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宥妍一口一个乔老师叫他,信了陈京淮的一面之词把他当做未婚夫的弟弟,却不知道他和陈京淮有过一段糟糕的旧情,如今还住进了陈京淮的房间,给陈京淮囗过。
乔艾温的手抖了下,不再直视河宥妍的眼睛。
他弯腰低头,调试钻头和台面之间的高度,一直没等到河宥妍的动静,直到陈京淮出声,说了句来吧,地板上才出现了轻微的脚步声,河宥妍走到了他的身边。
是另一边,不是他和陈京淮之间。
乔艾温在中间教学的确更方便,再调换位置又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于是只好沉默。
他坐在椅子上,把铲好的面板放上台面,双手压紧,边缘对准了铣刀,给两人演示:“面板和背板的第一遍都是一样的,按照我现在调好的四点六毫米的高度就可以,你要把板子压紧了,不然会被机器带偏。”
乔艾温额前的头发有点长了,又不愿意剪短,平时在制琴室习惯用橡皮筋在前面扎个小揪,今天有外人在就没有。
碎发晃在眼前,阻扰着视线,他眯起眼睛,又很轻地甩了下脑袋。
陈京淮站在他身边,眼神从他用力发红的手指挪到了他摇晃的发丝,因为遮挡而不由自主蹙起的眉,抿紧的嘴唇。
在桌面摆放不算太整齐的一堆工具里,他很轻易看见了一只并不该属于乔艾温的发圈,很明显的女士,脏兮兮的黑色丝绒包着,中间做了个蝴蝶结,镶嵌了一颗失去光泽的珍珠。
那是乔艾温找周止宁借的,一用就是七年,质量实在好,到现在没有失去弹性或是断掉。
乔艾温铣完了面板,换成背板,双手用力向两边把头发扒出了个不太美观的中分,刚运转机器低下头,头发又顽固地掉在了眼前。
一点风带过,极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毛刺掠过的感觉爬上皮肤,乔艾温的眼肌紧了下,陈京淮的手就已经穿过了他头发和前额的缝隙,蹭着发根,把他的头发撩上去。
最像当年陈京淮咬上烟,嘴唇触碰到他的指尖,他抬眼看陈京淮的那一个瞬间。
第17章 最珍爱的遗物。
视野猛然开阔,乔艾温的手一顿,感觉下一秒就会覆盖上亲吻。
背板打滑,他瞬间回神,猛地关闭了机器,握住了陈京淮的手腕。温热的,很奇怪,他感觉自己摸到了陈京淮的脉搏。
几秒之后,他发现那是自己的心跳声。
乔艾温意识到了自己过激的反应,陈京淮的目光依旧平淡,他的声音哑了一瞬,松了手:“...没关系,我有发圈。”
他从那堆杂物里抽出来发圈,胡乱套在了额前,手刚松开,陈京淮就再次发出了低微的气声,吝啬评价:“像狗一样。”
乔艾温愣了下,河宥妍就凑近,身上一点闷甜的香卷过来:“什么啊,你怎么这么说你弟弟,明明就很好看。”
“乔老师,你的皮肤真白,和我化了妆一样。”
陈京淮面不改色:“小冷不是经常扎这个发型吗?”
“啊,”河宥妍拖长了声音,隔了三五秒接上话,“是诶,你这么说还真的有一点像。”
她又贴近了乔艾温,狡黠地弯着眼睛:“小冷是京淮养的小狗。虽然说人像狗不太礼貌,但是京淮是夸乔老师的意思,马尔济斯真的超级可爱。”
陈京淮不再和她对着说话,但乔艾温知道陈京淮不是这个意思,陈京淮只是单纯地模仿着他当年说过的话,来评价了他。
“嗯。”
他勉强地挤出了温和的笑,重新低下头,装作无事发生,迅速把背板的边也铣完,站起来给河宥妍让位。
河宥妍坐下后,乔艾温用余光瞄了一眼陈京淮,看见陈京淮面无表情地拿了纸,在擦自己什么也没有的干净手指。
擦完了,陈京淮又走远了几步,把皱了的纸巾扔进垃圾桶。
乔艾温的眼神闪烁了下,在陈京淮转过身之前再次低头,给河宥妍指导。
机器打磨出来的边和之前铲出来的地方出现了落差台阶,还要继续用铲刀过渡均匀,河宥妍的手上沾满的碎木屑,去了洗手间,空间里就只剩下了乔艾温和陈京淮两人。
因为刚才的对话,气氛变得更加沉默,乔艾温无言动作着,陈京淮突然出声:“有发圈为什么一开始不用?”
乔艾温的动作停下,抬头看他冷沉的眼色:“头发遮挡视线很容易造成失误,还可能卷进机器里拉伤头皮,你是专业的,应该比我清楚。”
“你欠我三十万,还我三十万,还完了我们就两清,你不需要在我面前三番五次撒谎又装模做样,反正我也要结婚了,你还和她在不在一起,不关我的事。”
乔艾温静了会儿:“我知道。”
他没有再试图解释和周止宁的关系,陈京淮又继续:“我伸手是因为妍妍打算帮你。”
乔艾温还没多想什么,他就已经急于撇清了。
乔艾温不再回答,陈京淮也不再多说,静谧的空间里又只剩下顿闷的木头声。
没两分钟,从洗手间回来的河宥妍发出了惊呼声:“京淮、你的手——”
乔艾温抬头看过去,铲刀很方便也并不容易受伤,但不知道陈京淮是怎么铲到了手。
他的手掌靠近指根的地方出现了一条至少三厘米长的口子,正迅速往外冒着血,滴了一串在木料、桌子,又被他挪了角度滴在了地上。
陈京淮蹙着眉,但也没有更多疼痛产生的表情,抽了一叠纸压进手心里:“没事,伤口不深。”
乔艾温看一眼纸上迅速浸透出的血色,放下铲刀出门:“我去外面拿医药箱。”
等把医药箱拿进来,陈京淮已经冲洗了伤口坐下,目光跟随他进门又靠近,停在了眼前。
乔艾温把医药箱放在桌子上,找出来棉签碘伏,犹豫了两秒,抬眼看向陈京淮:“...我来吗?”
陈京淮没说话,只轻描淡写地看着他,双腿敞开了一点,正对着他,又让他想起来在医院里,陈京淮要他跪下的时候。
乔艾温咬了下唇,刚打算叫河宥妍,陈京淮把手伸到了他面前,纸巾拿走,皮肉划开了一层,血液在里面凝成了狰狞的深红裂口。
乔艾温愣了下。
陈京淮的手上有很明显的旧伤疤痕,就像他常年用手指灭烟,留下的指腹淡不去的浅色凹陷。
陈京淮的也是浅白色凹陷,只不过更多,是一段一段的长型,手心,指腹指侧都有,不知道是做什么留下的。
他没有做不需要的好奇,只是低头,用棉签触碰陈京淮手上的裂口,给陈京淮上了碘伏。
像第一次陈京淮给他喷气雾剂一样,他也保持了完全的距离,上完了,又把创可贴递给陈京淮。
陈京淮不接,只平静地看着他。
乔艾温不再问,弯下腰,再凑近了一点,细致地把三只创可贴紧挨着、竖着盖住了陈京淮的伤口,又收拾好医药箱,拿出去。
等他再回来的时候,陈京淮已经穿上了大衣。
他的手受伤了,内弧的刨制就只能搁置,他不再多留,带着河宥妍离开了制琴室。
*
晚上再去陈京淮的酒店,乔艾温自己带了一套睡衣。
小刘给了他一张房卡,他自行刷卡进门,陈京淮在客厅坐着,泡了洋甘菊,正坐在沙发上办公。
乔艾温进去,他没抬头,只是吩咐:“先去洗澡。”
乔艾温嗯了一声,往浴室去,洗完澡,把睡衣穿上,身上已经又充满了熟悉的橙香。
从后路过陈京淮时,他瞥了一眼陈京淮的电脑,是一个像机器狗的3D模型的视图调整,他看不懂。
今天没有了昨天的疲惫,乔艾温无所事事地坐下,再次打开了愤怒的小鸟。
没通过几关他的目光就不由自主从手机屏幕上游离,到了陈京淮身上。
陈京淮的身体像前倾,微微弯着腰,因此可以从敞开的衣领里看见锁骨和一点肩膀,靠右的地方有点黑色的痕迹,像纹身。
乔艾温眯起了眼睛,多看了一眼,陈京淮就突然动了,要抬头,乔艾温迅速把目光挪回手机,一动不动,掩耳盗铃。
陈京淮盯着他,他的余光能看见,抿紧了唇,手指拉动小鸟,对准了木板堆叠的薄弱处飞了过去。
“好看吗?”
木板轰然倒塌的瞬间,陈京淮突然出声,声音冷沉,像窗外没有月亮的夜色,不过是乔艾温猜测的,因为窗帘紧闭,看不见外面。
乔艾温定了两秒,才佯装若无其事地抬眼看向陈京淮:“...什么?”
“我问你一直盯着我,有什么好看的。”
乔艾温只能实话实说:“我看见你的脖子上好像有纹身,就多看了一眼。”
“是纹身。”
陈京淮并没有遮掩地拉下了一点领口,显出完整的、锁骨连接肩膀的鼓起肌肉上,纹着的一朵黑色的洋甘菊。
紧凑的花瓣正好覆盖住底下一圈断续的伤疤,陈京淮用手指碾了下,抬眼:“因为很恶心,只能这样。”
那底下是乔艾温的牙印。
第一次做的时候,因为难以忍受,乔艾温转移了痛苦,用力咬在了陈京淮的肩膀上。
“我选了很久的图案,最后才定了这个。”
陈京淮的语气波澜不惊,眉微微抬了点:“那天在医院里不知道你要来,没给你也买一束菊花,挺遗憾的。”
“不过也没关系,毕竟你活不了几个月了,等你死了,我去你的坟前上香,一定黄的白的都记得给你带上。”
“...”
乔艾温的齿间隐隐酸涩,像是咬破了柠檬,连着四肢也跟着被麻痹。
陈京淮看见他隐隐发红的眼眶,并不真诚地笑了:“怎么,我刚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当年咬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一天?”
“...不是,”乔艾温别了头,不再看他,“你想怎么说都可以,到时候不想见到我,菊花也可以让别人送。”
“怎么会。”
陈京淮端起玻璃杯,抿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还平淡地看着他。
那些纠缠的、欺骗的、满是谎言的过往,因他的话,无可逃避地全像腐烂的皮肉一样从乔艾温的身上揭开,摊开在眼前:“我最珍爱的遗物比我先入土,我当然要亲自去悼念。”
乔艾温垂着眼,盯着大理石面上的纹路,脑子里就瞬间翻卷过各种画面,最后定格在陈京淮的那一句“珍爱的遗物”上。
但不是以陈京淮的声音说出,而是他自己的。
“还是不来了吧,”单薄的睡衣让乔艾温的脊背突然生出了一点无迹可寻的寒冷,“你不是说两清吗。”
陈京淮不再看他,转回去,握着鼠标继续:“加上那把琴交换的十三万,你现在欠我的钱要用三个月来抵,在那之前如果你死了,当年欠下的,万一我哪天想要你还了,也只能到你的坟前讨了。”
“毕竟我爸死了还有人给他造假债,我讨要真的债也理所应当吧。”
坟前能讨到什么,肮脏的泥土,杂乱丛生的草和野花,好像也只有他的骨灰能有一点报复的价值。
客厅重新陷入了死寂,乔艾温的耳机里还响着视频的声音,偶尔伴随陈京淮敲电脑的轻微动静。
夜逐渐深,陈京淮终于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往房间里走了:“睡觉吧。”
乔艾温跟上去,看见陈京淮把香薰滴在了床头柜上的扩香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