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
像是才注意到乔艾温的视线,陈京淮转头,眉眼平淡,日暮西沉地太快,天已经彻底没去最后的光线,剩昏暗的灰沉沉压下来。
廊顶的灯投下暖光,在这沉闷的灰里撑出一片柔软的明亮,映得陈京淮总是冷淡的眼睛也变得平和:“怎么了。”
这里离湖边还有一条大道的距离,不算太近,乔艾温却好像听见了湖水涌动的涛声。
总不能在这么多人面前问陈京淮为什么要住下来,他错开眼,拿起筷子吃饭:“没什么。”
乔艾温没坐太端正,因为位置太窄,陈京淮只要抬手夹菜就会碰到他的手臂,他不能把左手支上桌子借一部分力气。
右边倒是有一点空余,但右手受过伤,撑着脑袋太重又会痛,他只能全靠发软的腰背用力,身上就一阵阵冒冷汗。
头晕脑涨,嘴里也淡得看什么都没胃口,乔艾温夹了两筷子酸甜口的鱼香茄子就放下筷子,盛了碗汤默默坐在角落喝。
他吃得太少,温世君这次注意到了,却没开口问,只有一搭没一搭和老两口聊天。
陈京淮几乎没怎么说话,偶尔老两口讲起女儿,话题跑偏,问到他年龄学历职业,他才回答两句,又被老两口夸年纪轻轻就事业有成:“有对象了吗?我孙女比你小几岁,很优秀的。”
老爷子发问,乔艾温抬头,想老两口一定是看上了陈京淮,想让陈京淮给他们当孙婿。
明明也没什么区别,他又瞥陈京淮一眼,除了矮一点瘦一点,他也没差在哪里,住了四五天老两口都没问过他。
“有,”陈京淮的左手抬上桌,显出无名指上的戒指,“谈很多年了。”
“那太可惜了。”
老爷子又看向乔艾温:“小温呢?还单身吗,我看你没戴戒指。”
乔艾温正嘬着汤,被点到名懵懵地抬眼,老爷子笑眯眯的,陈京淮的目光也平淡落在他身上。
第47章 你什么时候走。
“我也有。”
乔艾温也不明白自己在那一瞬间出于什么心理,总之莫名其妙就说了谎。
陈京淮的目光还在他脸上,怀疑或是洞悉,乔艾温不知道,因为没有转头对视上。
老爷子叹息一声:“都有了啊,那些年轻人的理也没错,优秀的人流不到市场上来,都在念书的时候就被挑完了。我们家那小姑娘就是太上进了,学习的时候从不分心去谈这些,现在她爸妈介绍的,她又都看不上了。”
说着是感叹,字里行间还是对孩子满满的骄傲。
老爷子又讲起别的话题,乔艾温没再动面前的半碗汤,夜里风有点凉,吹得他额头更痛了,他皱眉缩着肩膀忍耐,没两分钟,陈京淮放下筷子站起来。
他要出去得从乔艾温的方向过,乔艾温也跟着站起来让路,眼前眩晕着黑了一瞬,陈京淮的手就横过他后背,握住了他的手臂。
他把乔艾温挡住一半,自然地连带着乔艾温的份一起开口:“我们吃完就先进去了,你们慢慢吃。”
“去吧去吧,”老爷子挥挥手,“今天菜还合胃口吧?”
“很好吃。”
陈京淮给了非常肯定的评价。
“你先去小温的房间里待一会儿吧,我这边收拾完,再来给你找床上用品。”
“好,麻烦了。”
陈京淮没松手,带着乔艾温一起往房间里走,两旁彩色的小花缀着绿叶,石子路踩着窸窣作响,等走了一两米远后,乔艾温扭着肩膀挣了一下:“我自己能走...”
陈京淮看他一眼,松了手,任他微弓着背慢吞吞挪动,落后他半步,半分钟后又开口:“你哪儿来的对象。”
“...”
乔艾温低声反问:“你不是也没有吗?”
像是错觉,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陈京淮在身后发出低微的、像笑了的气息。
乔艾温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只确定他是在笑自己,脸色更冷了些。
陈京淮没在意:“二十四了,你年纪也不小了,不准备谈一个吗?”
乔艾温的鞋跟被他踩到,脚步不明显地绊了下:“我这样耽误别人,要说年龄你快三十了,更不小吧。”
他们平和地聊天,像一对从没有过纠葛的普通朋友,七年后再见面,如陈京淮所愿一起吃了饭,了解了彼此的近况。
风绕过花叶沙沙响,四周静谧安宁,陈京淮的影子被身后路灯拉长,悄无声息地和乔艾温的叠在一起。
“治好了就不耽误了。”
上台阶的前一步,陈京淮又踩到乔艾温,差点把鞋给他踩掉。
意识到陈京淮是故意的,乔艾温转头,门厅点着明亮的灯,暖光映在陈京淮的眼里,在他睫毛也铺上细碎斑斓的色泽。
他深黑的瞳孔变成了清透的浅灰咖,像雾里的一汪清泉,反射云上的月光,平静地微微俯向乔艾温。
又是让人紧绷的、熟悉的错觉,乔艾温的眼睛不明显颤了下,又故作自然地回头,迈上台阶:“又不是治了就能好。”
“按照你现目前的结果来看的确能好。”
陈京淮亦步亦趋跟着他:“第二次化疗结束后腹膜增厚盆腔结节都有减小,肿瘤也有明显的缩小,原本庄医生给的方案是三期化疗结束考虑做热灌注,现在来看做常规的腹腔化疗就可以了。”
乔艾温的脑子本来就烧得不清明,他说的东西还都具备专业性,在乔艾温耳朵里过一遍,又不留痕迹地出来了。
因为没钱,乔艾温根本没有了解过不同的治疗方案,不然也不可能被陈京淮瞒这么长时间:“...有什么区别?”
他想起第一次晕倒被陈京淮送去医院,陈京淮说检查结果还不错,原来不是骗他的。
明明是想要他被病痛折磨,痛苦不堪,又像是怕他真的绝望一样不经意透露点好消息给他,他盯着地板上的长长的缝,因为自己的恶意揣测,生出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陈京淮的情绪。
“常规的会更温和,时间也更短,副作用比现在的静脉化疗还会轻一点。”
“所以那天一定要去医院,是因为要输奥沙利铂?”
“还要检查你的肝肾功能,白细胞和血小板,虽然是化疗会出现的症状,但第一次那么严重,也有必要去看看是不是不正常。”
“那第三次呢,我不是已经走了吗?”
“在你走的前一天晚上,我请了医生到酒店来,床头每晚都用的香薰有很强的安眠效果,所以你不会醒过来。”
乔艾温走进房间,恍惚着自己坐在床头,太疲惫又因为不断思考,脑袋发沉,眉骨眼眶一阵阵尖锐的痛。
是因为深度睡眠才做了那些梦还梦游的吗,因为陈京淮的失眠症不会受到任何影响,所以适逢其会,两个月过去他依旧一无所知。
他应该主动留陈京淮睡觉吗。
不应该吧,总不能真的这样恨来恨去纠缠一辈子,这迟早是陈京淮要自己想办法解决的问题。
可陈京淮只是因为做不到太绝情,就对他的病情和治疗都了解透彻,他抬头,陈京淮没坐下,站在几步之外的地方,完整的光下又清晰能看出眼下的青黑。
喉咙发涩又疲于倒水,乔艾温只靠着不动:“你为什么要住下来?”
陈京淮走近了,拿了床头柜的热水壶,倒出半杯温水,递给他:“你这里没有床头灯。”
乔艾温没有接,眉还因为隐痛蹙着:“很早就不需要了。”
他换了个问法:“你什么时候走?”
陈京淮的手还举着,水面静得没生出任何波澜,他垂下的视线也是:“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走?”
人在不想问答一个问题的时候就总是反问,因为自己刚反问过,乔艾温很清楚,他沉默了几秒,接过玻璃杯,因为怕陈京淮接下来会把水泼在他的脸上。
“我没什么能给你的了。”
他低着头,避开了陈京淮的视线:“那天拍的视频你抽个时间发出来吧,虽然不能弥补当年的事,但也会痛快一点吧,要是我真的能活着,也就和你差不多了。”
“化疗的钱你交了多少,我都转给你,我去医院那天凑到了一点钱,后面的治疗我自己和医生联系就好了。”
“谢谢你给我治疗,也麻烦你今天来一趟,如果你是因为还觉得我欠你什么要还,你就直接说吧,我说过会尽力的...如果是因为失眠,你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能接受和我住在一起,我们也可以暂时再一起住。”
玻璃杯被他两手合握着抵在腿上,水面分明该更平稳,却开始晃荡起来,波起一浪又一浪纹路。
人和人在疏远又陌生的时候,才会把谢谢和麻烦了挂在嘴边,他和陈京淮,早就是两条不能再相交的线。
可后半句话他明明可以不说,明明可以表现得更干脆更果断一些,他还是不可控地说了多余的假设,就像陈京淮从一开始给他的、多余的一切。
如果没有那一把琴,没有背他上观星台,没有拽着他一起滚下天桥,没有在初见那天互换联系方式。
如果没有见面就好了,他们就不该认识。
“但这也不能长远,以后你找到其他办法了,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吧。”
乔艾温盯着摇晃的水面,不知道陈京淮是什么脸色,只余光看见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背,血管像静脉曲张一样凸起。
他下意识把水杯捏得更紧了点,怕陈京淮伸手抢夺。
陈京淮会住下来,除了觉得之前的“两清”太不划算,没别的可能,现在他还口口声声冠冕堂皇撇清关系,当然怕陈京淮生气。
但陈京淮并没有动手。
“你还真是算得清楚。”
陈京淮手背的青筋鼓动:“但我不缺那点钱,视频也不会现在发。发了之后你再拿你的病讨人心疼,谁会真记得你和男人之间的龌龊事,那也太不划算了。”
“我会挑一个好日子,最好是你病好了谈恋爱了结婚了,在婚礼上放刚合适,到时候再也不会有人敢嫁给你。”
乔艾温的嘴唇紧抿,手指紧了点,水温已经在手心逐渐变凉。
他还忘了没彻底更新换代的商圈里,总有些人知道七年前的旧事,哪怕不敢当面也会在背后嚼陈京淮舌根,难怪何婷娴明明说陈京淮带过女朋友回家,都见了家长婚事还是没有成。
他当时只以为何婷娴口中的女朋友就是河宥妍,忘了没人敢把自己的女儿交给一个同性恋,就算只曾经是同性恋也足够恶心人了。
“好。”
乔艾温没有异议,却看见陈京淮的手指又绷紧了更多。
“有办法了我当然也不想和你见面,但睡了两个月好觉突然睡不着了,也挺让人不爽的,我想了想,既然你还活着,我也没必要这么折腾自己。”
陈京淮抬手,还是和刚见面一样越过乔艾温头发,摸他的额头,只是他清晰感觉到那只手冰冷,毫无温度。
他瑟缩了下,手里的水荡得更激烈,抬起头就对上陈京淮没有情绪的视线:“我不会走了,从今晚开始我也会睡在这里——”
“你的房间。”
“如果我明天被你传染发烧了,你就又欠我了,所以你今晚最好老老实实吃药睡觉。”
--------------------
决定让cjh又争又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