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这一次后,严罗发觉赫城后面就没再藏着掖着了,他几乎每天都准时准点来,而且作风比谢京华还要安分,他甚至不会像谢京华特意钦点自己去上酒水。
不过赫城过来以后谢京华倒是没再出现过了。
有时候一晚上下来,严罗未必能见上赫城正脸两面,赫城什么要求也没有,老是单单坐着,用他们同事的话说就是,开了卡座就占着茅坑不拉屎。
也有好奇的同事去给赫城推销过酒水,他挺大方的都要了,但也就仅限于买了,仍是滴酒不沾。
严罗想不到对方的此举动机是什么,而且对方还那样本分,反而显得这举动更与自己无关了。
他的岗位是在吧台上点货,偶尔出台送酒水,但他每晚上岗的第一眼总能精准落在赫城身上,尽管对方总是背对坐着。
他觉得这是因为赫城的背影也足够扎眼,虽然如今的赫城安静得近乎诡异。
这人每天都换在换行头,却又刻意压着分寸,总之每一身打扮都出挑无比,他干净、体面、贵气,和酒吧里大汗淋漓、烟酒气浓重的男男女女是截然相反的格格不入。
而他那双满是轻狂与散漫的眼睛也不见了,一举一动间也没了那故作漫不经心的撩拨,整个人平和得只剩一身化不开的缄默,严罗甚至都没跟他接触,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内敛沉稳,甚至还有几分……隐忍的温顺。
无论从私心还是客观事实出发,严罗都确定,这人每一次精心打扮,每一天准时出现,每一夜沉默端坐,都不是给旁人看的。
那双始终安静垂着的眼虽然让他觉得陌生,但在与他不经意的撞视时,那无意识泄出一丝情动却又又是那样熟悉。
严罗自认为自己的情史足够丰富精彩,但他在此之前却没有过一段真正的“分手售后”,好像以往的恋爱也就那样,不是突然断了,就是烂尾收场,连个自我折磨的怀念环节都不给他。
所以严罗断定,他们这是处于分手后的消磨期,但也就仅仅是消磨而已,大概率是不会有什么后续,譬如大多数情侣意气用事分手后的破镜重圆、分分合合。
不过也真是非常奇怪,这种消磨期给严罗的感觉,又像另一种层面上的……暧昧期。
只不过暧昧期是在接近得到里试探爱,而消磨期则是在接受失去中最后一次感受爱而已。
赫城如果还爱他,大概率是不会这样不闻不问的,严罗试探过了,赫城根本不管他和其他男人喝酒碰杯。
所以这是非常健康的和平分手,严罗觉得赫城也是这么想的,因而两人格外的有默契不做打扰,这种日子也就始终相安无事。
还有两天就过年了,会所门口的滚动电子屏上也发出了即将休业的通知。
赫城下车看到这滚动的一行字时,心里莫名焦虑。
今天是年前最后一次营业,会所今夜几近等于没有客人,连DJ和氛围组都没来上班,音响里罕见的放起了R&B。
赫城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点受不了夜场里那鼓点激荡的音乐和闪得人头疼的灯光了,他混迹这种场合这么多年,却在短短两周里对这种氛围感到了厌倦。
没有客人的舞池冷落了下来,吧厅的视野也变得开阔,赫城难得感觉心情舒畅,于是终于有了把钱消费到肚子里的心情,他一改往日的僵硬和缄默,动作轻快地喝了自斟自酌起来。
同时他意外发觉严罗今天走动挺频繁,可能以前也频繁,只是之前人太多了他没发现而已。
开张还不到一个小时,严罗就已经在舞池里来回走动了不下五次,对方一会儿去其他的坐台上翻找东西,一会儿去擦擦这个摸摸那个,要么就是去给仅有的几名顾客推销酒水。
严罗穿着衬衣和深色长裤,这是会所的统一工作服,他腰间系着黑色围裙,卷到小臂的衬衫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动作规矩又克制。
他端着酒盘走近客人,站得端正,可一开口就露了怯,那推销的话也是说得简短又生硬,眼神更是不会刻意讨好,语气也放得很轻,处处都都显着不擅长与人周旋的局促和紧张,明明动作娴熟,神态里却依旧透着一股被赶上架的不自在,笨拙真实但也可爱。
赫城竖着耳朵听了,他有点想笑来的,心想着这将要是无用功时,那些顾客却买账了,赫城揣测他们应该是愿意为严罗的脸买单,这么看来的话,严罗的推销工作好像也并不难做。
不过这个观点很快就被推翻了,因为严罗竟然到了他面前来推销。
不等他问,严罗就主动说明了来意:“年前清柜促销,有业绩要求,理解一下吧。”
赫城心想也只能是这么个原因了,毕竟严罗不是会主动搭理他的那种性格。
“那,你要卖多少。”赫城以前都没发觉自己还挺不会交际的,也不对,可能是因为他以前没有过前任,他没有和前任的交流经验而已。
“上不封顶,最低五百吧。”严罗端着个酒盘,上面有好几杯颜色浓度不一的酒水。
赫城怕对方不想挣自己的钱,马上就说:“那你给我看着来吧,我都要了。”
“不用介绍和试杯吗。”严罗问。
“不用了。”赫城说,“不麻烦你。”
严罗只好把刚刚放下的酒盘端起,他转身很快,怕对方察觉到什么,说话语速也很急:“那我去让人给你拿过来。”
“……嗯。”
严罗走后也就两分钟,马上就有人送了两杯东西过来,他问这就是自己要的全部了吗,对方说是。
早知道他说个准确的数了,这样严罗估计到手的提成还高点,不过对方从来都没想花他的钱,更别说这种时候挣他的钱了。
赫城愈发拿捏不定主意了,他甚至有点忘记了自己提分手的初衷本意是什么,细想下来,之前他所担心的矛盾爆发确实是在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状态里消失了,严罗也确实没有为此恨他憎恶他,但现在的情况也没让他感觉事态有好转,太过平静的关系,反而让他找不到一个切入点去提出和好——严罗有可能已经不爱他了。
因为是最后一天营业需要清场,所以严罗是差不多早上六点才下的班,赫城等得太久,就在车里睡着了。
严罗停驻在车外看了一会儿,好像也不能做什么的,最后也只能转身离开。
除夕前一天,严罗去了趟医院,他又去问了能不能让自己承担兄长的医疗费用,医院的回复仍然是不行,他又提出自己要跟替他缴费的那人交涉,医院也驳回了。
这事一天不解决严罗心里都没办法清净,挣扎了一天后,在除夕当晚,他终于给赫城拨去了电话。
虽然电话通得很快,但两人像都没做好准备似的,根本没法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电话是严罗主动打的,先打破沉默的却还是赫城:“是有什么事吗?”
“是。”严罗突然觉得大过年的说这种事耽误别人过年是不是不太好。
“你说。”赫城温和而有耐心。
“……”严罗心生别扭,“我欠了你多少钱。”
“什么?”赫城不明所以问,“为什么这么说。”
“就是。”严罗无端感觉呼吸困难了起来,从电话接通开始,他的身体就不由自主地发抖,“医药费。”
“哦,那个没多少,你不用管。”
“钱的事还是说清楚吧。”
“我不想说清楚。”赫城脱口而出。
“……”
赫城也跟着沉默,显然这话说得有点不合语境了。
“算了,过完年再说吧。”严罗早知道就不打这通电话了。
“什么时候。”赫城问。
严罗有点接不上话,因为对方这话有些出其不意,“都行。”
“要不现在说吧。”
“……也行。”
“你想说什么。”
“医药费。”
“哦,那个不用你还。”
严罗心想这话绕了一圈,不是又回到了起点了吗?
“我要还。”严罗说。
赫城也固执:“我不要。”
“我会还的。”
“我不许你还。”
这不难察觉到的较真让严罗没来由笑了一下,他戳了戳脑袋下的枕头,“凭什么。”
“你为什么要还。”
“因为我欠你。”
“你欠我什么。”
“医药费。”
“哦,那个不用你还。”
严罗大脑真的卡了一下,他甚至不合时宜的想,电话那头到底是不是真人,这对话怎么一直在重复绕不出这个圈。
“那我也要还。”严罗不厌其烦的继续重复。
“你还我也不要。”
“为什么。”
“我就是不要。”
事情的发展非常诡异,两个人竟然揪着医药费你还不还我要不要的话题持续输出了两个小时,反反复复只重复着毫无影响的内容。
如果不是零点的烟花声打断这一切,这枯燥无聊的对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结束。
城区里是禁止燃放烟花的,但一点也不妨碍极个别擅自私放,尤其是在他们这种自建城中村落。
“什么声音。”赫城终于说了一句医药费以外的话。
严罗看了一眼窗户,虽然有床帘隔开什么也看不到,“有人放烟花。”
“在城区放?”
“嗯。”
“城管不抓?”
“应该抓。”
“抓到了没有?”
严罗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有吧,我看不到。”
“想看吗。”
“看什么。”
听筒里沉寂了片刻,赫城才有点摇摆不定道:“烟花。”
“烟花怎么。”因为对方沉默太久,以至于严罗有点忘记上一个问题是什么了。
“你想看吗?”
“问这个做什么。”
“你想……我就放给你看。”
严罗这下沉默的时间比对方还要久了,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要碎了,可能是冰面,也可能是间隔在两颗心之间的壁垒,“你不怕城管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