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微,他撩起衣袖看了眼,没有淤青也没发紫,只是肌肉发力或在手肘间按下会有一点疼。
乔艾温没在意,前几天有所好转的恶心感在今天突然加重了,他又缓了会儿眩晕才动身,关掉了没什么存在感的夜灯。
那几块透明的扩香石落错躺着,乔艾温看一眼,下床洗漱,没胃口也不知道有没有权限点早餐,空着肚子把仅有的东西收拾好。
没花多少时间,他刚要收拾完管家突然上来敲了门,问他是否需要早餐服务。
乔艾温拒绝了,他把那只不属于自己的、昂贵华丽镶满钻石的表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两个一夜过去依旧无人问津的琴盒边,而后不再过多停留,拿上药带上行李出了门。
虽然他也挺好奇自己说了什么梦话,但知道一定稀松平常无关紧要,不然陈京淮早就会揪住不放挖苦他。
路过玄关的小吧台,他最后停下看了一眼里面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粉红色玻璃瓶,瓶身上的标签都是英文,他一个也没记住。
胃口变差后,偶尔看着白水都难以下咽,汽水倒是能喝的下,他还和往常一样拿走一瓶没见过的,整齐排列的方阵缺了一角。
下了楼,打的车也正好到了,乔艾温把不多的行李放进后备箱,上了车还把帽子围巾戴着。
这几天江城又大幅降了温,气温接近零度,他吹到冷风就头疼,手受凉了也会发麻刺痛,好在工作室不冷,酒店更是恒温。
车往他租的房子回,陈京淮给何婷娴编的理由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他在前几天已经找周止宁休了两个月的假,不排订单,准备简单收拾点必需品,带温世君出去旅居一段时间。
卡培他滨还有两周的量,止痛药算下来能撑一个月,他们去大半个月就好,等回江城了,他再以出差的名头自己住到那里去,如果今年的愿望也不实现,实在痛得熬不下去了,多吃点安眠药或者烧炭就行。
现在他手里算上今年年终奖能有接近二十万的积蓄,剩下的时间再花掉几千万把块,其他的他都留给温世君。
网约车的配置远不如小刘那辆,车厢摇晃,乔艾温也摇晃,本就昏沉的头更晕,只能一直盯着前座的皮面。
真真切切的两个多月时间,才刚离开回想起来就已经没什么实感,好像他一直在做梦,梦见一个原以为此生再不相见的人,在一场再也不会过去的冬天。
而有限的每一个明日,都有他在这场冬长眠。
第41章 名字是最短的咒。
乔艾温没有去北方。
他的身体已经抗不住寒冷,江城的温度都很难适宜,更别说零下的雪天。
他带着温世君坐动车往南,去了一座四季如春的城市。
不知道是不是当地文旅局发力,最近手机上总给他推送这座城市的相关,他看的多了,觉得哪方面都挺不错,就定下了这里。
到达时已经是下午,刚下高铁站就能感觉到温度的变化,他和温世君都把羽绒服脱了,单穿件毛衣正好合适。
民宿是乔艾温前几天才订的,很巧地、又像买大剧院门票时一样捡了漏,在平台刷到一套临着巨大湖泊的、宽敞温馨又异常低价的房,一人添六百块钱还能包一个月的三餐。
怕房子有什么问题,他问得仔细了点,老板也没有不耐烦,解释这么多年一直是自住,没有出租,今年孩子在外地工作不回来,老两口觉得没年味,才决定租出去一两个月。
虽然不算旅游胜地,但来这边过冬的人不少,这两间房价格再抬高一倍也不愁出租。
乔艾温不太相信这么好的事情能落到自己头上,但看了实拍视频再三确认后,还是没抵住诱惑先租了下来,又看了几间更贵的备选,以防出现意外无处可去。
民宿是很矮的自建房,白墙黑瓦干净简洁,前院种满了绿植和爬墙的花,充足的阳光映照一地亮堂,偶尔有微风徐徐。
房东老太太正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戴着眼镜看书,腿上卷着一只橘黄的猫,脚边还卧着一只狸花。
没有丝毫冬天的气息,更像晴朗又温柔的春天,乔艾温拉着行李下车,看着明媚的日光澄澈的天地,一点怅惘就没来由地生长出。
怎么每次决定死了,都总会出现点差错让他对一潭死水的日子产生“要是能这样一直过下去...”的幻想。
“好久没出过远门了,这地方真不错,还挺好看的。”
温世君很满意院里的风景,乔艾温也笑笑,带她往里走。
老太太的耳朵似乎不灵敏了,一直到进院里,乔艾温叫了她一声,她才从书里抬头,把酣睡的猫赶下身,站起来,动作倒是利落:“来了,是订房的小伙子吧?”
“嗯,您好。”
橘猫不怕生,进院的都当客人,翘着尾巴绕到乔艾温的行李边嗅嗅,又到脚边蹭。
城市里不多见流浪动物,乔艾温蹲下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它们有名字吗?”
问出时他恍惚了下,想起不知道在哪里听来的话,名字是最短的咒。*
七年前没问陈京淮那只小土狗的名字,七年后没记着那些桃子汽水的名字,冥冥之中就像是有什么在阻拦他,不对那些注定要别离的东西产生牵绊。
于是他又后悔起问这句话。
好在他蹲得太低,声音也不大,耳背的老太太并没有听见他的问题,只笑呵呵地要带他们去看房间。
乔艾温起身跟上,两间房紧挨着,都朝阳,布局也差不多,都有独立的淋浴间,干净整洁,挑不出任何毛病,他让温世君先选了一间。
边上还有空房,没人住,老太太说没精力,就接待了他们一家客人。
她给乔艾温指了自己的房间,说老爷子骑着电动三轮去市场买菜了,要乔艾温有什么问题就出去叫她,不过得大声点。
她指了指自己右边的耳朵,摆手:“听不清了。”
乔艾温向她道了谢,折腾了一整天,原本就精力不足的身体更加疲惫,他没收拾行李先躺上床休息了会儿,没想到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睁眼看见陌生的环境时还有点不习惯,乔艾温躺着没动,半晌后在被子的阳光味里迟钝转头,床头柜上空无一物。
早餐没吃,中午也只随便吃了半个面包应付,胃里空得难受,隔了会儿他才磨蹭着起来翻行李箱,找出剩下的半个变干的面包,胡乱啃了几口咽下。
民宿二十块一天的餐,他没抱什么希望,但怕自己过段时间没精力每天上市场买菜给温世君做,还是选择了包餐。
走出房门就闻见炖汤的鲜香,乔艾温顺着来源走到前院,阳光已经弱下,但天还是敞亮的,光线明朗而不烈,吃饭的地方就在院子两幢房屋连接的廊道下,四旁也都是绿植。
老爷子正把一罐汤端上桌,放稳转头见了他,也像老太太一样热情招呼:“小伙子,你来得正好,我刚准备叫你吃饭呢,去叫你妈妈一起来吃吧。”
老太太早就在矮凳上坐下,乔艾温对她笑了下,又转身回去叫温世君。
一起到桌边坐下,乔艾温才诧异,就像前段时间每日小刘送来的、和预期大相径庭的午餐一样,桌上的菜不少,也绝不会便宜。
汤是菌菇炖的鸽子,在他离开后回来的间隙,又上了两道菜,西兰花蒸虾仁,一条清蒸的他认不出的鱼。
老爷子再从厨房端了碗蒸蛋出来,才在老太太身边坐下,叫他们别客气:“怎么样,咱们这儿的环境和伙食都还不错吧?”
他的声音很大,也许是为了照顾老太太,又或者是这么多年习惯了。
乔艾温有些不好意思:“我们一天就交二十块的伙食费,您这成本都不够吧?”
老爷子和老太太对眼笑了:“她没什么爱好,除了喜欢看书就是吃,我们两个人平时也这么吃,吃不完就只能浪费,你们来了也算帮我们解决了。”
老太太附和:“他是厨师,在高档酒店做了几十年中餐大厨的,手艺特别好,你们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他们看着比温世君再大两轮的样子,乔艾温记忆里没有和这种年龄的人相处的时候,温世君父母早逝,乔建平家一代有遗传的心脏病,也都没活多久。
和这座城市相似的明朗温暖的模样,只看他们两个人相视,就好像能看见这几十年相互扶持细水长流的日子。
再过二十年,温世君是什么样,自己又是什么样,乔艾温在两人的笑颜里低下头,夹了块边角处的鱼肉,塞进嘴里。
如果能活着的话,他是不是也可以这么明媚地老去,他不知道,他好像总在重复着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轨迹,从麻木里试探着长出自我,又被新一轮麻木吞噬。
味道的确好,连抗拒已久的胃都自然而然敞开包容,咽下后,乔艾温认真开口夸赞:“特别好吃,您的手艺真的很好,我今晚可以吃两碗米饭吗?”
老爷子和老太太齐声笑了:“当然可以,多吃点,你和你妈妈都太瘦了。”
记忆里完整的家的缺位在这一刻被填上,乔艾温看向温世君,她的眼睛也弯着,映着将烬的余晖,像蒙着层水雾般温柔闪烁。
晚上,老爷子在客厅看电视,乔艾温坐到院子里乘凉的老太太身边,塞给她一千二百块钱,当做多添的伙食费。
老太太不要,摆着手要他收回去,他也不收,固执地推拒。
“傻孩子。”
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温暖,带着岁月累积的粗糙:“先收着吧,等你临走了再给我,万一要少住些时间,我不还得给你退。”
订房时交了一个月租金,因为不能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什么时候开始剧烈恶化,乔艾温说可能住不满一个月,老太太也答应了给他退钱。
乔艾温抿唇,眼睛眨了眨,只能收回去了。
天黑后气温很快降下来,他还穿着白天的毛衣,凉风渗入皮肤,他缩了缩肩膀,抬头看向无云的空中闪烁的星星。
挨个数下来得有三四十颗,偶尔还冒几颗没见过的出来,一眨眼又看不见了。
乔艾温确定这七年里他没怎么想过陈京淮,他总是忙碌于努力赚钱填补温世君的医疗费,也多亏了这样,每一个夜晚不多的睡眠时间都沉得来不及做梦。
可现在无所事事了,他又不得不在每一个陌生的事物上幻视出熟悉的记忆。
“您认识星星吗?”
乔艾温现在比当年懂得多一些,知道猎户座在东方,有三颗标志性的、等距离直线排列的星星。
因此即使不知道东是哪个方向,他还是没费多大力气就把它看见了。
“认识好几个哦。”
老太太在眼镜下眯眼睛:“最大的那个是木星,旁边三颗连成线的是猎户座,下面叫什么大三角,天狼星,对吧?”
她转头问乔艾温,乔艾温在刻星座图的时候简单看过科普图,望着天又不太确定,总觉得位置怎么也对应不上:“是吧,我也不太懂。”
老太太笑了:“前段时间,有个比你大一点的小伙子来我们这儿,也坐在这里和我一起看星星,我以前没读过多少书,还不知道每个星星都有自己的名字。”
“那个小伙子很懂哦,我想想,他说最容易认的星座象征什么来着...”
十二月最易于辨认的星座就是猎户,乔艾温没抢答,老太太很快想起来了:“说是勇气和冒险,源于神话里的一个猎人,我是不记得叫什么了。”
不是陈京淮说的福禄寿。
她又看向乔艾温,因为流逝的时间,眼皮已经没什么支撑力地耷拉下来,将眼尾压窄:“冬天很需要勇气,对吧。”
“我小的时候最怕过冬了,家里没粮食,柴火也要省着用,夜里和姊妹紧挨着挤在一张床上才能稍微暖和点,那时候每一年冬天都怕熬不过去,结果还是一路过来了。”
乔艾温的眼睛颤了颤,她慈祥的目光好像看穿他身上的一切,知晓他来这里是为了逃避什么放弃什么。
没坐多久,老太太又开口,把他往房里赶:“快进去吧,夜深了天气凉,你穿得太少了。”
乔艾温的手指的确有点僵了,像风湿病一样从骨头里渗出钝痛。
他站起来,老太太又叮嘱一句:“和你妈妈说明天不用起太早,十点左右就可以了,屋里那管饭的老头,一大把年纪了还赖床。”
乔艾温很淡地笑了下:“好,那我进去了,您也早点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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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阳师。我没看过。
第42章 命运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