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陆收回手,指尖捻了捻,看向站在床尾的医生。
病人住院期间出了这么严重的事故,主治医生脸色相当难看。
出事那晚并不是他值班,等他接到消息匆匆赶来医院,温锐早被当天的值班医生送进急救室输血。
医生唰唰在手上的册子上写了些什么,叹口气:“病人气血的损耗非常严重,睡梦中盗汗是正常现象,不用担心。”
商陆嗯了一声,坐在床边沉默地注视着床上的温锐。
看着乖巧孱弱的一个小孩,真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他不过一会儿不在,又要绝食又要闯祸。
真是……
病房里重归寂静,只剩下温锐身上连接的各种医疗器械运作的声音,以及笔尖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医生给温锐开了两支营养药剂,重新下了医嘱,这才带着护士离开。
温锐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两天才醒过来。睁眼时眼前一边昏暗,只有走廊灯和心电显示屏提供了微弱的光亮。
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温锐没有急着按响呼叫铃,他拔掉手背上输液的针头,拆掉输液架当拐杖,试图慢慢挪下床。
他虚弱地喘息着,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身上的伤处,带来阵阵闷痛。
就在快要落地时,他感觉到下身传来很微妙的拉扯感,伴随着隐约的饱胀和刺痛。
那是一种非常陌生的感觉,与他记忆中任何一次受伤的感觉都不同。
温锐疑惑地蹙起眉头,借着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低头一看,看到了从宽大的裤管里延伸出来的透明软管。
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整个人僵硬了片刻。
抖着手拉开裤管一看,他的腿上赫然用医用胶布黏着一根长长的导尿管,从他的身体里延伸出来,一直连接到挂在床边的尿袋里,里面还晃动着浅黄色的液体。
怪不得会……
温锐完全呆住了。
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席卷了他,意识到那根透明软管是什么之后,下体传来清晰的异物感。
他羞愤地别开眼,眼眶泛起湿意,生气又着急,马上要哭了。
考虑了一下强行拔出导尿管可能会导致的结果,温锐默默挪回床上,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试图躲避让他难堪的现实。
查房时间到了,走廊里顷刻传来平缓的脚步声和推车滚轮的声音。
护士进门开灯,柔软的白色灯光洒下来,温锐靠在床头,十分不适地将手臂挡在眼前。
望着他血淋淋的手背,护士突然就明白医生为什么不让她们给这位小少爷使用滞留针了。
小少爷动辄拔针,医生是拿他没办法了。
“来,”护士端着托盘走到病床前,轻声细语道:“我先给你处理一下手背的伤口。”
温锐很配合地伸手。
连续几日的营养针打下来,温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护士用棉球给他擦拭手背的时候格外小心,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擦破那层薄薄的皮肤。
“我们已经联系商总了,”护士小心翼翼地擦完温锐手背上的血,冲他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他知道你醒了,马上就过来。”
温锐困倦地垂下眼皮,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抽走了一般,脑袋也耷拉下来。
在床上躺了两天积蓄下来的力气,经过刚刚那一番折腾已经全部被用光了,他整个人又开始犯困,护士的话在他耳边飘,能听见,但是完全听不懂。
等到商陆抛下应酬匆匆赶到医院,温锐已经蜷在床头安稳地睡着了。
看他睡着,商陆下意识将手探进宽大的病号服下摆,入手一片温凉柔软,没有汗。
听说温锐醒了,他把工作丢给小文,不顾一切赶来医院,这个小没良心的居然睡得这么安稳。
商陆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也有些倦了。
他脱掉西装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掀开被子躺上床,将温锐圈进怀里,伸手关了床头的开关。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商陆体温偏高,温锐在睡梦中皱眉,有些不舒服地想要离远一点,却被商陆严严实实地裹进了怀里。
五角星五
第14章 敏感自卫的河豚
天快亮的时候,温锐被额头上的一阵湿意弄醒。他稍微动了动眼皮,闭着眼睛不想睁开。
可是恼人的湿意执拗地停留在皮肤上,很潮湿很不舒服,温锐不得不睁开眼睛。
商陆没有开灯,只单手撑额侧躺在他身边,在朦胧的晨光里静注视着他,五官轮廓在昏暗的房间中显得格外深邃。
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见他醒了,商陆用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揉搓他的耳根,低声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额头上全是汗。
温锐沉默地看着他,连摇头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很快又闭上了眼睛。
因为气血不足,他的皮肤血色尽失,白到恍若透明,仿佛一层被水浸湿的白纸,轻轻一碰就会戳破。
他闭眼的时间太久,就在商陆以为他再次睡着的时候,他又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即使是双目空洞也能轻易勾动人的心魄。
失血过多的人会觉得又冷又困,都这样了,温锐还不肯放过自己,抖了两下脑袋,想甩掉额头上的湿毛巾。
商陆伸出一根手指按在他额头上,觉得既好笑又生气。
他赶来医院的时候,护士已经把温锐擅自拔掉针头并且试图下床走动的事情告诉他了,并且隐晦地表示,只是输液针还好,强制拔出导尿管的伤害是比较严重的,希望他作为家长可以教育一下温锐,不要这么任性。
只有不乖的孩子才应该被“教育”,护士都这么说了,看来他的小朋友的确很不听话。
想到这里,商陆坐起身,认为很有必要检查一下。毕竟依照他对温锐的了解,他极可能已经尝试过自己拔管子了。
他掀起温锐身上的被子,温锐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眼珠跟着他动了动,困惑地眨着眼。
直到商陆的手摸上他的裤子,他才瞪圆了眼睛,极不配合地往床边挪去。
“别乱动。”
商陆轻而易举地将人捞回,像是大家长惩治自己不听话的小孩。
他褪下温锐的裤子——温锐太瘦了,宽松的裤子堪堪挂在身上,只需轻轻一动,病号服松松垮垮地滑落,露出洁白的腰臀与纤长的双腿。
感受到自己的隐私部位被人用手轻轻拨动,甚至仔细检查了一番,温锐气得浑身发抖,苍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
这点红晕颜色很浅,像是桃花瓣落入水中被晕开的一点,带着微薄的热意。
胸口剧烈鼓动了两下,温锐差点背不过气来,还好商陆发现及时,用手抚摸他的后背,帮他顺了顺气。
“你……”
温锐瞪着他,宛如一只被人强行放了气的雪白河豚,脸上的红晕依然没有退,甚至隐约有向脖子继续蔓延的趋势。
见商陆没有帮他把裤子穿回去的意思,他闭上眼睛,强忍着怒气,伸手拉住裤腰用力往上扯。
商陆不禁莞尔,在他头顶轻轻弹了一下:“早被医生看光光了,现在才害羞是不是太晚了。”
温锐悄悄积攒了一点力气,抬脚蹬他。
商陆故意逗他,握着他的脚踝不让他把脚收回去,还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拽了两下。
躺在床上突然被扯走的温锐:“……”
望着他明明写满不服,却不得不拍拍枕头示意投降的表情,商陆这几日压在心头的疲惫与阴霾一扫而空,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松开温锐的脚踝,毫不客气地往温锐的方向一倒,占据了三分之二的枕头。
温锐刚才被他往床尾扯了两下,慢慢蹭回自己的位置,也不说话,默默把脑袋枕到他的手臂上。
商陆手臂微微一动,把人虚拢在怀里,另一只手拉起温锐贴着纱布的手。
温锐也跟着他的动作看向自己的手。
血迹在纱布上晕开,像是雪地里凋零的梅花瓣。
那是他刚醒过来时下意识的举动,他毫不犹豫地拔了针,想偷偷跑掉。
徐皓在医院第二次差点要了他的命,他不相信这里。
换句话说,他不是不相信医院,他是不相信商陆会护着他。
商陆端详着温锐贴满纱布的手背,过了好一会儿才放下,宽大的手掌拢着温锐的手背。
“别害怕,”他说:“他不会再来找你了。”
听完这话,温锐因为他刚才的举动变得僵硬的身子骤然软下来,浑身上下无形的刺儿也收了,脑袋很温顺地在他胸口蹭了蹭。
“老师,”从醒过来到现在,他终于有了除气愤以外的明显情绪。
把脑袋扎进商陆胸前,他声音很小,也很委屈地控诉:“你一直不来看我,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所以一刻见不到商陆就要闹脾气,绝食,没想到没有等来商陆,反而等来了徐皓那条疯狗。
徐皓的事,温锐虽然得了商陆的保证,但心里还是很不安稳。
偷藏注射器的事情没有人责问他,不过医生和护士明显对他上了心,他偷不到第二支了。
护士还会定期检查他的房间,以免他再次偷藏伤人的利器。
手边空无一物,那份无处着落的不安便越发深重。
等到陆择文来医院看他的时候,他靠在床头乖巧喝着陆择文喂过来的汤,在后者舀汤的间隙,装作很随意地问:“徐总怎么样了?”
温锐一边问,一边悄悄观察陆择文脸上的神情。
可惜并不能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会咬人的狗不爱叫。
陆择文是这一类人的典型代表。
身为陆家的长房嫡孙,陆择文身份与商陆相当。
可他既不张扬也不跋扈,低调内敛地跟在商陆身边,做着一般助理才会做的工作,美曰其名跟着表哥锻炼自己。
温锐有时候会觉得,陆择文比商陆还让他看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