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是那么渺小。高楼可以被俯视,车辆汇聚成庞大的洪流,仿佛城市在脚下缓缓旋转,那一刻,似乎整个世界都在向他们臣服。
温锐的后背慢慢挺直了,腿也不在抖。
那种眩晕的感觉依然存在,不过不再是因为恐惧。
他被这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视觉冲击所震撼。
温绍军的手稳稳牵着他,伸手指向窗外,“这就是站在最高处的感觉。”
“记住这种感觉。”温绍军微微俯身,目光如炬地看着尚且年幼的温锐,“将来,爷爷打下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要把它们牢牢握在手里。只要这样,你才可以把其他东西踩在脚下。”
渴望权利的种子已经在心中生根发芽,十岁的温锐仰起头,看见爷爷的眼中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灯火。
那锐利的光芒仿佛穿越了时空,直直落在几年以后,精准地刺中了十五岁这年的温锐。
时隔五年,温锐再次站在这里,身边的人换成了商陆。
还是同样的夜景,同样俯视众生的视角,只是当年那个被许诺会得到整个温氏的孩子,如今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
“害怕吗?”
商陆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锐偏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将掌心贴在冰冷的玻璃墙上。
他也一路走过来才发现,整层餐厅的座位都是空的。
“你包场了?”
商陆挑选了窗边观景最理想的位置,单手拉开座椅,将座椅转向温锐的方向。
“是啊。”
准确来说并非包场,而是清场。
所有预定好在今晚用餐的客人都会陆续接到云顶阁老板致电,并赠上带有双倍赔偿的致歉函。
陆氏是他的母族,这点特权他还是有的。
“不喜欢吗?”
见温锐还站在原地,商陆指尖在椅背上轻叩两下,示意他过来坐好。
“我以为你不喜欢被人围观。”
上次付如琢误会了他们两个的关系,商陆便顺水推舟,特意将温锐叫过来,在付如琢面前演足了戏码,彻底坐实了外界那些他把温锐当成金丝雀豢养的传闻。
这样一来,温家人自然会放松对温锐的警惕——一个被仇家圈养的玩物,哪里还值得忌惮?
温锐那么聪明,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他当时什么都没说,安静地配合演戏。不过商陆知道,他心里应该很在意这件事。
被温绍军当作明珠宠大的小少爷自有他的骄傲。温锐嘴上虽然不说,但心里一定在默默记仇,绝不允许有人将他看轻半分。
果然,后来温听雪带着付如琢求上门来,作为报复,温锐让他绕着病房爬了一圈。即使这样,似乎也没有让他真正释怀。
商陆的话意有所指,温锐沉默地看了他一眼,抿唇走到桌边。
待他坐好后,商陆俯身,亲手给他铺好餐布,在他耳边低语:“今晚这里只有我们。”
【📢作者有话说】
坏了,我们锐锐被气成小河豚了
第21章 小少爷哭了
复健室里,温锐撑着助行器,在康复师的指导下,沿着指定的路线慢慢往前走。
他已经持续锻炼了将近一个小时,体力明显透支,步伐虚浮不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越来越重。
康复师再次看了眼墙上的时钟,语气关切地建议道:“小少爷,休息一下吧。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事实上,商陆基本的行走能力并无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导致行动有些迟缓而已。
这位经验丰富的康复师私下与商陆沟通过,他认为,以温锐的情况,只要好好休养,身体机能自然而然就恢复过来了,完全不必如此急切地来复健室受苦。
毕竟,他见过太多病人在复健过程中情绪失控,甚至将痛苦和怨气发泄在周围的人身上。身为康复师,自然首当其冲。
初见温锐时,康复师下意识将他归为娇生惯养,吃不得苦的那类小少爷。
不料商陆无奈地说:“他性格太要强,依着他来。”
来复健的病人哪一个不要强呢?最后还不是被病痛与挫败折磨的痛苦不堪。
康复师当时不以为意,直到经过这一上午的相处,他才彻底理解商陆那句“他性格太要强”的含义。
温锐的执拗和忍耐力远远超出他的预期,和他想象中娇气的样子完全相反。
他都不清楚这是第几次让温锐休息一下,温锐摇了摇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迈步。
康复师看着他那张漂亮冷淡的侧脸,不由得走了神。
汗湿的黑发贴在少年光洁的额前,长睫低垂,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唯有抿紧的嘴唇和始终不曾停下的脚步,昭示着其主人强大的意志力。
就在康复师走神的片刻,温锐突然脱力,脚下一个踉跄,助行器脱手,整个人重重摔在地垫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少爷!”
康复师和守在门外的保镖同时冲了过来。
温锐伏在地上,被保镖搀着胳膊小心翼翼地扶起来,他咬着牙,眼中似乎闪着水光,带着一股怒气,猛地将脚边的助行器狠狠踹向墙面。
“哐当——”
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室内回荡。
“都滚出去。”
这么难堪的样子被人看到了,他眼里的泪水摇摇欲坠,甩开保镖搀扶在他胳膊上的手。
保镖面露难色,脚下纹丝不动:“小少爷,商总吩咐过,必须确保您的安全……”
“安全?”这个词彻底点燃来温锐的怒火,他扬手狠狠甩了保镖一耳光,“那我摔在地上的时候你在干什么?想要我安全,就让商陆亲自来看着我!滚!”
他用尽全力挥出一巴掌,保镖却连脸都没有偏一下。
倒是目光触及到温锐泛红的眼眶后,才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的话没有用是吗?”温锐情绪越发激动,“也对,在你眼里,我现在就是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废物。你滚!现在就滚!”
温锐单薄的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因为情绪过于激动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里交织着愤怒与屈辱。
保镖沉默地承受着他的怒火,就在温锐准备再次发作时,保镖终于妥协道:“小少爷,请您冷静,我这就联系商总。”
他退到一边拨通电话,目光始终停留在温锐微微颤抖的身体上。
温锐力竭,脱力地跌坐在地上,将脸埋进臂弯里,竖起耳朵听着保镖低声汇报。
保镖告诉商陆,复健室里发生了一点小意外,温锐情绪有些崩溃。
不知道商陆在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保镖迟疑片刻,道:“小少爷哭了。”
电话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温锐快要失去耐心时,终于听到保镖开口:“是,商总,我明白了。”
挂断电话,保镖走回来,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蜷坐在地上微微颤抖的温锐,沉声道:“小少爷,商总稍后就到。”
说完后,他示意康复师一同离开。复健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室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温锐坐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直到脚步声渐远,这才直起身子,擦掉眼里的泪水,撑着地面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弄皱的病号服,气息还因先前的剧烈活动而不稳,但脸上已经不见半分脆弱与崩溃,恢复成平日里那种疏离清冷的神情。
既然那个男人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动向,那么此时应该知道保镖被支走了。
果然,几分钟后,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温锐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白大褂,带着口罩的男人出现在门口。男人反手轻轻合上门,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温锐身上,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没受伤吧,”男人快步走进,抬手想要触碰温锐的肩膀,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着急与关切:“我听到里面有很大的动静……”
温锐后退半步,与他拉开适当的距离,抬手一指墙上的时钟:“十分钟,说重点。”
他在计算时间。商陆从公司赶来这里大概要半个小时,如果是从商宅出发则更久。温锐不能确定他的具体位置,但无论他从哪里来,这场会面都必须速战速决,不能耽误太多时间。
男人因他疏离的态度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摘下口罩,露出那张与温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轮廓。
而温锐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容貌与父亲最不像的地方,就是眼睛。
如果不像父亲,那就是随母亲了。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生母,家里连一张属于母亲的照片也没有。
温绍军很清楚,自己唯一的儿子已经废了,所以把温锐带在身边亲自培养,却从来不告诉温锐和他生母有关的事情,更严禁宅中下人私下议论。
深知父亲风流成性的荒唐做派,温锐曾经猜测过,他或许只是父亲某次寻欢作乐后意外留下的产物。
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如此相似的脸,关于他是谁,温锐心中有了答案。
男人凝视着他,眼里交织着痛楚,悲伤,怀念,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读懂的情绪。
他用目光细细描摹着温锐的眉眼,像是在透过他,努力拼凑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慢慢走近,最后克制地停在温锐面前,声音因极力压抑微微发颤,说出了那个温锐已经猜到的结果:“我是……你妈妈的弟弟,你应该叫我舅舅。”
说到这里,他终于无法自持,张开手臂将温锐轻轻拥进怀中。这个拥抱短暂且小心翼翼,就在温锐因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感到冒犯的瞬间,男人主动松开了手。
“姐姐她……离开十几年了,什么也没有留下。”
“除了你。”
不是冰冷的墓碑,不是过往那些痛苦的回忆,是一个会呼吸的,会长大的,活生生的孩子。
是姐姐生命的延续。
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十几年无处安放的思念落到实处,一行清泪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流下。
“知道你的存在后,我一直都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