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视线落到温锐身上,带着审视和打量,轻轻摇头,语气难说是怜悯还是幸灾乐祸:“这下,温家是真的断子绝孙了。”
席修远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却碍于游竞先的身份没有发作。
游竞先不再多言,转身离开前对李医生吩咐:“给他用最好的治疗方案,费用的问题不用担心,从我的账上走。”
“不用了,”席修远硬邦邦地开口:“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游竞先闻言耸了耸肩,一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懒得和你争”的样子:“你随意。”
时间转眼来到一个多月后,游竞先近来十分忙碌,险些将温锐这个小插曲忘在脑后。
直到李医生一通电话打来,说温锐醒过来了,想和她见一面,她这才恍然想起,自己家还藏了这么一号人。
名为栖霞渡的小渔村,女船王游竞先的故乡。
传闻游竞先当年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从一个编渔网的小村姑,一步一步,凭借着过人的胆识和几分命运的垂青,成为了享誉国内外的造船业女王。
鲜少有人知道,改变她命运的人,是温锐的爷爷温绍军。
而改变她命运的地点,就在栖霞渡的这栋临海而建,外表朴实无华的三层小楼里。
游竞先再次踏入这栋小楼,心中不免感慨万千。
她推开门,温锐正坐在面向大海的窗边。
一个多月的昏迷,几乎耗尽了他身体里全部的生机与活力,原本尚显青涩,轮廓不太清晰的喉结,也因为急剧的消瘦变得格外清晰。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浅蓝色棉布长袖衫,布料看上去很柔软,空荡荡地挂在单薄的骨架上。
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照得透明,透出冰雪般的质地,让人怀疑他下一秒就会消融在阳光下。
他的皮肤是一种久未见光的,病态的苍白,过长的墨色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遮住了一半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游竞先身上。
“游女士。”他礼貌地开口,淡色的唇瓣因为缺水微微起皮,声音带着伤病初愈后的沙哑,倒意外地不难听。
游竞先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姿态优雅而从容,与窗外渔村的质朴背景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听说你想见我?”
她打量着温锐,此前她只见过躺在病床上的温锐,并没有过于直观的感受到他令人惊叹的美貌。
此刻在明亮的光线下,这份美丽越发清晰,游竞先不免心中暗叹,难怪他作为温绍军的孙子,温家受尽宠爱的小少爷,宁可忍受那些流言蜚语也要留在商陆身边。
温绍军一死,像他这样出众的样貌,若是失去庇护,确实会在顷刻间被啃得渣都不剩。
“是。”
温锐坐直了身体,冲她微微颔首:“多谢您的救命之恩。”
“你爷爷救过我男人一命,”游竞先双腿交叠,哼笑一声:“我又救了你,我们两清了。”
“这房子当年是你爷爷买下来,安置我男人用的。他难得做一件好事,没想到兜兜转转,居然回报在了你的身上。”
没错。
在今天之前,温锐和游竞先从来没有见过面,也没有过任何交集。
游竞先之所以会救下他,是因为那天在医院里记下来的电话号码派上了用场。登船前,他特意给自己的舅舅席修远去了一通电话,让席修远想办法联系上游竞先。
爷爷还没有去世时,他偶然得知爷爷救过一位大人物的性命,并且那位大人物与游竞先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他让席修远利用爷爷当年救下那位大人物的恩情作为筹码,要求游竞先在必要时出手相助。
徐皓来者不善,他生怕商陆放弃他,所以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落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他的记忆停留在开门看见小苏的那一刻。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医生告诉他,他被救上来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有安眠药,还有精神类的药物,甚至有催|情效果。
他的身体本就没有好全,又被注射了烈性药剂,导致身体严重亏空,很有可能永久性的失去了男性的生理功能,换句话说,他有可能……再也硬不起来了。
宣布这个噩耗时,医生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面前少年的反应。
出乎他意料的是,温锐冷着一张过分精致的小脸,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医生以为他还小,尚未经事,不能理解雄风不在对于男人来说是多么绝望的症状。他正想用更浅显易懂的话语来向温锐解释这意味着什么,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说:“无所谓了,能活下来就好。”
生理功能而已。
他在心里冷冷地补充道,多么恶心的东西,比起这颗还在跳动,还能记住仇恨的心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没了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小锐锐就这样失去了一些雄风
第32章 黑暗与混沌
栖霞渡的清晨总是被海潮声唤醒。
温锐坐在面朝大海的那扇落地窗前,膝上摊开放着一本厚重的法语书。
阳光掠过绵延的海岸,层叠的屋瓦,停在渡口的渔船乃至渔民晾晒的渔网,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将他笼罩在一片浅金色的光晕里。
距离那场几乎夺走他生命的危机,已经过去了三个月。
从重病监护室醒来后,温锐的身体就变得很不好,肺部呛溺的时间过长,留下了后遗症,无论空气过于干燥或者湿润,都会引发严重的咳嗽。席修远为此想尽了办法,温锐的身体调养不回来,最后只能借助外力,将房子里的空气调整在恰好的湿度。
温锐现在的生活极为规律,也极其封闭。
这栋位于渔村的别墅,是当年温绍军为一位大人物提供的避难所,现如今成了温锐的藏身之处。
平日里,温锐就坐在这扇窗子前看书,金融,法律,航运,甚至是一些涉及灰色产业运作的手册。
游竞先很忙,没有时间花在他身上。不过她的秘书胡菲每周会来两次,带来需要温锐处理的文件。
游竞先是位精明的商人,本着做生意绝不亏本的心态,恨不得榨干温锐的每一滴价值。
温锐负责帮她处理一些见不得光,却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的,那天的会面,在表示过他们之间的恩怨两清后,温锐提出了新的交易。
“交易?”
听了温锐的话,游竞先唇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靠在椅背上,审视着眼前这个苍白虚弱的少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现实与质疑:“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一无所有的人,拿什么和我谈交易?”
温锐撩起额前过长的黑发,露出精致的眉眼,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游竞先的目光,缓慢而清晰道:“凭我是温锐。”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他敢和游竞先谈合作的合作的底牌——一笔早早设立好的,等他成年后便可自由支配的海外信托基金。
那是温绍军留给他的最后保障,数额之巨大,足以让任何野心家侧目。
温锐承诺,待他成年后,这笔资金的一部分将注入游竞先指定的项目。
他知道游竞先想要什么,游竞先野心勃勃,近几年一直在扩张自己的版图。这位女船王不甘局限于造船业。
她的触手伸向港口,航运,乃至与之相关的金融领域,棋盘越铺越大,隐隐显露出想要在海内外关键航线上形成垄断的意图。
温锐手里恰好有一把打开宝库的金钥匙。
游竞先看着他,仿佛看到了一只獠牙逐渐锋利的幼兽。
“有点意思。”
良久后,游竞先终于开口,之前的轻慢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商人的精明评估,“但空口无凭。我怎么相信,到时候你能兑现承诺?又或者,我把你护到成年,你忽然改变了主意?”
“我们可以签订一份秘密协议,由您指定的,绝对可靠的律师起草。”
温锐早有预谋,语速平稳,“条款可以包括任何违约惩罚。至于改变主意……”
他额前的刘海重新落下来,遮住了眼睛,他不得不将头发拢到一旁。
“游女士,在我夺回我失去的一切、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之前,任何能增加胜算的盟友和资源,我都不会放手。我们的目标,无论是在现在,或者是更远的将来,都不会有冲突。”
游竞先看着他,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她意味深长道:“包括你爷爷在内的很多男人。都瞧不上我这个女人家,觉得我撑不起大风浪,迟早要翻船。你倒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极有魅力的,斩钉截铁的锋芒:“你提出的这笔新交易,我接受。你会从我这里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而你要做的,就是好好活着,活到你能兑现承诺的那一天。并且——”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温锐:“你要向我证明,除了那笔现在还摸不到影子的钱之外,你身上还有其它值得我投资的价值。我这个人,不太喜欢和废物合作。”
……
就这样,温锐开始帮游竞先处理一些她没时间处理,交给手下人又不太放心的文件。
游竞先也为他提供了庇护所,以及一个崭新的身份——一个父母双亡,在海外读书多年,因身体原因回国静养的故人之子。
然后开始疯狂压榨他。
温锐坦然接受了这一切。
他明白,他和游竞先之间是纯粹的合作关系,这种会为双方带来利益且不会有冲突的盟友关系是最稳定的。
他用工作和学习来麻痹自己,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日夜被冰冷的恨意与困惑折磨着。
那天夜里,船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为什么会落海?
这些问题他无从得知,像一根根冰锥,深深扎在他的心里。
他尝试着见心理医生,期望借助外力想起船上发生了什么,然而无论他怎么努力,意识的终点总是定格在打开房门,看到小苏那张血淋淋的脸的瞬间。
之后便是一片令人心悸的黑暗与混沌。
医生说,他获救时,体内有多种药物残留,烈性的精神类药物损害了他的大脑皮层,甚至连体内的器官也受到了或多或少的伤害。
温锐又试图从公开的报纸或新闻上搜集真相,他耐心地挖掘网络上的每一处边角缝隙,企图拼凑那天晚上的真相。
更想得知他失踪后,商陆会怎么样。
然而商陆动用了强大的力量封锁消息,那晚发生在公海游艇上的风波,除去亲历现场的寥寥数人,外界对那晚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大家只知道商陆受伤了,有人说是商业寻仇,有人说是意外冲突。
温锐能搜到的版本五花八门,可无论哪一种,都离奇地绕开了“温锐”这个名字,仿佛他从来没有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