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早,有人送来了一副精致的琥珀象棋,取代了被没收的侦探小说。
温锐自己陪自己下棋,无聊透顶。
因此,听到外面的争吵声后,他撑着床面坐起身,将手里的“皇后”掷了出去。
棋子打在房门上发出清脆声响,动静不大,不过足以让外面的争执声戛然而止。
保镖拦住情绪激动的温听雪,敲了敲房门:“少爷。”
温锐把床上的棋盘推到一边,漫不经心地整理着掉落的棋子:“让她进来吧。你不用进。”
“还不滚开!”
得到温锐示意的保镖立即松开了钳制。温听雪狠狠瞪他一眼,推开房门,踩着高跟鞋怒气冲冲地走进来。
经过刚才的冲突,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凌乱贴在脖子上,身上的套装肩线歪斜,鞋面上还沾着一道不知在哪儿蹭到的灰痕。
她重重摔上门,冲到床前,恶狠狠地瞪着床上的温锐,仿佛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将他撕碎。
“温锐!你这个小畜生!”
她伸手攥住温锐的胳膊,精致的指甲掐进他白皙的肌肤,带起尖锐的痛意:“商陆又怎么样?你以为跟在他身边就能高枕无忧?等他对你玩腻了,你的下场会比街边的野狗还要惨!”
“……”
温锐吃痛,握住她的手腕往外推,莫名道:“你发什么疯。”
他以为温听雪来找他,还是为赌债的事。
不料温听雪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眼里渐渐涌上泪光,现在的她,跟一只被逼到绝境的母兽没有区别。
她再怎么蠢,如今也该回过味来了。
“好一招请君入瓮……从付如琢染上赌瘾开始,就是你们设的局对不对?”
她声音颤抖着,将连日来的绝望尽数倾泻:“我一开始,以为是大姐她们干的……”
所以她宁可到处求人,也不愿意找自己的三位姐姐帮忙。
就在她被张老板设计,借下名为“短期过桥资金”,实则为高利贷的欠款,好不容易将赌债的窟窿填上后后,还未喘口气,新的陷阱接踵而至。
还是付如琢。
张老板以带他去见合作伙伴为由,将他打进了赌场。
那只是一场看似很随意的商务应酬,座上的都是付如琢最欣赏的“文人雅士”,谈吐风雅,举止得体,说笑之间便有人把他引上了牌桌。
付如琢本就是意志薄弱的人,半推半就坐了下来,很快在牌桌上玩红了眼。
一开始只是小玩几把,后面就越陷越深。
等温听雪发现不对时,付如琢已经在那张绿色桌子前坐了整整两天两夜,输掉的筹码达到了一个比之前更为骇人的数字。
都到了这种时候,付如琢还是相信他在赌桌上认识的那帮所谓的“朋友”。
有人向他推荐了陆择文,“陆少,陆家的正牌少爷。商家那位说到底只是表少,赌场这边真要办什么事,还是陆少说话好使。”
这句看似随意的提点,被付如琢放在了心上。
他曾经见过陆择文几面,这位温文尔雅的少爷给他留下了极好的印象。在付如琢看来,对方与自己是同一类人——知书达理,温润如玉,与那些满身铜臭的商人不一样。
他在朋友的撺掇下跟陆择文见了一面,对方果然和他想象中一般谦和有礼,不仅耐心倾听他的困境,还表示愿意施以援手。
于是回到家后,他跪在温听雪面前,一边认错一边劝温听雪把手里的股份卖出去一部分。
“老婆,我们只是卖掉一部分股份,不会影响你在公司里的地位的。再说了,我朋友愿意出高价收购。只要卖掉那些股份,之前的欠款全部都能还上,你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难道我们要看着讨债的人找上家门?看着孩子们被吓得夜不能寐?孩子们还那么小,要是为此出了什么事,你我都不用活了……”
“我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我不赌了,我再也不赌了……老婆你别哭了……”
说到这里,温听雪脸上的妆容被泪水晕开,几乎是抽泣着复述着当时的场景。
温锐听到这里,明白了大概,轻轻笑了一声。
“蠢货。”
轻飘飘的两个字让温听雪停止了抽泣,“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个蠢货!”
温锐敛起笑意,反手扯住她的手臂将她拉近,语气又急又狠:“你听了他的话,把股份卖给了陆择文,是不是!”
“我当时……”
温听雪嘴唇抖了抖,想说自己绝望的处境,想说家里年幼的两个孩子。
温锐厉声打断她:“不是这个!”
他说:“你把温家的股份让给了外人?你为什么不找其他姑姑帮忙?”
“你装作走投无路,要卖掉股份,自然有人比你着急。”
他的三位姑姑手里的股份相当,无论温听雪把股份转卖给谁,都会打破现有的平衡。
为了不让对手壮大势力,打破互相制衡的局面,她的三位姐姐一定会想办法让温听雪留住手里的股份,主动为她填上窟窿。
“有这么好的机会你不去利用,反而亲手将股份送给对手?”
温听雪听完之后脸色骤变:“什么——”
她失神地喃喃道:“我以为是你……”
“我?”
温锐跪坐在床上,比她高出一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如果是是我要对付你,你以为你还能好好地站在这里冲我大喊大叫?”
他俯身,在温听雪耳边轻声细语,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刃:“你把爷爷留给你的筹码,亲手送给了温氏最强大的对手。不仅如此,你这样做,等于同时得罪了另外三位姑姑,你完了。”
说完后,他松开手,轻轻在温听雪手臂上推了一把。
明明没用多少力气,温听雪却踉跄后退,瞪大眼睛,瞳孔因震惊而收缩:“怎么会……为什么不是你……你不是商陆的……”
商陆的什么?
禁脔?金丝雀?金屋藏娇?
事到如今,她仍然固执己见,以为商陆和陆择文做这个局,是为了给温锐铺路。
要不说她能嫁给付如琢……
温锐沉默片刻,那片刻的沉默里或许带着对她天真的愚蠢以及恋爱脑的震惊。良久后,他缓缓在床沿坐下,对着温听雪发出一声温柔的叹息。
“姑姑,随你怎么想吧。他们这么做不是为了我,我什么都没拿到。你真的……太蠢了,蠢到不像是爷爷的女儿,也不怪别人先拿你开刀。”
第24章 黑王与白王并肩而立
温听雪离开后,房间里尚且残留着淡淡的香水味。温锐打开窗通风,微风将空气中沉积的药味一并卷走。
温锐走到门边,从地板上捡起那枚皇后棋子。
门外传来保镖的声音:“少爷,需要我进去收拾一下吗?”
“不用。”
温锐把玩着手里的棋子,琥珀质地的棋子在苍白的指尖显得格外温润。他折返回床边,将凌乱的棋子一一归位。
他摆放得很慢,像是在刻意等待谁来。
不多时,商陆推门进来,西装外套随意挂在手臂上,身上穿着同色系马甲和白色衬衣。
身形高大,宽肩窄腰,裁剪得宜的西装勾勒出隐约的肌肉轮廓。
他无视了保镖的问候,反手带上门,大步走到床边,单手扯松领口,将手臂上的外套往不远处的沙发上一丢,简直不把这里当病房,而是他的私人书房。
他在床边的扶手椅坐下,长腿交叠,姿态闲适,目光扫过温锐手边那副精致的琥珀象棋。
“好玩吗?”
温锐将摆好棋子的棋盘转向他,“来一局试试不就知道了?”
商陆挑了挑眉,没有拒绝。
他执黑子,温锐执白棋。
棋局刚一开始,商陆的黑棋便压了过来,几步之间,已经扼守要道。
“你那个小姑姑来过了?”他移动一枚“骑士”,不甚在意地问,丝毫不避讳保镖向他报备的事情。
他的“骑士”跳过兵线,直接威胁到了温锐一侧的“主教”。
温锐用一个轻巧的“兵”挡住了这次威胁,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棋盘上,不怎么认真地回应:“嗯,来过。”
“我听说她情绪有些不稳定,有没有伤到你。”
商陆的“主教”斜掠而出,与“骑士”打起配合,形成夹击之势。
温锐抬起眼睛,看了商陆一眼,把一个“城堡”横移,加固了王翼的防守:“你欺负人。”
他的棋局很被动,棋子被迫收缩,全部聚集在一起保护国王。
商陆低笑一声,继续在棋盘上施压,吃掉温锐一个“兵”和一个“骑士”。
温锐没有办法,移动了他的“皇后”,这步棋走得有些暧昧,既像是加强防守,又像是主动献祭,将皇后送到商陆面前。
商陆愉快地接受了他的示弱,吃掉了他送上来的棋子。
温锐又损失一员大将,眼看兵败如山倒,商陆的棋子已经对他的国王形成了合围之势。
他撒娇道:“我都退了这么多步了,真的不能让让我吗。”
商陆望着他纤长的手指在黑白格间移动,双眼含笑,问他:“你想让我怎么让?”
温锐看着自己受困的国王不说话。
他其实很想问,你拿走了温听雪的股份吗,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也是我的东西,既然我们要合作,不应该坦诚一些吗。
可是商陆好像没有要主动告诉他的意思。
温锐垂下睫毛,棋盘上已经是死局,他感觉自己也被推进了死局,快要被猜忌和不安逼疯了。
商陆的声音里带着纵容和宠溺:“好,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