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快速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在大脑某处角落找回了睡觉前的记忆。
他确实说过让帕尔瓦娜尽量换一种和平时不同的穿衣风格,可、可这反差也太大了吧……
“你自己去了商场?”
帕尔瓦娜点头,抽出插在西裤侧边的左手,朝着周祈摊开掌心,露出几枚闪闪发光的硬币。
“我拿了铁盒里的钱。”
周祈拈起一枚硬币抛了抛,又把它重新放回帕尔瓦娜手中,“不用给我,我之前说过,需要用钱的时候自己拿就可以。”
听了他的话,女孩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握紧拳头,将手臂垂了下去。
周祈没注意到帕尔瓦娜的动作,他有点惊奇,帕尔瓦娜竟然还会自己一个人出门。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不是什么有智力缺陷、生活不能自理的残疾人,只是性格上稍微孤僻了点。
“那头发呢?去了理发店?”
“不,是康妮。”
她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十分节能。
周祈实在忍不住,绕着帕尔瓦娜走了好几圈,将她身上的这套衣服来来回回仔细看了个够。
不得不说,帕尔瓦娜非常适合这样的打扮。
或许是她本身骨相便是偏英气的那一挂,再加上生人勿近的气质,属于少女的娇弱在她身上的存在感微乎其微,换上男装之后竟然意外地不突兀。
甚至让周祈生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就好像她本来就应该这样打扮一样。
说实话,如果不是周祈认识帕尔瓦娜,说不定真的会将穿着男装的她认成男生。
他的目光在帕尔瓦娜不加任何粉饰的脸庞上打转,并悄悄在心里感叹着,这张脸真是做男做女都精彩啊……
但女孩显然误解了他的意思。
帕尔瓦娜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原本挺直的后背突然变得僵硬起来,她梗着脖子,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向周祈,“你不想我这样穿?”
我?我什么都没有说好吧……
“为什么这么问?”
帕尔瓦娜盯着他,“表情。”
表情?
周祈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他知道自己一直都有个小毛病,当他专注地思考某些问题时,会不自觉收敛所有的表情,而每到这个时候。从别人的视角来看,就会显得他有点……过于严肃。
长相这种东西是天生的,有的人看起来就是要凶一点,他已经很努力去克制了。
“没有。”周祈露出一个无奈的笑,“我觉得挺好的,很聪明。”
他的夸奖发自内心,如果女扮男装的话,确实很难有人能把眼前这个「浑然天成」的少年和住在红枫街、深居简出的女孩联系到一起。
周祈在心里感叹,这么小就领悟到了女玩男号的快乐,帕尔瓦娜简直是个天才。
他当即决定,保留女孩这个天才般的想法。
“把两个身份彻底区分开是很好的,以后你就用这个身份去参加集会吧。”
周祈停顿了一下,换了个适当的称呼,“帕尔瓦纳先生。”
「帕尔瓦纳先生」还不习惯这样的称呼,明显怔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触发了身体哪处防御机制,甚至有点想往后退的意思。
“以前没有人这么叫过你吧?”
「帕尔瓦纳先生」极力想要平复狂跳不止的心脏。
但无论如何努力,那颗跳动着的心还是像要吐出来一样,几乎到了嗓子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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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确实没有人这么叫过。
「他」不知道该如何理解心中陡然出现的这团情绪,或许是打破过去数年一直遵循着的「规则」后莫名的不安,也或许是与人共享某个深埋心底的秘密后那点隐约的……兴奋。
“慢慢习惯吧。”青年用手拽了拽「他」绑在后脑勺的马尾,“以后你会经常听到这个称呼。”
「帕尔瓦纳先生」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他」紧紧攥着西裤的内衬,掌心因为这一动作不停向外冒汗。
片刻后,「他」艰难地点了点头,说,“好。”
……
晚上十点,周祈把女孩带到客厅,指了指她卧室的那扇门。
“打开那扇门,你就可以直接进入本部。”
昨天他已经研究过「银贝壳街」的具体属性。
它并不是独立的「异空间」,而是一件必须叠加在现实世界之上的奇物,因此使用它同样需要耗费灵知。
以周祈那一层浅浅的灵知,最多也只能支撑它运行不到半个小时。
万幸西奥多ꔷ莱特生前构思这件物品时已经考虑过这个问题,银贝壳街的四个方向分别存在一道封印锁,这四道符文组成的法阵不仅起到隔绝外界的作用,同时也在不停为空间运转供给能量。
但具体是从哪里汲取能量,周祈并不清楚,索性他不是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也就没有在意这个问题。
而银贝壳街独特的供能方式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缺陷」——它只能在晚上十点之后可以使用。
白天蓄电晚上用,周祈很自然地联想到了原来世界的「太阳能」。
另一个缺陷便是必须在现实世界的基础上召唤这一特性。
虽然普通人和灵性较低的秘术师无法直接看到。
但就像昨晚那样,枭先生能用两滴血让只是一阶秘术师的周祈直接开启「灵视」,其他人自然也有手段提升灵性,观察到银贝壳街。
谨慎起见,周祈觉得应该找一个隐蔽的地点来召唤银贝壳街,免得被异调局或者其他秘密教团找麻烦。
他咨询了塔纳托斯,那位气质优雅的长发男士告诉他,就在东区郊外,距离红枫街不到十公里的地方,存在一大片废弃的钢厂。
大约十年前,那些工厂还是弗洛利加繁荣的象征,而现在却成了无人问津的荒地,并且可能是污染的缘故,连野兽也很少造访。
远离城区、人迹罕至,简直是完美的「秘密教团活动场所」。
周祈白天的时候独自去过那里,用自己的血在空地上画出精神领域内的符号,并把同样的步骤在帕尔瓦娜的卧室门上重复了一遍。
当然,为了避免突然有客人造访,看到那个略显血腥的符号,把他们的房间当作午夜凶铃的拍摄现场,周祈将符号画在了门的背面。
十公里范围内,两个符号之间能够互相感应,周祈召唤出银贝壳街之后,帕尔瓦娜的卧室门会直接变成一个入口。
“你不去吗?”
帕尔瓦娜问他。
“嗯,我在家里等你。”周祈朝她挥了挥手,“去吧,那位先生很「和蔼」的,不用紧张。”
知道周祈不会陪她一起进去后,帕尔瓦娜脸上出现明显的迟疑,她一直盯着周祈。直到青年又一次朝她摆手,示意她赶快进去。
帕尔瓦娜深吸一口气,转动门把手,门缝中隐约透出一道没有色相的光芒。
她推开门,门后已经不再是原本的卧室,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像水一样涌动着的物质,这些物质不是单纯的黑色,而是类似于闭上一只眼睛时眼前出现的「虚无」。
不知道为什么,帕尔瓦娜对这些不停滋生着恐惧的物质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她没有再犹豫,轻轻走了进去,在地面上踩出一朵朵「水花」。
……
帕尔瓦娜的身影消失后,周祈立刻集中右眼中贮存着的灵知,用它们唤醒腹中沉睡的「半条星虫」。
被强制「开机」的星虫有些不耐烦地蠕动了几下,在周祈的指示下,它开始寻找自己的「另一半」,并自动进行连接。
与此同时,十公里外的银贝壳街4号,炼金工作台上,原本缩成一团休息的魇兽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虚幻的眼睛已经被灿烂的金色填满,流光溢彩的眼珠灵活转动了几下,像拥有了属于人类的心智一般,看起来不再呆板。
哪怕昨天已经尝试过一回,周祈还是不太适应一只动物的身体。
他尝试直起身体,从工作台上跳下去。但四条腿行动实在太难协调,他后腿踩空,直直摔了下去。
……
好想直立行走啊……
周祈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开始在空旷的房间内来回踱步,用这种方式来适应这具新的身体。
多亏了魇兽可以和外来魂质共存的特性,星虫顺利在它身上寄生,没有吞噬掉它本身的魂质。
周祈通过类似敕印的方式将星虫暂时分割。
一部分留在自己身上,另一部分给了魇兽。
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就像是玩游戏时开了两个号一起玩一样,他可以控制自己本来的身体,同时获得魇兽的全部体感。
这两具身体存在主次之分,他将思维投射在哪具身体上,那具身体就会成为「主视角」,而另一具虽然也可以进行正常的思考,但只是星虫基于他原本的行为模式进行的推演。
那天帕尔瓦娜拒绝周祈教她下国际象棋的请求之后,他一个人想了很久,终于勉强理解了女孩的想法。
也许帕尔瓦娜不是讨厌他,而是在对比之下,接受不了她自己的弱小。
而她之所以愿意接受康妮的教导,也是在潜意识中觉得她们之间并不亲近,不会拿她自己和康妮作比较。
思来想去,周祈决定分割「兄长」和「老师」的身份,把教导帕尔瓦娜学习秘术的任务留给一个和她并不亲近的陌生人。
在房间刷了会儿步数后,门外响起皮鞋的声音,周祈立刻停止练习,跳到他给帕尔瓦娜准备的学习桌上,面朝门口的方向,摆出一个标准的坐姿。
扮成男生的女孩拉开小礼堂的大门,有些茫然地走了进来。
银贝壳街正是傍晚时刻,光线昏沉,她环顾四周,没有看到任何有人存在的痕迹。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阴影中传出来一道低沉浑厚、略带威严的声音。
“请到这里来。”
听着这道声音,帕尔瓦娜的心跳突然开始加速,这是和她面对周祈时完全不同的紧张,她竟然只听声音就对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人产生了害怕的情绪。
她按照指示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只看到摆放在那里的一套桌椅,并没有瞥见人影。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