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京淮眼里漫出一种近于无奈的固执,不知道是对他还是对自己:“我很早就说过了。”
“可那不是我,只是你以为的我。”
“那是我看到的、感受到的你。”
勇敢,善良,讲原则,也待人真诚。
乔艾温不勇敢,才会被乔建平压迫到那种地步,连乔宅随随便便的佣人都可以看不起他,不善良,才会想尽办法折腾陈京淮,不讲原则,才会把怨恨施加给无辜的人,待人不真诚,才会把真心当做筹码。
可明明已经知道那些优点都不属于乔艾温,他还是说熟悉的话,像知道自己信奉的是带来厄运的邪神,还是几年如一日上供祈求垂怜。
“既然老太太已经告诉你了,你说恶心,说恨,说再也不见,随便哪一个我都会离开,不会再让你有任何压力。”
像知道要被处决,陈京淮不再拖延地要他降下审判。
乔艾温看着他,看他脸上那颗融在昏暗里模糊不清的痣,瞳孔轻颤。
小冷乖乖坐在他腿上察言观色,仰起圆脸看他,又转头看陈京淮,动着爪子试探着要跳到陈京淮腿上,陈京淮伸手挡它,乔艾温也怕它摔下地,同时伸手拦。
于是他刚捂住小冷毛茸茸的脑袋,陈京淮的手就紧跟着覆在他手背。
指尖冰冷,掌心有一点润,因为紧张生了汗。
目光交汇了一瞬,世间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虫子偶然鸣叫,像鲨鱼背鳍划过水天相接的海面,自此天地见了分晓。
也就一秒,陈京淮没有贪念地收手,乔艾温却下意识伸手把他握住了。
目光再一次交汇,乔艾温眨眼,抿唇,小动作不断,就是没再松开。
陈京淮低头看被握住的手,又抬头看他,等他解释这个动作的含义。
“不恶心...我没有强迫自己留在你身边,我也喜欢你,因为太愧疚,觉得你一定很恨我才不敢说。”
他很慢地说,看睫毛错落的影子在陈京淮眼里晃动,扰乱所有的黑和光影。
第53章 再哭就只能亲了。
静默着对视了很久,陈京淮的手还是松的,没反握住乔艾温,却隐隐产生了细微的轻颤:“现在也是因为愧疚吗,因为老太太给你说了那些,所以这么说。”
乔艾温摇头,把他的手指抓得更紧一点:“不是...是因为我喜欢你。”
陈京淮的身体向前倾,膝盖抵住乔艾温小腿,相似的体温就隔着单薄的布料交融:“你喜欢我吗?”
乔艾温的眼睛眨得快了:“嗯。”
“喜欢我。”
“嗯。”
“可是我对你不好。”
陈京淮回握住乔艾温,像是怕自己说完,乔艾温又反悔了改口:“从见面开始我就一直在折磨你,在说很难听的话,我让你过得很辛苦还担惊受怕,让你总是想要离开。”
“你那时候都不喜欢我,怎么会现在喜欢我。”
乔艾温摇头,眼睛红了,就有眼泪挤出窄窄的眶落在小冷身上,小冷又呆呆地仰起脑袋看他。
他想说什么又说不出,说不出究竟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陈京淮,说不出为什么怯懦到从来不敢承认表达,于是只能更用力握紧陈京淮的手。
陈京淮把下巴也支在他膝盖,挨着小冷毛茸茸的前爪,直直仰头望他:“哭什么,后悔的话你可以把我推开。”
“我会走的。”
他现在的姿势完全依靠乔艾温才能保持平衡,只要乔艾温动动手指,不用多大力气就能把他推倒在地。
乔艾温撇着嘴,抬手抹了眼睛,把脸往一边偏:“没有。”
“那为什么哭?”
乔艾温不想看他,又和从前一样遮他的眼睛,浓密的睫毛扫过掌心,是湿润的。
陈京淮握住他手腕,往下拉,亲吻他掌心,眼眶同样是暗暗的红:“别哭了,对不起,这两个月让你受委屈了。”
也不知道是委屈陈京淮施加的报复还是他们差点的错过,乔艾温的眼泪更加啪嗒啪嗒地掉,小冷焦急地摇着尾巴转圈,不知道自己的后背为什么开始下局部阵雨。
他才是最大的胆小鬼,陈京淮做了这么多,摆在眼前了他还在揣测不相信,不敢和陈京淮问清楚,缩在壳子里要陈京淮一点点敲开,怎么也不肯自己出来半步。
“你再哭我只能亲你了。”
陈京淮摩挲着他手腕内侧那道筋和横向的狰狞凸起的疤,还吻他颤抖的手心:“要不然等会儿阿姨回来了,还以为我在欺负你,我得给阿姨留个好印象。”
被干燥而柔软的嘴唇触碰,乔艾温掌心发烫,挣了手出来擦脸,为自己狼狈的情绪外显而感到羞臊。
他拉陈京淮站起来,闷哑着声音:“...你吃饭了吗?”
“在机场吃了。”
怕压疼了他,陈京淮顺从地站起来,伸手抹他湿着水痕的脸,从兜里翻出来纸巾给他把眼睛擦干。
乔艾温任由他摆弄,手搓着小冷柔软的长毛,悄悄抹去它背上沾着的眼泪。
身边没有垃圾桶,陈京淮把湿了的纸又塞回衣兜:“你有发现我今天有什么不一样吗?”
乔艾温望着他,没说话。
“小刘说穿浅色会让人看起来更好相处,我这样比平时好点吗。”
陈京淮垂着眼,面上是暖融融的光。
乔艾温缓慢地眨眼,睫毛交合又张开,眼里闪过一丝茫然,注意到了他不同以往的穿搭但没想到是这个原因。
他只能又主动伸手牵陈京淮,为早上因自尊而口不择言辩解:“...都好看,你没有让我有压力,今天早上说那些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乱想,想我再服软一点,能不能和你的关系更好些,就会后悔为什么没有那么做,负面情绪多了,会说难听的话。”
“我让你难过了,对不起。”
乔艾温勾住陈京淮手指,很轻地蹭第一个关节,像笨拙的讨好:“你走了之后我一直很想联系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还好你回来了。”
他们之间有太多言不由衷,陈京淮自己也没有少说,于是只淡淡看他:“所以问我回不回来睡觉是因为想我吗?”
他的目光自上宽宏俯视,乔艾温刚从喉咙里挤出轻声就听见院外的交谈。
他条件反射抽了手,和出现在院子门口的三人对上视线,陈京淮看着他欲盖弥彰的紧张表情,又淡然转身站到他身边。
见院子里多了个人,三人脚步都停下片刻,老爷子最先反应过来招呼:“小陈回来了,这么晚吃饭了没?”
“吃了,吃得简单,没您手艺好。”
老爷子笑了:“明天吃,你在这里什么时候都能吃上,管够。”
多走两步,老太太看见乔艾温手里抱着的、反光一样白的小冷:“小陈,这是你的狗吗?这么小,白白净净的。”
“嗯,家里阿姨请假一周,没人照顾,我今天就去海城把它接过来了。”
“那你平时可得抱好了,这泥地里跑一圈就脏得没办法看了。”
“没事,到时候洗洗就好了。”
乔艾温坐在一边听他们闲谈,和老太太身边也沉默着的温世君对上视线,他心虚地紧了手指,说再见要把陈京淮赶走的温世君却只是弯起唇角对他温和地笑了笑。
乔艾温愣了下,也眨眨发涩的眼睛,闷闷凹了凹嘴角。
今晚陈京淮没有再洗完澡才到乔艾温房间,乔艾温洗了澡出卫生间,陈京淮已经给小冷喂完粮,正把它关进航空箱里。
乔艾温走近,在他身边蹲下,从网格里伸进手指逗小冷:“它睡觉必须要关进笼子里吗,能不能找个小毯子给它睡?”
航空箱虽然对比马尔济斯的体型不算小,但看着还是很不自由。
“可以。”
陈京淮转头看向他,他头发上没擦干的水往下淌,落在地上:“晚点吧,等要睡了再把它放出来。”
“那也只多了几十分钟...”
陈京淮洗漱的时间,乔艾温也转头,对上陈京淮静而深的视线。
不能分辨的情绪从他瞳孔深处一直延伸到乔艾温眼底,让乔艾温再次生出熟悉的感觉,关于亲吻或是更多,在夜里习惯到身体本能展开接纳的事。
耳根猛然烧烫,乔艾温别过头收了手站起来,陈京淮也跟着,自然而然上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床边带。
乔艾温反手不重地推他:“...你去洗澡。”
陈京淮的胸膛紧贴他后背,似乎弯着身,温热的呼吸若有似无落在他颈侧:“我先帮你吹头发。”
一阵痒痒的麻从后腰窜上,乔艾温歪头躲了下:“我自己能吹。”
“你很着急吗?”
这完全不像陈京淮会说出的话,更像是自己说过的挑逗,乔艾温皱着眉看向陈京淮,因为刚哭过,眼尾还有没褪的红。
陈京淮就主动退让了:“是我想给你吹了头发再去洗澡。”
不记得是从哪个契机开始,七年前乔艾温洗完澡后,陈京淮都总会主动放下手里的事情替他吹头发。
如果不是因为那时隔应,大概所有洗头洗澡的工作他也都会全权交给陈京淮。
陈京淮低下头,眼睛罩在头发的阴影下变得更深:“可以帮你吗?”
明明是苦差事,乔艾温静两秒,答应了。
陈京淮就让他坐在床边,自己从卫生间拿了吹风机过来给他吹。
不大的房间里响起嗡嗡的噪音,有点吵耳朵,乔艾温随着陈京淮拨弄头发的手微微晃着脑袋,看着简陋空白的墙,又好像回到了以前。
第54章 我问的是这个。
陈京淮的手法没有生疏,暖风偶尔会扫过乔艾温因为哭过肿胀的眼皮,乔艾温闭上眼睛,在隐隐的胀热里感到让整张脸发酸的干涩。
吹完了头发,陈京淮进卫生间洗澡,乔艾温靠在床头刷手机,什么内容也没看进去,光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停了后是小物品使用的窸窣声。
吹风机响一会儿也停了,陈京淮打开门,连睡衣也换成了浅色,头发只吹了半干,明显还能看出湿着的缕状。
他几步就走到床边,掀开被子上床,又像半夜一样靠近乔艾温,搭上乔艾温空闲的手,贴着小臂内侧往下,触碰掌心,而后很轻地半握住。
“在看什么?”
乔艾温闻到他身上和自己同样的沐浴液味道,把屏幕向他转一点,是经过筛选的胃癌治疗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