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走到中心广场的位置,不远处的山脚突然传回一声突兀的枪鸣,那声音比一般的手枪或步枪大得多,周祈猜测是兰斯手里的那柄鱼叉枪。
他让星虫操纵着魇兽去神秘教堂附近寻找三人考察团口中的地下通道,自己则给鱼叉枪上膛,端着枪托,沿着枪鸣声传回的方向去寻找同伴。
林地湿气很重,水汽从湖面飘向各处,像是起了一场大雾。周祈终于见到李青口中的「小湖」,这人对「小」的概念可能和别人不一样,眼前的湖泊尺寸巨大、一眼望不到对岸,显然无法用小来形容。
他向湖边靠近,依稀在树影之中瞥见几个竖窄的影子,那几条影子发出犬吠一般的低语。虽然听不清楚,但周祈可以肯定那几条影子是人类。
他攥紧枪托,手指放在扳机上随时准备射击,一步一步向那几个不停发出类似犬吠的吼叫声的人影靠近。
还没走出几步,肩膀突然被人重重拍了两下,周祈立刻调转枪口,来人压低声音,“是我。”
兰斯。
周祈急忙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金发青年对着他摇了摇头,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跟自己来。
他们一直走到一处还算安全的地界才停下,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四周的杂草已经长到周祈的腰处,这让他更加肯定,母亲岛上必定存在一种能让草木生长茂盛的神秘力量。
“你那边什么情况?”
他们藏在被杂草包围的巨石后面,周祈将老船长醉酒落水、意外溺亡的消息传达给兰斯,青年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样的怪事,“这下糟了,我不会开船,这座岛上没有通信处,我们也没办法向外界求助……难道要我们自己造一艘木筏之类的工具,手动划回弗洛利加吗?”
周祈对他异想天开的想法没有发表任何看法,而是关心起刚刚那声枪响,“你呢?刚刚是你开的枪吧?”
经他提醒,兰斯猛地想起刚刚在湖边的遭遇,脸色苍白了许多,“太邪门,兄弟,这座岛太邪门了。”
“和你分开之后,我重新回到湖边,差点以为我走错路了,那片湖原本小得就像一处泉眼,但现在却变得像一片海湾。更吓人的是,我看到有特别多的……怪物,从湖中心爬上岸边。”
“怪物?”
“没错,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怪物,它们长得像鳄鱼。但是脖子上顶着的却是女人的头,它们的身体也很奇怪。不仅长着爬行动物的四肢,还有像婴儿手臂一样的肢体……反正,非常奇怪。”
听了兰斯的描述,周祈可以肯定青年看到的怪物正是鳄女的「同类」。
果然和他猜的一样,岛上存在着数量不少的「鳄女」。但目前来看,她们白天都栖息在水下,天黑之后才会爬上水面,除下是某种习性之外,还有可能是小岛上的管理者有意遮挡他们的存在。
“之后呢?”
周祈接着往下问。
“之后我看到,一个穿着长袍的男人……呃,就像我们在石教堂看到的那个人一样,他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很多绿色宝石的棍子……”
“那应该叫「权杖」吧?”
周祈忍不住纠正他的措辞。
兰斯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这不重要,总之那个人用棍子敲打那些怪物的头,把它们敲得头破血流,重新赶回水下。你知道我在怪物停留过的地方看到什么了吗?”
“蛋?”
兰斯睁大眼睛,“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的。”
周祈随便解释了一句,随后立刻岔开话题,“后来你就被那个拿着权杖的人发现了?”
兰斯点头,“对,我觉得不对劲,就想回去找你,没走出几步就被他发现了,我发誓我的动作很轻,我们之间还隔着一段距离,但他就是能听见我的脚步声。”
“那个人的移动速度特别快,就像是会瞬间移动一样,连半分钟都不到就追了上来,想要用那根棍子敲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开枪。”
说到这里,兰斯的脸色更加苍白,“那个人的皮肤长有一层鳞甲,如果是普通的子弹,根本不可能打穿,鱼叉枪的子弹是特殊定做的,我清楚看见那一枪命中了那人的肩膀,打出一个巨大的血洞。但他就像没事人一样,伤口甚至开始自行愈合,你能理解我的意思吗?”
周祈想到曾经在鳄女身上看到的极速治愈能力,点了点头。
“这么说来,刚刚我看到的人影,就是正在找你的岛民?”
“是啊,这地方真邪门,白天连个鬼影都没有,一到晚上,又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出来了。”
兰斯换了姿势,把鱼叉枪拿出来,重新装填子弹,“你说,咱们现在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着,等人来救我们?我出门的时候谁也没通知,没有人知道我来了母亲岛,所以我这边是指望不上了,你呢?”
周祈沉吟一声,他出门的时候有告诉帕尔瓦娜,不知道她晚上回家发现在自己没有回来,会不会以为他又扔下她跑了……
“以现在的情况,先熬到天亮再说吧……”
周祈的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杂草丛中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晚风吹拂,令人作呕的鱼腥味和薄雾混在一起侵袭周祈的感官。
他提醒兰斯不要说话,金发青年立刻收敛起脸上的所有表情。
和周祈一样,架起手里的鱼叉枪,瞄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片刻后,半人高的杂草丛中走出数名穿着繁复长袍的男人,他们的长相无一例外,都像是没有进化完全的鳄鱼,四肢短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裹着一层丑陋的鳞甲。
他们手中握着兰斯说的、镶满绿色宝石的权杖,幽绿色的宝石在夜色中闪烁着肉眼可见的恶意,直觉告诉周祈,这应该是一件奇物。
“砰——”
两人同时开枪,兰斯被杂草遮挡视线,子弹擦着其中一个「鳄鱼人」的长袍钉在地上,周祈的那枪则是直直命中最前方的鳄鱼人的膝盖,鳄鱼人失去平衡,倒在地上。
果然如兰斯所说,即使那人的右腿已经被撕开一个大口,他却没有发出惨叫,托着摇摇欲坠的小腿在地上爬行,外翻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砰——”
周祈换弹上膛的动作一气呵成,第二个鳄鱼人被他命中膝盖倒在地上,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兰斯被他不讲道理的枪法震惊到合不拢嘴,“天这么黑,还有这么多杂草,你是怎么瞄准的?”
“走,别浪费时间,我们往湖边去。”
周祈没有听他奉承自己的心思,他知道子弹打不死这些怪物。所以才会标准他们的腿部,减缓他们的移动速度,尽量拖延时间。
兰斯走在最前面,用鱼叉枪的尖刀劈砍杂草,为周祈开路,周祈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开上一枪,那几个怪物的膝盖刚刚愈合,又立刻被补上一发子弹,其中一个的小腿已经不翼而飞,却仍在地上顽强地爬行。
最后一枚子弹打空之前,他们终于赶到了湖边,那四个鳄鱼人已经被他们甩掉。但刚刚的枪战动静太大,其余正在搜捕他们的鳄鱼人又围了上来。
周祈撕下衬衣的一截,做成简易的背带,将手里的枪绑在背后,又用手抓住兰斯的衣领,“你会游泳吗?”
“会啊,怎……啊啊!”
金发青年还没反应过来同伴要对他做什么,已经被像扔小石子一样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湖水之中。
周祈自己也紧随其后,纵身跃入水中。
……
夜晚的湖水冰冷刺骨,周祈感觉正在血管中流动的血液仿佛都要凝成冰渣。
他在水下也可以毫无负担地睁开眼睛。
但没有光线的情况下,还是很难观察到水底的情况。
他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星虫和自身的灵性直觉,对兰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之后,他完全放松,向直觉指引的方向游去。
没过多久,周祈在斜前方的位置看到一抹微不可察的光亮,似乎是一条狭窄的石缝,他拍了拍兰斯的肩膀,示意对方和自己一起下去。
两人很快接近石缝,勉强钻了进去,周祈不清楚洞穴内部的构造,只知道他们游着游着,突然可以踩在石头上,钻出水面。
他们继续前进,一直走到湖水完全消失,空间开阔的地段才停下。
周祈习惯性地先观察周围的环境,洞穴内部有着明显的人工开凿的痕迹,石壁上挂着几个明亮的火把,驱散周围的黑暗,他看到一个个拱形的洞口均匀排布在高大的岩壁之上,像一个个鸟笼。
小洞中居住的活物嗅到陌生的气息,纷纷挪动身体,伸出她们与人类女性别无二致的头颅,查看入口处的动静。
密密麻麻的人头让周祈倒吸一口冷气,他想过鳄女的数量不会少。
但眼前惊人的人头数还是超出他的预料。
和那个死在周祈手中的鳄女一样,这些女人眼中同样写满了矛盾的情绪,麻木与痛苦,无助与挣扎,好奇与恐惧,以及漠然。
他注意到鳄女们的脖子上都套着一个黑色的项圈,那抹黑色极为诡谲,火把散发出的光亮被它们尽数吸收,没有任何光折射出来。
——和制作维生黑匣使用的材料是一致的。
周祈把之前得到的信息和眼前的情况结合了起来。
显然,这里就是鳄女的巢穴,她们是被人「饲养」在这里的。
兰斯扯了扯他的袖子,“她们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瘆人呢?”
周祈没有回答他,而是走到洞穴的正中央,试探性地喊出一个名字,“海伦娜?”
没有回应。
他不知道鳄女能不能听懂普路托语,但还是又重复了一遍,“海伦娜?”
兰斯走到他身边,“海伦娜是谁?你不会在这里认识有人吧?”
周祈还是没搭理他,专注地呼唤着可能存在于某个小洞中的鳄女。
“海伦娜!”
兰斯见他一直不理自己,干脆帮他一起喊那个神秘的名字。
“海伦娜!”
终于,在他们一声声呼唤中,幼小的身影出现在某个小洞边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大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朝着周祈和兰斯的方向轻轻发出一声叫喊。
“啊……”
小女孩和周祈之前见过的鳄女有八分相似,显然是同胞姐妹,他走了过去,轻声说,“你就是海伦娜吗?”
小女孩看向他的眼神充满胆怯和恐惧,同时也带着好奇。
“我认识你姐姐。”
周祈递出一只手,试图让那个女孩感受他身上的气息。
小女孩可能真的嗅到了姐姐的味道,缓缓挪动身躯,从小洞中爬了出来。
和这里的所有鳄女一样,她的身躯同样臃肿且扭曲,这也是周祈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观察到鳄女的身躯。
她的皮肤并不是完全被鳞甲覆盖,还有一些肢体拼接的地方呈现出黏糊糊的状态,像是外伤结痂的过程中生出的脓。
这让周祈更加肯定了自己之前的猜测,她们绝对是从正常人类被活生生肢解、与类似鳄鱼一样的怪物拼接成现在这副怪异的模样。
“啊……”
小女孩发出一声叫喊。
周祈已经有了经验,使用「通晓」将她的叫声转换为自己能够看得懂的文字。
【你认识我的姐姐?她还活着吗?】
周祈摇了摇头,用遗憾的声音说,“她已经死了。”
女孩发出悲痛的叫声,眼泪唰的一下从眼角溢出。
周祈没有忘记自己上岛的初衷,试探着向她打听一个人的名字,“海伦娜,你认识埃德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