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
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反复抚弄自己的脚踝,温锐疑惑地唤了一声。
商陆这才回过神来,手臂稍稍用力,将那只脚稳稳地按到自己腿上。
温锐不得已,只能屈起膝盖,别扭又无从抗拒,任由商陆握着他的脚,开始给他修剪指甲。
【📢作者有话说】
宝:剪到我怎么办,真的是要烦死了
第16章 命真好啊
房间里的百叶窗半开,阳光透过来,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
温听雪与付如琢站在病床边,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与挥之不去的尴尬气息。
他们带来的果篮和鲜花被随意搁在床头的柜子,鲜艳的果篮,斑斓的鲜花,与病房的素净格格不入。
温锐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靠在床头,从宽大的衣领下延伸出的脖颈修长纤细,喉结微微凸起,看起来美丽而脆弱。
再往上,是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
房间里很安静,温锐腿上盖着一床看起来很轻软的白色被子,被子上压着一本厚重的侦探小说,他刚刚揭过一页。
温听雪挤出一个柔和的笑容,语气中带着刻意的亲昵,打破了略显凝滞的空气:“锐锐,你看……我们终究是一家人。这次的事情,你能不能帮帮你姑父?就当姑姑求你了。”
付如琢站在她身后,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全然不见前段时间那副清高自许的模样。
他得罪了商陆,等同于得罪了陆家,张老板紧追在后面要他们把债务还清,甚至派人找到公司里,让他颜面扫地,在人前闹了个好大的没脸。
温听雪的长姐素来瞧不起他,出了这种事,也懒得给他眼色,只是指桑骂槐,骂温听雪是个瞎了眼的蠢货,什么垃圾废物都敢往家里带,难怪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最看不上她。
温家人天生冷血,亲缘观念淡薄,温绍军的四个女儿同父异母,个个心怀鬼胎。和其他三个姐姐比起来,温听雪的确最单纯,也最不得宠。
即使再蠢,温听雪也明白,付如琢染上赌瘾跟自己这三个姐姐脱不了干系。
就算不是她们做局,背后一定少不了她们推波助澜。
温家表面群龙无首,几个外姓女婿被推上高位,给人一种温氏集团尽付外人之手,谁也能来分一杯羹的错觉。
实际上,是几个女儿在争权夺势。
她们可是温绍军的种,怎么可能是庸懦之辈。
扮猪吃老虎罢了。
先把自己的丈夫架上高位,推出去做挡箭牌,然后再暗中筹谋,为的就是独享大权。
而她,眼下就要变成第一个被踢出局的人。
温听雪知道,自己手里的公章一旦被收走,就再也没有拿回来的机会了。
她虽然没有几位姐姐聪慧狠辣,可也不愿就此放弃争夺。
温听雪哀求长姐给她最后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把事情解决。
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
是她不听父亲的话,非要选择所谓的爱情。下嫁给付如琢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中学老师,给不了她任何助力。
她托关系,找门路,最后还是求到了商陆面前。
商陆倒是没有如他们想象中那样百般责难,只说,“既然是锐锐的家人,帮忙与否,自然是锐锐说了算。”
温听雪低声哀求,温锐脸上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
他纤细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捏住书页,又翻过一张。
“锐锐,”直到商陆低沉的声音响起,“姑姑跟你说话呢。”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轻飘飘地落在付如琢脸上。
他没有看温听雪,只是对着付如琢,嘴角牵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记得,”他合上手里的书,随手放在一旁,双手交叠搭在被子上,歪了歪头,脸上的表情很纯真,“姑父小时候,不是最喜欢趴在地上,给我当马骑了吗?”
话音落下,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也因此,商陆那声毫不掩饰的低笑,显得异常清晰刺耳。
听到商陆的笑声,付如琢的脸瞬间涨红,又转为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尽管商陆的笑声只是因为温锐所说的话,并不包含对付如琢的嘲弄,可依旧唤起了那段刻意被他遗忘的,曾经被他视为奇耻大辱的记忆。
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教师,攀上了温听雪这朵高枝。
第一次去温家,没有人瞧得上他,温绍军更是在他双手递上礼物后,把他当成空气一样忽略。
唯有被温绍军抱在怀里的温锐,趴在爷爷的肩膀上好奇地看了他一眼。
“那是锐锐。”
温听雪在他旁边低声道:“我哥留下来的孩子,父亲唯一的孙子,整个温家的掌上明珠。”
所以,当温锐再一次朝他看过来的时候,付如琢露出一个温和可亲的笑容,问他:“小少爷,你想不想骑大马?”
……
温听雪显然也记起了这段回忆,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她张了张嘴,想打圆场,却被温锐接下来的话语堵了回去。
温锐维持着双手交叠的姿势,模样看起来无比柔弱,乖巧又温顺,如果这个时候温绍军还在,看到他这个样子,就算温锐开口要天上的星星,恐怕她那位父亲也会想办法摘一颗的。
可是他说:“姑父现在还愿意吗。”
温听雪下意识地看向商陆。
商陆却没有看她。
他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长腿交叠。在此之前,只是望着端坐在病床上的温锐,嘴角隐约带着一抹纵容的笑意。
等温锐提出要求后,他的目光便平静地落在付如琢身上,那眼神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压力,让付如琢如芒在背。
付如琢的脸由铁青转红,再由红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一无所有的中学老师了,他苦心经营,费尽心机,忍受着温听雪那常人难以忍受的骄纵脾气,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难道要让一切回到起点,让他像一个牲畜一样,在温锐这个寄人篱下的小婊子,还有商陆这样的伪君子面前匍匐在地吗,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锐锐……这……”
温听雪性子虽然骄纵,不过对自己的丈夫是有几分真心的,不然也不会忤逆父亲,力排众议嫁给他。
她声音发颤,试图阻止温锐,保养得宜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和哀求,“之前的事,是你姑父不对,他……”
“姑父?”
温锐毫不留情地打断她,声音虚弱无力,眼下却没有人敢忽略他的话。
他看都没看温听雪,目光始终锁定在付如琢剧烈变换的脸上,眼神纯净无辜,看不到丝毫恶意,“我只是有点怀念小时候,那时候姑父对我可比现在真诚多了。”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格外轻,像一条鞭子一样抽在付如琢心头。
付如琢猛地抬头,对上温锐那双美丽却没有温度的眼睛,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在一旁看戏的商陆。
商陆置身事外,甚至悠闲地拿起桌上的一个苹果,用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开始削皮,仿佛眼前的僵局与他无关。
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场上最重的砝码。
一个多亿的赌债,加上赌场的利息,已经滚到了一个恐怖的数字。
这个数字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
温听雪那三位虎视眈眈的姐姐,还有失去一切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自尊。
他想起债主狰狞的面孔,想起温听雪尖锐的咆哮声,想起那里那三个可爱的女儿……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在温听雪捂住嘴难以置信的目光下,在商陆手中水果刀与苹果皮分离的细微声响里,付如琢挺拔的身体,一点点,一点点地矮了下去。
他颤抖着,缓慢地,在冰冷的地板上,跪伏了下去。
额头几乎要触到地面,衬衣下的身体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尊严与骨气徒劳的做着最后的挣扎。
温锐垂眸看着地上那个卑微的身影,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他俯视着在地板上艰难跪伏的付如琢,眼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漠然。
“爬一圈。”
他还是太虚弱了,说话都没什么力气。
这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让付如琢的身体剧烈一颤。温听雪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不忍再看自己的丈夫。
温锐的命真好啊,她想,前有父亲宠爱他,如今又有商陆。
高尔夫球场那天的事,她已经让付如琢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也大概知道,今天这一出,不过是商陆为了给温锐出气。
付如琢的呼吸越发粗重,他咬紧牙关,手肘和膝盖支撑着身体,开始在冰冷光滑的地砖上缓缓移动。
高级病房里很安静,衣料摩擦地面的窸窣声,以及沉重的呼吸声,都被无限放大。
商陆已经削好了苹果,依旧坐在沙发上,姿态闲适,目光掠过温锐那张漂亮的小脸,在他没有血色的嘴唇上停留了几秒,开始将那个苹果分成小片。
付如琢的额头沁出冷汗,一滴滴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地面上。
他不敢抬头,视野里只有反着光的地板和自己移动的手掌。他感觉自己被剥光了所有尊严,在曾经被他暗讽过婊子的温锐面前,彻底沦为了玩物和笑柄。
终于,一圈爬完。付如琢停在原地,浑身脱力,头深深埋着,眼镜几乎要从脸上滑落。
温锐这才动了一下。
他慢慢坐到床边,宽大的裤腿罩住脚面。
眼看他要光脚下地,商陆走过来,屈起一边膝盖,半跪在地上,让他踩上自己的腿。
“出气了?”
“我累了。”
温锐没说自己到底出气了没有,顿了顿,像是连多给房间里另外两人一点脸色都耗费力气般,垂眼看着商陆:“让他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