的,是远比肉体疼痛更深的伤害。
是信任的彻底崩塌,是被抛弃和遗忘的剧痛,是沉入海底时,无边的绝望与窒息。
是远比任何肉体痛苦更深入骨髓,更摧毁灵魂的伤害。
他给自己留下这个印记,如同古代被黥面的刑徒。刑徒的烙印是为了标记罪孽与卑微,他不是为了认罪,这是他讨债的凭证。
是为了时刻铭记,自己该向谁索债。
那无形无质的,日夜灼烧他的心脏,折磨他身体的恨意,终于有了确凿的,可以触摸的,永远无法剥离的形式。
恨意有了形状,就在他的手指上。
不过是在一夜之间,他的世界再次天翻地覆,第二次体会到失去全部的滋味。
一切都与往日不同。
唯有对商陆的恨意,清晰如昨日,并且与日俱增。
对他来说,付出真心后被抛弃,被遗忘,是比其他一切更为刻骨的仇恨。
我为了留在你身边,忍受着外人异样的眼光,承担了莫须有的罪名。我把少得可怜的信任押在你掌心,相信你会帮我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可是你怎么能够……那样轻易地抛弃我?
在我最需要你,想要依靠你的时候,任由我坠入深渊?
你怎么可以那么从容,抹去我的痕迹,仿佛我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你怎么可以忘记我。
因为你,我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
徐皓,还有温家那些人,他们一定想不到,我活下来了。
在这个偏僻的渔村,独自舔舐着伤口,磨砺着爪牙,慢慢积蓄着力量。
等待破茧而出,利刃出鞘的那一天。
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过我的人。
也包括你,商陆。
【📢作者有话说】
纹在中指上是“商陆我草你”的意思
高塔
第34章 永宁号
五年后。东海港。
海风泛着腥咸的铁锈味,混杂着油漆的刺鼻气息。
空气中飘着细密的水雾,不是雨,是海风卷起的潮气,黏在皮肤上久久不散。远处防波堤外,海浪拍打着礁石激起白色泡沫。
这是一个阴沉的下午,灰色的云层压在海平面上方,码头上临时搭建的观礼台铺着深蓝色地毯,与灰蒙蒙的海天融为一体。
受邀而来的宾客众多,有男有女,都是各个领域里的佼佼者,他们凑在一起低声交谈,不时将目光投向不远处的庞然巨物。
这是巨擎集团耗资数十亿,脱离中船和北海重工的技术支持,独立研发建造的首艘万吨级货轮,“永宁号”。
今天是永宁号的下水仪式。
商陆站在观礼台左侧靠栏杆的位置,身形依旧高大挺拔,令人为之侧目。
一套剪裁完美的黑色手工西装,妥帖地包裹着他修长结实的身躯。
曾经需要借助轮椅才能行动的左腿,从外表上已经看不出丝毫异样。
如若不是他手里还握着一支手杖,几乎要让人忽略掉他腿上的旧伤。
海风撩动他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几缕发丝垂落额角,被他用空闲的那只手随意拂开。
他的面部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晰,下颌的弧度冷硬,鼻梁高挺,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前方船坞中的庞然大物。
永宁号下水,自然挑了个黄道吉日。
今天的日子不错,只是天气不太好。对于身上有旧伤的人来说,这种天气其实是一种无声的折磨。
海风吹得他打满钢钉的腿骨隐隐作痛,湿冷的潮气顺着难以愈合的骨缝往里钻。
商陆不得不调整重心,将身体的重量更多移向手杖。
“商总觉得‘永宁号’怎么样?”
游竞先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端着两杯香槟,递过一杯。
她今天穿了身湖绿色西装,挽了头发。西装的面料挺阔,恰到好处地展现出她窈窕而有力的身体曲线,肩线平直,腰身收束,衬得她整个人既妩媚,又带着掌权者的锋利气势。
“船已经早出来了,”商陆接过酒杯,与游竞先手里的杯子轻碰,“至于它会怎么样,就要看掌舵的人了。”
香槟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音。
游竞先笑起来,也看向那艘巨轮,释然道:“是啊,不管怎么样,船造出来了。”
她一口饮尽杯子里的酒,意味深长道:“说起来,我还要好好感谢商总。”多谢你,送来了温锐这个大金主。
温绍军手中的资产到底有多少,这实在是个迷。不过他在海外留给温锐的那一笔,其数额之巨,足以让任何知情者心跳加速,眼红心热。
光是海外的私产就有那么多,更不用提温氏集团的根基。
也不怪温家那几个女人像疯子一样内斗,甚至不惜手足相残。
温家四女一死一残,还有一个早早被踢出局。
老二三年前死于非命,温氏内部如今只剩下残掉的老大和老三斗法。温锐当年选择跳海远遁,避开风暴中心,确实是聪明人的做法。
听到游竞先的话,商陆面上神色未变,微微颔首道:“游总客气了,在商言商,互利而已。”
陆氏控股的海岳集团曾往巨擎内部送了几位工程师,他以为游竞先为这件事情道谢。
游竞先但笑不语,目光移向远处的白色游轮。
游轮停靠在观礼台数百米之外,用于下海仪式结束后的后续宴请。
从这里望过去,当然什么也看不清。
不过她知道,有人躲在那艘游轮的上层,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温锐站在豪华游轮上层的观景区,身上穿着一身与服务生无异的黑色制服,从衣着上来看,毫不起眼。
头上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他小部分面容,过肩的黑发扎成一束,从颈侧滑出,被海风吹得微微飘动。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望远镜,目光穿过灰蓝色的海面,穿过沉寂的巨轮,喧闹的人群,飘扬的彩旗,还有媒体黑洞洞的镜头,精准地落在商陆身上。
商陆看起来很好,好得刺眼。
成熟内敛,从容不迫。
就好像五年前那场几乎害他丧命的意外,那场由背叛和抛弃构成的灾难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他像水滴一样,从商陆身上滑过,很快就蒸发了,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或者波动。
巨轮下水的仪式开始,礼炮轰鸣,彩烟腾空,脚下的甲板似乎都传来震动。
彩带从高处洒落,红色、金色、蓝色的纸带在潮湿的空气里飘得很慢。香槟塔在观礼台中央垒起,酒液倒入时,泡沫涌起又迅速平息。
游竞先站在云梯上,亲自拉下覆盖在船首铜牌上的绒布,露出下面镌刻的船名。
永宁号。
空中的烟雾遮挡了视线,温锐放下手里的望远镜,嘴角扯出一丝冷淡的弧度。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被抛弃,被放弃的恨意没有随着时间消减,反而越积越深。
如同深藏海底的火山,不再喧嚣沸腾,而是沉静下来,等待着彻底爆发的那一天。
船坞闸门缓缓打开,海水涌入,牵引缆绳一根根解开,最后只剩船首和船尾各两根保缆。
巨大的船体开始微微颤动,保缆解开的瞬间,永宁号沿着滑道开始移动,船首劈开坞内的海水,激起白色的浪花。随着轰隆隆的巨响,钢铁造物脱离了陆地的束缚,滑入海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