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坐在床边,轻轻敲了两下床板,“咚咚咚,帕尔瓦娜小姐在家吗?”
这句话不知有没有将被子里的人逗笑。
反正等周祈将她的脸从一层一层的棉被中挖出来的时候,她还在面无表情地流眼泪。
看着她的表情,周祈原本想好的安慰的话也都被堵了回去。
其实他有些不太能理解,差点脑袋开花的人是他,该哭的人应该也是他才对吧……
他知道帕尔瓦娜是不小心的,可这次的事并不是这位女士第一次「差点杀了他」,前几次的她甚至还是故意且主动的。
凭借周祈对她的了解,帕尔瓦娜的脑回路异于常人,她哭泣的原因一定不是那柄走火的左轮手枪。
“帕尔瓦娜……”周祈张了张嘴,“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帕尔瓦纳没有任何反应,泪水还是哗啦啦往下面淌。
周祈从厚厚的棉被中找到她的肩膀,将她从床上扶了起来,又拿出纸巾替她擦掉眼泪。
做完这些,他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帕,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是因为什么而感到难过?”
为了让帕尔瓦娜愿意开口说话,他不得不用了点「小技能」。
在一番挣扎和犹豫之后,帕尔瓦纳被某种神秘力量驱使着开口,“你、你死了……就没有你了……”
周祈愣了一下,有些艰难地领会了帕尔瓦娜的意思。
“所以,你不想没有我,是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在帕尔瓦娜的脸上轻轻掐了一下。
这个十分轻柔的动作却给帕尔瓦纳本就破碎的情绪造成了一次重击,他的两条眉毛拧成一团,眼泪就像坏掉的水龙头,越发汹涌地往下流。
他好像是猛然看清了自己真实的内心,却又无法接受……原来他是不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的。
这次糟糕的经历仿佛推翻了他从前所坚信的一些东西,他一直信奉某种武力至上的暴力法则。
无论是什么样的情绪,普通烦躁和郁闷会被他统一外化为憎恨。
而喜欢和愉悦也会因为这种思想而被他表达成尖锐的侵占。
他从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任何问题,可就在刚刚,当他意识到假如那枚子弹真的打中周祈。
对方就会死掉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制造了一个「错误」。
是的,他认为自己做错了事,发自内心地认为自己错了。
在帕尔瓦纳过去的十几年的人生当中,他其实从没有建立过「犯错」的概念,当他用暴力的手段伤害某个人,他只会认为是对方比自己弱小,而反过来也一样。在他看来,别人对他的伤害也是理所应当。
但现在他却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无论是刚才,还是更早之前,他那么多次想要杀掉周祈的想法或是行动,都是错误的,全部都是错误的……
在眼泪快停止的时候,帕尔瓦纳看向周祈,嘴唇嗫嚅着开口,“对不起……”
周祈眨了眨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帕尔瓦纳咬了一下牙齿,又用同样轻微的声音重复道,“对不起……我不该那样对你。”
这下周祈终于控制不住地睁大眼睛,帕尔瓦娜在向他道歉吗?她居然会道歉?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所以这才是她哭得这么伤心的原因吗?
周祈似乎想明白了一切,帕尔瓦娜就像是一个晚熟的孩子,在错误的年龄来到了她的秩序敏感期。
或者说,伊甸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正在像蝉蜕一样离开她的身体,她在建立新的认知,成为思想上更加健全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突然觉得刚刚那一枪挨得特别值,至少以后的帕尔瓦娜不会再想要杀死他了。
“没关系的,小帕。”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原本放在帕尔瓦纳脸颊上的手转移至对方的头顶,“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
“不。”帕尔瓦纳哭着摇头,一抽一抽地说着,“这…就是…我的错……”
“嗯,就算你做错了,我现在原谅你了,好吗?”
帕尔瓦纳又摇头,“你应该惩罚我。”
“惩罚?”
听到这句话,周祈忍不住笑得更加明显。但帕尔瓦纳的表情却非常认真,他不得不严肃起来,认真思考关于「惩罚」的问题。
“嗯…让我想想……”
周祈摸着自己的下巴,忽然回忆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
于是他立刻知道该怎么给这件略带乌龙的事故画上句号。
“这样,帕尔瓦娜同学,我对你的惩罚就是……”他按着帕尔瓦纳的肩膀,假装板起脸,“你必须要去参加几天之后的嘉年华活动。”
这下换成帕尔瓦纳愣住,他也想到了之前他们讨论这件事时的画面,不由自主地垂下头,“可是……那个活动不可以一个人参加,要……要家长一起。”
周祈想都没想,“我可以陪你一起啊。”
帕尔瓦纳猛地抬起头,呆呆地望着他,眼神中都是不可置信。
“你不是……要工作吗?”
周祈又笑了,“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白天的时候康妮都和我说了,我当然是可以抽出时间才会把这件事告诉你。”
窗外的霓虹透过薄纱窗帘洒向黑暗的房间,帕尔瓦纳看着周祈脸上柔和的微笑,原本沉寂下去的心跳忽然紧促起来。
周祈朝他伸出手,“现在你可以答应我了吗?”
帕尔瓦纳凝视着他的眼眸,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放在他的掌心上。
紧接着,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时,那只温暖的手掌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将他拉进了一个更加温暖的地方。
他被周祈抱着,耳朵贴在柔软的胸膛,听着对方的心跳,他忽然有了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太热了,要被融化了一样。
但他不觉得难受,反而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他试探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抓住周祈衬衫的两侧。
这一刻,帕尔瓦纳感觉好像失去了支撑,身下的单人床消失了,他好像漂浮起来,变成了一只轻飘飘的气球。
这或许才是表达喜欢的正确方式。
他闭上眼睛,手臂也彻底贴在周祈的身上,甚至悄悄收紧,和他更加亲密无间地拥抱在一起。
在大哭了一场之后,帕尔瓦纳竟然就这样陷在周祈温暖的环抱中睡着了,他在恍惚之中感觉有人在触摸自己的头发,那只手轻柔地抚摸他的眉毛,他的眼睛……
他看到无数画面在眼前划过,像是明亮又美丽的焰火,在燃烧过后快速熄灭。
他被无边的困意席卷,却还是没有忘记紧握住那一点温暖的热源。
对不起,我从前不知道,原来喜欢是要紧紧抓住不放。
-
帕尔瓦纳从睡梦中睁开了眼睛。
明亮的光线从窗帘的缝隙直直洒向他的面庞,他本能地背过身,挺阔的后背出现在视野当中,他伸出手,摸向那具赤裸的身躯,掌心贴在对方的肩胛骨上。
暖气和棉被没能捂热他的手,所以他立刻听到了一声带着点不满的低语,“好凉……”
帕尔瓦纳收回自己的手,并凑到那人身边,将整张脸都贴了上去,香波的味道和对方身上独特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像浪潮一样朝他拍打下来。
他亲吻着对方肩膀上的皮肤,偶尔会轻轻地吸吮,在上面留下浅浅的印记。
这一系列的行为没有受到谴责,反而获得了纵容,那人抬起手臂,修长的手指伸进他的长发之间揉了揉。
“怎么醒得怎么早?”
“做了个梦。”
沙沙的笑声在耳边响起,他听到对方问他,“梦到什么了?”
梦的内容好像有点多,帕尔瓦纳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讲起。
“梦到……弗洛利加。”
周祈终于忍不住,转过身面朝着那个打扰他睡觉的坏家伙,“宝贝,我们现在不就在弗洛利加吗?”
带着笑容的脸庞好像和记忆中的模样重合到一起,帕尔瓦纳眨着眼睛看他。
虽然周祈确实不是普通的人类,但他还是会忍不住感叹,为什么这个人刚睡醒时的样子都这么好看。
从前他们住在一个房间的两张单人床时,他总是会早早醒来,然后悄悄盯着自己的室友看。虽然对方总是背对着他,但总会有不小心的时候。
周祈有点受不了这家伙的眼神,用手捂住他那双好看的眼睛,“不许看我。”
“那我要哭了。”
帕尔瓦纳说得一本正经,周祈吓得急忙放下手。
按道理来说,弦月大人目前应该完全超凡脱俗,摒弃人类才会有的低级情绪,可怪就怪在他非但没有变得不喜不悲,反而比从前要更加多愁善感一些。
周祈重新回归时新世界的历史已经行至一百年后。
但帕尔瓦纳总是担心他会再次消失,想要他在新界源中留下更多的「锚」。
于是他们又一起回到了百年之前,以一种不改变世界行进的方式生活,用这种方式在历史中留痕。
帕尔瓦纳重新回归「音乐家」的身份,发行了自己的唱片,并且取得了空前的反响,而周祈则会陪着他四处巡演,和他一起天南海北的到处旅行。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兰蒂尼恩,偶尔会回到弗洛利加,就像昨天,周祈说弗洛利加下雪了,他们就特意回来看雪。
其实昨天晚上他就该意识到不对劲。
毕竟他们在堆雪人的时候帕尔瓦纳就没怎么笑。
“那时候的回忆不应该是很开心的吗?”他用手抚摸着对方的脸颊,小声问道。
“是很开心。”帕尔瓦纳看着他,“我梦到嘉年华,就是你去我的学校参加活动那次。”
周祈想起来了,“哦,你说那个,当时玩得确实挺开心的。”
“嗯。”帕尔瓦纳说,“我们学校的女生都围着你,很好玩吧。”
“……”周祈张了张嘴,“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环节,不是有很多趣味小游戏吗?”
“你指的是你和四个女生把腿绑在一起赛跑的趣味小游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