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话被堵在喉咙口,他只能看着陈京淮。
陈京淮垂在身侧的手指克制着绷紧,骨节微微发白:“为什么不说话。”
“既然来了就解释一下吧,在你衣服里致兴奋的药,还有这个视频。”
“...”
还有什么可以解释的。
药从他的衣服里翻出,那些私密的视频要拍摄也只能来自他,说已经后悔了说原本没打算发出来,在此刻都只像败露后的疯狂找补。
徒劳地沉默后,乔艾温回避了陈京淮期冀着什么的视线。
陈京淮还泛着光的眼睛瞬间灰暗了。
整个走廊静到了极致,隔着半扇厚重的门,厅内隐隐能听见何婷娴彻底失态的骂声和酒店管理方的不断致歉。
这原本是一场大好的婚礼,宾客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如今面目全非,只剩满廊玫瑰盛大地开,讽刺至极。
“拍摄的角度是书桌吧,摄像头在那只兔子里。”
“...嗯。”
“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想报复乔建平,不想让他风风光光再办婚礼。”
陈京淮的睫毛扇动,张嘴片刻后才吸气出声,锁着他的眼睛黑沉:“所以就那样把我放在屏幕上给几百上千个人观看。”
“...”
乔艾温低下头:“...对不起。”
他不敢想那条视频多不堪入目,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缠绵着交欢,面红耳赤,伴随着最私密的喘息被堂而皇之放上台面。
震惊、指点、嘲笑,满厅人疑惑的目光都会在下一秒齐齐看向视频内的主人公,用尖锐犀利的视线将人剥至赤裸。
他不敢想,但他一清二楚,因为他一开始就打算这样毁了陈京淮,他原本就没想让任何人好过。
陈京淮又一次默不作声了。
也许是在忍着怒火,也许是在准备一气呵成骂他的话,也许是强压着愤恨责难,是后悔和他牵扯上关系。
但都不是。
陈京淮只是很轻地、像是无可奈何了,问了乔艾温一句话:“你喜欢过我吗?”
“我们住在一起的两个月,你有喜欢过我哪怕一点吗?”
他的眼睛变成了苦涩的黑,像最潮湿的阴暗处涌动的悲伤的河。
它看似汹涌地要把乔艾温推倒淹没,却在逼近后又只是缓缓绕流经过,乔艾温站在急流中心,受不到任何影响。
乔艾温也不知道自己对陈京淮的感情究竟有没有达到喜欢。
他只知道从某个时候开始,他的眼神总是会不自觉落在陈京淮身上,会静静看着陈京淮等待吻落下,会想要记录陈京淮,会伸手环上陈京淮的肩膀允许更进一步,会希望在坦白后得到陈京淮的谅解,会幻想往后以更好的自己重见陈京淮。
会在此刻看见陈京淮,心脏痛得像是被捏紧,挤破,碎成千万片,会想要就此抱住陈京淮大哭一场,不管不顾地说一千一万次对不起,求陈京淮原谅他,求陈京淮别难过,说我们一直在一起。
有吧,一定有吧。
后背僵冷,乔艾温抖着手,想张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因为陈京淮一声很浅的、自嘲的笑,巨大的悲怆终于疯狂翻卷着淹没了他:“...要是有一点也做不出这种事吧。”
没有再像那天挽留他一样掉眼泪,陈京淮的眼睛只像两口干枯的井。
很黑,深不见底,就那样静静地吞噬乔艾温。
他说的没错,没有人会对喜欢的人做这种事,对陌生人都不会,可乔艾温对他做了。
在明明做过几百个流着鲜红血液大汗淋漓挣扎不能醒来的噩梦后,他依旧给了陈京淮一个同样无法出逃的绝望的梦。
往后有千万个这样的日夜属于陈京淮,无可避免地梦见他,又想起这一天。
像是被什么扼住脖子,乔艾温喘不上气,因为呼吸过度胸腔开始抽动,陈京淮却再没有刚才检查他膝盖的关切。
他的嘴角动了动,睫毛在眼睛投下晕不开的阴影:“你走吧。”
只剩这一句,他转了身,挺括的西装勾勒身型,后背颓然弯曲着。
一瞬间极大的恐慌席卷,乔艾温下意识伸手抓住他手腕,抖着握紧:“陈京淮...”
他还要说什么,厅内却突然传来焦急的呼喊:“女士——您没事吧?女士!”
“快叫救护车!快点、有人晕倒了!”
陈京淮的手腕猛地从乔艾温掌心抽离,身影转瞬消失在门后,只剩下余温灼伤皮肤。
在他站过的地方,白玫瑰悄无声息落下一片卷着的花瓣。
至此乔艾温再没能找见陈京淮。
他只当是陈京淮不愿意再见他,不知道陈京淮被送去了戒同所,也不知道陈京淮收着那些药不揭穿他不是为了报复,只是一厢情愿地等待,等他主动坦白,并且决定原谅他。
陈京淮说不怪他的时候,一定也没想到他要做的事会这么卑鄙无耻龌龊不堪,要赔进自己的自由、名声和大好前程。
怎么能不怪他。
即使天花板上的光线被灯罩柔和,依然刺激得乔艾温眼眶干涩,在他闭眼的瞬间,强烈的酸痛袭来,他的眼泪就滑落眼角。
乔艾温向一侧蜷起身体,咬紧手背,止住从胸腔漫出来的呜咽,像当年咬陈京淮肩膀一样用尽全力,好像这样眼泪就只是因为疼痛才绵绵不绝。
也许是回江城吹了风受了凉,又或者是心情郁结,这一晚他开始发低烧。
他自己吃了退烧药,迷迷糊糊地睡过去,第二天醒来身上不烫了,但还是头晕,浑身使不上力气。
他装作什么事也没有,出去吃早餐,吃完后坐在摇椅上晃悠,晃着晃着又要睡着。
温世君看出他一整天心不在焉,坐到他身边,问他是不是工作室出了什么问题。
乔艾温摇头,眨着眼睛,想起陈京淮手里那个能让他颜面尽失的视频,想起医生口中自己从未接受过的部分治疗,还是更倾向于认为这是一个圈套。
于是他努力地清空脑袋,没一会儿就在阳光温和的烘烤下睡了过去。
睡梦里忽冷忽热,似乎又发起烧,还像是被鬼压了床,他浑身发汗也醒不来,再有意识时又感觉全身冰冷,温度降到夜里时那样,他想抓住什么裹紧自己,手也动不了。
有穿堂风过,眼皮感知的光亮突然暗了下去,乔艾温才稍微清醒些,意识到现在还是青天白日,也许正有云遮蔽了太阳。
他的手指动了动,口干舌燥,刚要醒来就有手掀开他的头发搭上了额头。
睫毛轻颤,乔艾温恍惚地睁眼,就见这几天再也没能梦见的人出现在眼前。
黑衬衫,灰色针织衫,宽松的休闲裤,宽阔的肩,修长的脖颈,低垂的眼尾,清冽的目光,分明的唇线。
“你发烧了。”
沉静的眉微皱,陈京淮收手站直身,阳光又回到乔艾温脸上,晃得他睁不开眼。
他迷茫地愣着,半晌后才意识到人真切在眼前:“你怎么在这里?”
第45章 要一起吃吗?
“你觉得呢。”
天色将晚,余晖散着最后的热烈,在陈京淮的轮廓洒上一层朦胧的光影。
陈京淮表情平淡,声音也平淡,让乔艾温一时混淆了时间,就好像他没有收拾行李走到另一座遥远的城市,现在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他在酒店和陈京淮见面。
“...你在这里也有分公司?”
后背浸满了汗,手脚却是冰冷的,乔艾温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自己不知道。
他坐起来,凉风灌进衣服,又冻得他打了个寒噤。
陈京淮没有回答他,只盯一眼他半挂在脚上的拖鞋,他的裤口被椅子挤得往上爬了一段,袜子收束细瘦的脚踝。
而后陈京淮的视线重回他脸上:“有退烧药吗?”
手脚无力,意识昏沉,乔艾温下意识回答:“房间里有。”
“进去吃。”
乔艾温慢吞吞站起来。
他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知道还能和陈京淮说什么,该怎么和陈京淮再相处,原以为还完了就能轻松些,他现在才发现感情的事哪里有什么能还清。
不能把人晾着,沉默几秒,乔艾温又只能出声:“你是从这里路过吗?”
院子最外的铁门在白天总是敞开,留一道矮小的栅栏,从外看院子里一览无余,栅栏门也不上锁,谁推开都能进。
他想也许是陈京淮恰好透过栅栏看见了摇椅上的他,但他们并不是见面需要走近打招呼的关系,视而不见显然会更好。
“不是。”
陈京淮否认了他的猜测,惜字如金地不再多说来意,他也只能像在酒店面对陈京淮时一样减少好奇保持沉默,自行往房间里走。
陈京淮又抬腿,慢条斯理跟在他身后。
那两只猫自来熟地绕弯挨个蹭过他们的腿,在深色的裤子上蹭起细软的毛。
迈上台阶就要进前厅,陈京淮还跟着,乔艾温停下来,转身抿唇:“那只表我走的时候放在茶几上了。”
“我看见了。”
“...那你是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在等你联系我。”
陈京淮站在台阶下,只比他高一点,总是垂着俯视他的目光变得平直,波澜不惊:“我收到了医院的通知,说你昨天去了,没什么想问的吗?”
乔艾温愣了下,意识到陈京淮此行也有可能是专程来见他。
像发现陈京淮收着他的药却没揭穿他一样分辨不出目的,他只想到和方时旭喝酒那天,陈京淮也是毫无征兆地出现:“...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陈京淮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
这种对视太熟悉,乔艾温总觉得似曾相识,又因为头晕脑热变得迟钝,半晌后才浮现出记忆,想起这样的对视之后往往紧跟着亲吻,又或者是挖苦。
他突然就变得紧张,四肢的存在感增强,无处安放地紧绷住。
这是完全多余的,他和陈京淮之间早就没有了前者的可能。
陈京淮也的确在下一秒给了他挖苦:“我在你手机装了定位,怕你欠着我的钱跑路,虽然只有二十几万,但也不能白给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