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溺水的人重新回到岸上,周祈猛地睁开眼睛,诈尸一般从地上坐起,冷汗顺着他的脸颊两侧不停向下流。
他在这一刻领悟到了一个深刻的道理,劫后余生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
他捂着自己的心脏,努力从地上站了起来。
“喵……”
魇兽占据身体的主导权,发出一声关切的叫声,它旁边的女孩也用同样的目光盯着周祈。
“你刚刚,体温突然降低了很多,所以我把你叫醒了。”
帕尔瓦娜看着他,“你……还好吗?”
周祈用了将近半分钟的时间将凌乱的思绪重新拼好,组织了一下语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一切正常。
“我没事。”
他说,“如果不是你及时叫醒我,我可能就要死在梦里了。”
他看向四面八方的镜片,面色凝重,“我们……遇到一个难缠的对手。”
——
吉赛尔召唤魂质的歌大概是黑人灵歌那种风格的【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今天先这样,明天多更点……
第54章 海城霓虹(三十四)
碎星者回到周祈手里,变回了它原本的样子。
帕尔瓦娜有点被突然出现的巨剑吓到,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她看向那柄布满裂隙、泛着红色微光的长剑,不明白它是怎么从一个小小的手镯变成这么长……甚至比她还要高的物体。
“你们站到我身后。”
青年的表情看起来很严肃,一人一猫意识到他们的处境并不乐观,什么话都没说,非常听话地按照他的指示躲到了门口处。
周祈控制着其中一块碎片,在右手食指轻轻划开一道伤口,回忆着西奥多ꔷ莱特那本手记上的内容,将那个用来召唤魂质的图案完整地画了出来。
康妮给的工具箱在客厅,他们手边没有可以使用的灵烛,周祈取下手指上各种各样的宝石戒指,把它们分别放在本应该放置灵烛的位置。
反正都是灵性材料,效果不会差到那里去的吧……
这样想着,周祈抬起双臂,将双手举过头顶,摆出四指并拢的姿势。
从刚刚的梦境中,他已经明确了地下室里这只恶灵的身份,和寄居在碎星者中的三十三个魂质一样,这只恶灵也来自虚界。
如果召唤出虚界之门,说不定会把它吸引出来。而到时候,他可以让作为「魂质天敌」的星虫尝试捕猎这只恶灵。
周祈自身的灵性和「灵光一现」都告诉他,这个想法确实是目前让他们活着回到地面上的唯一解。
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低声诵念道:“虚界之门,请为我敞开。”
随着祷告声的消散,放置在尖刺形图案五角的宝石出现了异变,像是感染了霉菌一般,从内部开始腐烂,最终被腐蚀分解成几团呲呲冒泡的刺激性液体。
猩红的门扉出现在法阵中央,缓缓向内打开一条门缝,灰色、红色,如同灰烬一般的光点从门缝中满溢而出。
“出来吧。”
周祈攥着胸前的「启明之瞳」吊坠,试探着向墙上的数百块镜片喊了一句,“回到你应该去的地方。”
这么直白地喊是不是有点蠢啊……
他开始后悔没有将康妮给自己的驱魔手册随身携带,那上面好像记载有更加专业的「驱逐术语」。
但这两句略有些直白的话竟然真的起到了作用,数百个和梦境中一模一样的倒三角头盖骨缓缓浮现在镜片之中,密密麻麻,周祈来不及移开视线,密集恐惧症差点当场发作。
其中一个头盖骨从镜片中飘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冲向那道猩红大门,它的身躯对于狭窄的门缝来说过于庞大,只能通过挤压和变形把自己硬塞进去。
头盖骨消失在猩红大门后,周祈一刻都没有犹豫,立即用碎星者破坏召唤法阵,猩红大门化作灰红色的光点消散。
周祈不可思议地看着头盖骨消失的位置。
结束了?
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灵性作用下,他紧绷的肌肉并没有放松,似乎是身体的本能在提醒他,危机并没有结束。
果然,甚至连半分钟都没有过去,那道象征着虚界入口的猩红大门再次出现,像丢垃圾一样将倒三角头盖骨扔了出来。
“不!!”
周祈第二次听到这只恶灵的叫声,它的声音干哑低沉,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沙地,却又混合着些许尖锐刺耳的高音调,听起来既难听又别扭。
“不!!”
头盖骨像是哭了一样,嘶吼声在地下室中回荡,“伟大的君王陛下!您为何逝于往日?”
逝于往日?
就是死了的意思?
这恶灵说话文邹邹的,周祈差点没听懂。
他想起在西奥多的笔记中提到过,这个名为「虚界」的未知之地是一个已经消亡了的世界,也正是因为这样,他才会毫无心理负担的将从中召唤出的魂质制成各种各样的奇物。
可眼前这个长得像吉他拨片一样的恶灵显然不知道自己原来的世界已经消亡。
周祈收拢思绪,趁着「吉他拨片」还沉浸在悲痛之中,他悄悄唤醒星虫,腹部伤疤处伸出几条梦幻的蓝色触手,以捕猎的姿态袭向猎物的身后。
头盖骨感受到星虫的触碰,猛地转过身来,周祈也在这短暂的触碰中感受到恶灵和先前他召唤的「小黑」的区别。
——这个恶灵并没有消亡,它身上仍有时间流逝,换句话说,它是个「活物」。
魂质是一种很特殊的东西,除了没有肉体,无法思考超出生前认知的事物,几乎和活人没有区别。
“你!”
头盖骨没有理会星虫的缠绕,漂浮着升高,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着周祈,“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掌握开启伟大虚界之门的方法?”
周祈没有和它废话,紧握碎星者,向巨剑中灌注蓝色准则的灵知后,他挥动巨剑,想要配合剑技攻击头盖骨的破绽。
可头盖骨庞大而扁平的身躯中并没有任何地方亮起红光,它竟然没有破绽。
或者说,作为一阶秘术师的周祈和品阶被压制的碎星者无法看破这只恶灵的破绽。
恶灵并没有躲避的意思,任由周祈挥剑刺穿它的身躯。
“这是什么?”
恶灵威严的声音在地下室回荡,“这……为什么我可以从这柄剑上感受到虚界的气息?”
它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思考,朝着周祈怒吼,“你竟然敢用器物来囚禁伟大君王的子民!”
头盖骨的两侧伸出两条虚幻绵软、如同麻绳一样的事物,似乎是恶灵的双手,挥动着朝执剑者的脖子席卷而去,想要将他紧紧缠绕。
周祈并没有被恶灵戏剧演员一般的浮夸表现分散注意力,他一直保持专注,在恶灵发动攻击的那一刻急速后退。
绵软的「麻绳」从鼻尖擦过,威严肃穆的气息让周祈心脏收紧。
虽然比起当初的夜巫还差了点,但依旧会有让人无法抬头,忍不住想要跪下臣服的念头。
奇怪的是,尽管周祈从这一击中感受到了非同寻常的压迫感,但却并没有生命受到胁迫的危机感,与梦中那种理智将要崩溃的感觉完全不同。
并且,他还能感受到另一种非常熟悉的感觉,他可以肯定,自己之前绝对接触过与这恶灵的气息相似的东西。
他想到刚刚在「上帝视角」时,环绕在帕尔瓦娜和魇兽周身的灰烬一样的物质。
赤色和灰色混杂在一起的物质……
在周祈飞速检索着记忆的时候,恶灵收回它虚幻的双手,明明没有五官,它却可以发出鼻孔出气的哼声。
“卑微无知的蝼蚁,如果你现在愿意献上你的血、肉、魂,与伟大君王的义子、虚界第三柱神瓦沙克融合,来日虚界归来,我可以祈求君王予你复生,再赠于你无尽的财富。”
周祈差点笑了,这话术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和「我是秦始皇给我五十块封你当兵马俑」之类的有什么区别。
周祈操纵星虫,让缠绕在头盖骨上的几根触手更加收紧。
想到帕尔瓦娜还在身后,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冷笑一声,“是吗?那我也给你一个选择。”
“如果你愿意与我缔结契约,以我为主,自愿成为我的仆从,听从我的所有命令,来日父神归来,辉光重临世界之日,我会向父神祈求,敕封你为父神座下天使,载入拂晓启示录,受所有沐光明者的顶礼膜拜。”
编呗,谁不会啊。
头盖骨似乎被他的神情和语气刺激到,虚幻的身躯开始膨胀,“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我乃虚界第三柱神,伟大君王最宠爱的义子,统治虚界二十六个兵团的瓦沙克王子殿下!”
“当年我追随君王陛下攻入轮转之地,所到之处,你们这些卑微渺小的人类无不跪地臣服,高呼「瓦沙克殿下」。那个时候,你的先祖或许还在哪里玩泥巴呢!”
周祈越发肯定,恶灵并没有看起来那般致命,它一直在用语言掩饰自己的无力,想通过气息吓退周祈,却并没有实际的动作。
恶灵可以通过梦境污染他的理智,可以通过镜面反射的光线割伤他的皮肤。
但面对黑暗环境中、清醒状态下的周祈,它似乎很乏力。
分析过后,周祈指挥星虫进行下一步的动作,就像当初对待小黑那样,强行缔结契约。
自称「瓦沙克」的恶灵终于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再次凝聚出麻绳一样的双手,想把缠绕在自己身上的蓝色触手扯掉。
“这是什么鬼东西?”它咆哮着,“把它们从伟大的瓦沙克大人身上拿开!”
恶灵毕竟拥有周祈无法想象的高位格,它的反抗比当初那只小小的魂质剧烈的多,契约的过程很快被打断。
周祈操纵着星虫重新开始契约。
“我快要被这几个东西身上的神圣气息恶心到吐出来了!”
瓦沙克依旧咆哮,“这是本王子最后一次警告,卑微的人类,再不把它从我身上拿开,我就……”
“你就怎么样?”周祈打断他,“如果你不想成为被我奴役的仆人,不想成为父神的追随者,你现在就可以直接杀了我。”
瓦沙克的身躯再次膨胀,像一只被「气炸了」的气球,螺旋着升到地下室的顶部,之后又俯瞰着地面,张开血盆大口,嘶吼道:“你以为我不能杀了你吗?你看好了!”
它不停膨胀、膨胀,想通过这种方式摆脱星虫的束缚。但星虫也颇具延展性,它膨胀多大,星虫的触手就膨胀多长。
周祈甚至怀疑,这家伙的身躯能填满整栋别墅。
“不用做无用的努力了。”
周祈面无表情地看着空中的头盖骨,“我知道你杀不死我,你能做的不过是在梦里污染我的心智。但我能保证,在我下次睡着前,你会成为我腹中佳肴,帮助我晋升更高的位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