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下车,老爷子从车里拎了袋扒光毛的黑脚鸡出来,乐呵给乔艾温展示:“今天下棋赢了只鸡回来,今晚炖给你们吃。”
乔艾温捧场夸他厉害,等两人进房间,才给陈京淮指了行李:“这是小刘下午送来的,他说还有事就先走了。”
陈京淮应一声,没多和他说话,起身拎着行李往里屋走。
小刘拎进来时半个身子都歪了,乔艾温估摸着行李箱很重,看陈京淮拎却像是轻轻松松,手臂弯一点,脊柱还是笔直的。
他没跟进去,重新打开书,天色昏暗后字变得模糊,看不清,最后又只能无所事事看着两只猫在院子里追逐。
等吃完饭回房间,乔艾温没发现房间里再多任何东西,行李箱只有自己的,陈京淮也没跟来,去了隔壁房。
临近十点,他洗漱完吹干头发再出卫生间,陈京淮才来,正安稳坐在他床头,换上了熟悉的、完全包裹手臂双腿的深色睡衣。
他膝上的书是乔艾温下午看的那本,像也是随便翻的一页,厚度在中间位置。
听到动静,陈京淮抬头看了乔艾温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乔艾温走近,也不说话,安静上了床。
这是他的房间,要是陈京淮隔应,也该是陈京淮睡在地上。
乔艾温躺下,卷着被子裹得只剩下脑袋,隔了会儿又闷闷出声:“我要睡觉了。”
陈京淮并没有提出异议,一言不发合上书关了灯,没有小夜灯又拉上了窗帘,四周瞬间陷入浓郁的黑暗。
身边一点窸窣的动静伴随床垫轻微起伏,陈京淮躺下,房间里再无多余的声响。
乔艾温隐隐能察觉到气氛的不寻常,又似乎和他还在江城的酒店里时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必要,他和陈京淮一整天也说不上两句话。
于是他也沉默不动,试图入眠,但之前都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才会和陈京淮睡上同一张床,现在清晰知道半个手臂距离外就躺着对方,他的身体就控制不住地紧绷。
晴朗的夜晚静谧的一切都变得嘈杂,所有微弱的声音放大,电流一般不息地在耳边嗡嗡作响,明明最近都没有下过雨,他却总能听见偶然的、如同落水的滴答声。
乔艾温闭着眼睛,越想要睡着越不能如意,清醒地躺了不知道多久,陈京淮又动了。
他背着陈京淮,感觉到身后被子拉扯,有微弱的、偏凉的风钻空附上后颈,而后陈京淮的手臂搭上他的腰,沉重地压住他。
被子重新被裹回,因为翻身,陈京淮离他更近了,他不知道到底还剩下多少距离,只感觉后颈不断被什么细微的东西拂过,痒得他一瞬间肌肤发麻,身体僵硬。
像陈京淮的呼吸,又或者只是自己散下的头发被变形的被子扰乱。
乔艾温的心跳因为紧张加速,在胸腔跳动变得清晰,体温一瞬间上涨,脸就烫得和昨夜发烧时一样,让他难以忽略灼热的感受。
而陈京淮又一次彻底安静下来,不再动弹,像只是睡着后无意识的调整了姿势。
一分钟、两分钟,仿佛有一只钟在脑子里伴着心跳计算时间,在长久的沉寂后,乔艾温确定了陈京淮没有醒来。
静了会儿,他缓慢握住陈京淮手腕,很轻地、不惊动任何地把它往后挪,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床单上,又自己往床边挪了点,远离那令心脏高悬不下的呼吸。
一切重归于无声,乔艾温自始至终没有回过头,因此不知道身后的陈京淮一直睁着眼,目光融在黑暗里,像踏足就会溺亡的海。
即使一切都变得和几天前一样,这一晚乔艾温依旧没有做梦。
第二天醒来,他身边的半张床空空荡荡,陈京淮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床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相处格外平淡,陈京淮不主动和乔艾温交流,乔艾温也保持了安静,他们在同一张桌上吃饭,在并排的摇椅上看书,在一张床上泾渭分明地睡觉,仅此而已,再没有更多的交集。
只是每晚陈京淮都入睡得快,而每到睡着没多久,又都会翻身将手臂搭上乔艾温。
前几天乔艾温还会挪,想嘲笑他梦游的陈京淮自己也并不安分,在某一夜又突然生出了恶劣的想法。
既然陈京淮总让他在梦游后醒来窘迫地发现自己爬上了床,还以此描述他的丑态挖苦他,那他又为什么一定要挪开,分明也可以让陈京淮发现自己主动和他紧靠在了一起。
怀疑、困惑,还是恶心、厌恶,乔艾温在想法滋生的同时,难以形容地想要知道陈京淮的反应。
明明不需要等到第二天就可以猜到,但这一晚握住陈京淮手腕后,他还是停止了。
到时候就能彻底了结吧。
一个被矫正过的正常人,发现自己抱着一个什么都做过的同性,会不会和他当年一样,整个胃开始控制不住地生理性抽搐翻搅,冲到卫生间里吐个昏天黑地。
于是乔艾温松了手,任陈京淮的手臂贴合腰,灼热的体温渗透单薄的睡衣,将他的皮肉烙出一道浅坑。
就这样静了半分钟,本该一直安分的陈京淮却再一次动了,又往前挪动身体,膝盖贴上乔艾温的腿,手掌拦住乔艾温腹部。
他的额头靠近乔艾温脊背,几秒后缩短最后的一点距离,紧贴上乔艾温后颈。
乔艾温的体温就迅速上升,心跳加快,知道不应该,却无法控制住。
这也是他们角色颠倒的一部分,陈京淮变成了那个正常人,而他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上次应了陈京淮的话,他却清楚知道就算陈京淮现在不把视频发出去,他也不可能再和任何人谈恋爱结婚,那个视频最终也只能没什么威力地在寥寥无几与他有牵连的人里流传。
此刻的姿势不算特别亲密但绝对称得上越界,陈京淮的动作停止了,呼吸平缓而规律地洒上乔艾温颈窝,带着微湿的雾感,冷下去一点,又被新的热覆盖。
对这个近乎拥抱的贴近,乔艾温始料未及,闭着眼怎么也沉不下心,只能反手挡了下,将陈京淮的头往后推了推。
他没用多大力气,也没把人推多远,但睡梦里的陈京淮却不满意了,孩子气般变本加厉往前,连带着胸膛贴上他后背,鼻尖抵住他肩膀,像一个拱壳黏上来。
后背也覆上滚烫,乔艾温茫然静了两秒,下意识扭动着想要挣出,陈京淮又加重呼吸,更收紧手臂,顺着抓握住他手腕,要把打扰梦境的他固定住。
眼看着最危险的地方也要在毫厘间契合,乔艾温不再动弹,紧张地绷着身体等待,陈京淮的手才一点点放松了,身体也退开一些。
他的头转了角度,呼吸改变落点,到了乔艾温的睡衣上,不再强硬唤醒乔艾温的每一细胞做出反应。
乔艾温没了办法,既然已经被抱住又不影响睡眠,他只能接受。
不知道花了多长时间才睡过去,乔艾温再醒来,陈京淮还抱着他,和他预想的被陈京淮过激的反应吵醒截然不同。
陈京淮的头发零碎凑在他颈间,没有扎到他皮肤,只是柔软地贴着,呼吸感受不到,后背温暖胸膛的起伏却明明白白。
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穿过乔艾温腰际,完整环抱住了乔艾温,一个正常男性因为正常生*原因产生反*的东西也正*着乔艾温后要。
乔艾温刚醒来,没察觉到滚烫的异常,几秒后意识到是什么,霎时红了耳根。
低俗的梦境,七年前的肌肤相亲,和十几天前那个充满怨恨和眼泪的夜晚一起,毫无防备地卷入他的记忆。
第50章 我不喜欢他。
回忆接踵而来,乔艾温僵着没动,陈京淮也像是要醒了,贴着他后颈的脑袋无意识蹭动。
温热的呼吸扫过皮肤带来不可忽视的痒,他嘴唇抿紧,闭着眼睛装作还在睡。
腰间的手轻微移动,往他的胸口走一点,后腰的东西也随着主人的苏醒,在脊骨侧抵紧摩擦。
一股酸麻猛然窜上身,乔艾温腹部收缩睫毛颤栗,呼吸也滞住,艰难控制住条件反射要躲闪的身体。
好在陈京淮再没有更多动作,头发扫过枕头沙沙作响,没半分钟,陈京淮清醒了,算不上小心地把手从他腰间抽走。
身后热度散去,被子灌进风又紧实地裹下来,床垫晃动着减压上浮,乔艾温听见脚步声,开灯声,几秒后是不轻不重的、关上卫生间门的声音。
一切都平静地出乎意料,没再听到卫生间内传来任何动静,他睁眼,才刚抬起眼皮往卫生间看去,手指就在被窝里猛颤。
陈京淮根本没进去,关门声只是营造一种假象,人还懒洋洋靠着门框,泰然自若地与他对上视线。
他头发乱糟糟的,睡衣的深色与皮肤的白界限分明。
乔艾温再闭眼装睡也来不及,只能强装镇定:“你、站在那里干什么?”
陈京淮不咸不淡反问他:“你装睡干什么。”
“...”
“现在确定自己梦游还要往别人怀里钻,觉得丢脸了?”
被倒打一耙,乔艾温哑然:“是你半夜把手搭到我身上的。”
他凭借记忆有模有样学陈京淮,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哑:“我明明睡得很好,你突然就像水鬼一样缠上来了,我刚才没起床就是想看看你什么反应,还以为你是记得,才一醒来就偷偷逃跑。”
陈京淮显然也发现了他语言的似曾相识,堆砌拙劣,盯着他若有所思挑眉:“是我吗?”
乔艾温不着痕迹往被子里再缩了一点:“是你。”
“那你半夜就醒了,为什么不躲?”
总不能说是觉得他恶心了就会离开,也没办法理清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乔艾温沉默几秒:“你力气太大了,我躲不开。”
“你可以叫醒我。”
陈京淮穷追不舍:“我又不是睡死了,你为什么不叫我。”
他表情淡得和日光一样不可捉摸,乔艾温不知道他是真的在问还是气愤没有被叫醒而讽刺:“...那你在酒店的时候为什么不叫我?”
话说出后,乔艾温突然意识到了一直被忽略的不对劲。
在他发烧和胃痛的那两晚,也许真的如陈京淮所言哭得很厉害又缠人,但之后的其他时间,他也依旧每天都在陈京淮床上醒来。
就算半夜陈京淮睡得沉没发现,早上起床也应该把他叫醒或是赶下去,而不该纵容,到现在和他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习惯到毫无反应。
毕竟一开始陈京淮就因为厌恶划清了界限,让他睡在地上。
还有陈京淮提到的香薰,如果只是为了替他治疗又不被他发现,那当天使用就可以了,陈京淮不用每天麻烦,他也不会因为睡得太沉而反复梦游。
陈京淮并不回答他:“是我先问的你。”
乔艾温也回答不上,否则不会反问回他。
陈京淮说出口,他才发现昨晚叫醒陈京淮也同样可以看到陈京淮的反应,甚至在夜里人的情绪总会更不稳定一点就燃,说不定陈京淮还会直接连夜收拾行李离开,场面更加壮观。
可他完全没有考虑过这个选择,而是任由陈京淮抱到了天亮。
乔艾温哑口无言,因为侧躺着,额前倾斜的头发缓缓滑落,在皮肤形成奇怪又令人皱眉的感受。
陈京淮就伫立在一两米距离外垂下目光:“你有试着叫我吗?”
乔艾温当然没有。
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精确收紧一毫乔艾温的气管,让乔艾温发不出声。
“不吃药也能忍到睡着忍到现在,你比以前长进了很多。”
陈京淮平淡的目光完全倾向乔艾温,像看不见的网,千丝万缕粘上身,要把他包裹进密不透光的蛹。
溶解,蚕食,又或者只是抚育,等他化成蝶,到时候留或是走都再不由旁人。
“既然这样都能忍受,和我住在一起各取所需是双赢的事,你不用担心钱和身体,我也不用再失眠。”
“七年里你一次没有联系过我,要了赞助却反反复复重申是愧疚是对不起要还,交易结束了没有愧疚了,你要走,我能理解。”
“但来这里我已经告诉了你所有,也可以不再追究你觉得没有还清的任何,既然已经两清,你和我就是毫不相干、只互通姓名、互惠共利的陌生人。”
陈京淮划得干净,互相亏欠的两个月又两个月,好像正负的绝对值相同的数字,相抵了就能从未发生过。
可再说的话,还是希望乔艾温的去留能由他:“我们不会再做比睡在一张床上更近的事,可以一整天没有交流,可以视而不见,可以在同一个屋檐下互不干涉对方任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