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语气比平日温和,在夜里的安宁下,形成积雪一样的厚重平静。
何婷娴听到了他的声音,叫乔艾温把听筒打开。
乔艾温依言打开,她就叫了陈京淮:“京淮,你给小温准备的衣服还没拿给他?”
陈京淮坐在那里,乔艾温看他形成了一种仰望:“他不是刚说了不去吗?”
何婷娴嗔怪:“你把衣服给他了他不就去了吗?快去把衣服拿来给小温试试。”
“嗯。”
陈京淮敷衍应下,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何婷娴又叫乔艾温:“小温,他去了吗?”
乔艾温被陈京淮直直注视,撒了谎:“去了。”
“好,听说晚宴的压轴品是一块很漂亮的腕表,我记得你以前最喜欢戴各式各样的表了,到时候去看看喜不喜欢,喜欢就让京淮拍下来。”
外放还开着,陈京淮的视线多了压迫感,乔艾温隔几秒才很轻地应声,何婷娴继续:“明天宥妍也会去,你有见过宥妍吗?到时候让京淮给你介绍一下,她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京淮出声打断,他替乔艾温回答了:“他第一天就见过了,妍妍请他吃了饭,他还帮妍妍选了戒指。”
“这样,”何婷娴的声音带上笑,“你们都相处得很好我就放心了。”
陈京淮切断了话题:“没什么事就先挂了,我给他试衣服。”
空荡荡的房间里,哪里有什么衣服,有也是皇帝的新装。
但何婷娴显然信了:“行,尺码量过的吧,合适吧?明天就要穿了,改着也麻烦。”
“量过的,你放心吧。”
陈京淮伸长手,把手机从乔艾温的手上拿过,挂断了,又淡然躺下:“明天宥妍的父亲也在,我不会带你去的,我妈再问到,你自己找个理由。”
他刻意点了父亲,就好像是在防备乔艾温,再做出当年那样不仁不义的事情来。
“...嗯。”
乔艾温的手空了,指尖蜷了蜷,应了声也躺下,裹进柔软的被子里。
第二天早上起床,乔艾温的感冒加重,头也隐隐痛起来。
在制琴室里坐到了临下班的时候,他收到陈京淮的信息,通讯录里原有的姓名备注还保存着,往上翻,是七年前的聊天记录。
只是这之后乔艾温还收到过红色感叹号,又被他自欺欺人地删除,维持了一种从未被拉黑过的假象。
陈京淮:【我妈来江城了,记得拒绝她。】
乔艾温才刚读完,周止宁就推开了制琴室的门:“艾温,有人找你。”
乔艾温抬头,是笑吟吟的何婷娴,她穿着一身端庄素雅的黑色礼裙,披着厚实的长皮草:“小温,在忙吗?”
# 赠冬夜
第19章 别哭了。
周止宁已经离开了,乔艾温站起来:“何姨,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带你去晚宴,京淮去接宥妍了。”
“你这工作室布置的真不错啊,”何婷娴走近,又像是在海城医院那晚,亲昵地揽上他的手臂,多看了一眼他的脸,微微皱眉,“你的脸怎么这么红,这里也没有很热啊。”
乔艾温用手背碰了下脸,立刻想到了拒绝的理由:“我感冒了,有一点发烧。”
“发烧了?”
何婷娴也抬手碰他的额头,冰凉的:“是有点烫,吃药了吗?头晕吗?”
乔艾温弯了点嘴角:“吃了,还好,只有一点头晕。”
吃了感冒冲剂也算吃了吧,乔艾温是有点头晕,但没有体温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发烧,只是胡诌了一句。
“哎呦,那今晚还能去吗?”
何婷娴收了手,又把他搭在椅子上的羽绒服拎起来要往他的身上裹:“这么冷的天,怎么还不好好穿外套。”
乔艾温看着她刷着一点细碎闪片的眼皮,想起来从前温世君还爱社交的时候,也总化着精致的妆容,涂温婉的红唇。
他顺从地穿上羽绒服,又自己低头拉上拉链:“穿着刨木头不方便,我今晚就不去了吧。”
“好吧,那你今晚好好休息,我和京淮说一声。”
何婷娴揽着他往外走,又拿了手机发消息:“走吧,我送你回酒店,要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就给小刘打电话,知道吗?”
乔艾温跟上去:“嗯。”
上了车,何婷娴问起了他的近况:“这些天和京淮住在一起没有不习惯吧?”
乔艾温摇头:“没有。”
“那就好,”何婷娴搭着他的手背,“多亏了你,我上午见到他,他比在海城的时候状态好多了。”
“你妈妈怎么样了?我年初时听说她醒来了?”
乔艾温眨眼,不知道她是上哪里听说的:“挺好的,前段时间扶着训练器就已经能自己走路了,我最近去看她,她的精神状况也很好。”
“那太好了,”何婷娴犹豫了下,才扯到最想要问的问题上,“小温,如果之后京淮重新定居在江城,你还愿意和以前一样,搬过去和他一起住吗?”
“把你妈妈也带上,让京淮请一个保姆帮忙照顾着,等你谈恋爱了再搬走,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乔艾温沉默了。
等他谈恋爱了再搬走,那怎么不考虑陈京淮已经结婚了,难道要他睡在陈京淮和河宥妍的床边吗。
他没抬头看何婷娴,算是一种无声的拒绝。
何婷娴又皱了眉,发出一声叹息,握着他的手更紧了一点:“在海城的时候,我不是说之前就想要叫京淮来找你吗?”
“是他自己不愿意,他说你怕他同性恋的身份,这么多年才没联系了。”
乔艾温抿唇,很想告诉她不是的,他迄今也不知道陈京淮为什么不告诉她真相,为什么不揭穿他羊皮下的真实面目。
他分明是罪人,在何婷娴眼里,却七年如一日是陈京淮的救赎。
“我也不知道这孩子怎么长的,好好一个小孩,怎么就长歪了。”
何婷娴的声音哑了一点:“那时候说你爸爸出钱把他送出国去了,其实不是,是我把他送去了戒同所。”
她的手颤抖着,乔艾温耳边车流的声音消失了,大脑空白了一瞬间,又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她,看见她眼角闪过一点光。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我有一整年的时间没见到他,再去接他的时候是第二个新年。”
“管教的人说他已经好了,没病了,我是高高兴兴地去的,看着他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
何婷娴深吸了一口气,又紧了手,却没有继续说了:“所以京淮他真的不是同性恋了,我向你保证,他不会伤害到你的。”
乔艾温分明是看着她的脸,目光却恍惚了,发散到窗外飞驰的街景,冬天的日光灰沉,像雾,空气里的悬浮物成了苍白的细小的雪。
他发现他对不起陈京淮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或者也许他能想到的远不及陈京淮所受到的。
他甚至没有勇气问何婷娴,戒同所里是什么样的,陈京淮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才让她笑不出来,才让她在六年后讲到仍然不敢出口。
乔艾温只能欺骗何婷娴:“...好,您之后和京淮哥商量一下吧,他愿意的话,我可以一起住的。”
陈京淮怎么可能愿意。
乔艾温想,还好他就要死了,不然这么重的愧疚背在身上,他要怎么走过漫长的一生。
何婷娴后来又说了什么,乔艾温完全没有听进去,光是想起来了陈京淮手上的伤,突然发现那也许是被戒尺或是木条抽打的。
陈京淮没有在他面前脱过衣服,他不知道陈京淮身上还有没有别的伤口,但梦里那个咬痕的触感又突然在手下清晰了。
说不定真的和他梦里一样,或者更加狰狞,反复愈合反复溃烂,说不定在戒同所里,陈京淮曾经反复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也要剜去他留下的令人作呕的痕迹。
车很快就到了酒店楼下,乔艾温的头更痛了,太阳穴的神经抽动,拉扯,眼前模糊,何婷娴要送他上楼,他拒绝了。
他自己下了车,阴风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皮肤,羽绒服也抵挡不住的严寒爬上后背,何婷娴在车内和他挥手:“好好休息,有事情打电话,何姨一定让京淮给你挑一个礼物回来。”
“知道了。”
乔艾温听见自己的声音,麻木地转身,通过旋转门进了温暖的大堂,又乘坐电梯上楼,自行开了门。
等他再回神,已经站在了卧室的衣柜前,衣柜里多了一套黑色的西服,看起来不是陈京淮的尺码,更像是他的。
原来陈京淮的戏还万无一失地做了全套。
乔艾温盯着它,伸手,又转了方向,拿了自己的睡衣,昏昏沉沉地去洗澡了,被热水一蒸,原本就不清醒的脑袋更加混沌。
出浴室了,他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去医院看温世君的日子,他躺下,裹紧了被子,给温世君打了电话,告诉温世君他感冒了,过几天再去看她。
说了几句,温世君听到他加重的鼻音,切断了日常话题,叫他吃药。
“吃了...”乔艾温含糊地撒谎,眼皮沉重地睁不开了,“那我先睡觉了。”
难得没有等陈京淮出声说睡觉,甚至根本没能等到陈京淮回来,乔艾温放下手机意识就已经游离,在自己的小窝里睡着了。
或者说是昏迷,因为他真的发烧了,但是没有吃退烧药,感冒冲剂并不有效,他从低烧逐渐变成了高烧,浑浑噩噩做起了梦。
也许是受到何婷娴的话影响,他梦见了从戒同所里出来的陈京淮。
他幻想的陈京淮,冷漠,阴郁,带着憎恶地恨着他,很快又和决裂那一天的陈京淮叠加在一起。
乔艾温还记得那天满厅的酒席无人问津,华丽辉煌的大厅空旷,只有还穿着婚纱的何婷娴在台上的电子屏前失态地和工作人员争执。
陈京淮穿着正装,就站在闭合一半的厅门边,看着狂奔而至的他,面无表情。
也不知道这场梦循环往复做了几遍,混着一些乱七八糟的过往,乔艾温的呼吸急促起来,被许多年不再做的噩梦魇住。
他的身体迅速发汗,低声呜咽了起来,又一遍遍说着当初不被接受的道歉,突然被什么温暖的东西接触了。
有冰凉的手贴上他的额头,脸颊,而后是陈京淮的声音,在二十五岁的乔艾温梦里,也在十六岁的乔艾温耳边:“乔艾温?”
乔艾温觉得自己的梦套了好几层,否则怎么会听见陈京淮的声音。
温和的,令人安心的,与声音同时来的是用力的拥抱,从手臂一直环抱到后背,完全的避风港:“乔艾温,别哭了。”
有粗糙的指腹在乔艾温湿润的眼尾蹭,乔艾温的噩梦夜潮一样退去了,被安宁的温暖包裹,梦还是现实就完全分不清:“没事了,什么事情也没有,都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