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尔瓦纳说出一句由普路托语组成的祷文。
而这句话落在周祈耳中则变成了一种邪恶、癫狂的咒语,他完全听不懂,只能笨拙地模仿着发音。
“……”他艰难地念完一整句「咒语」,在尾音落下的瞬间,一旁的烛台突然光芒大作,火苗疯狂地摇曳。
周祈感受到某种无形的力量包裹住他掌心的伤口。
接着,原本正在流血的伤口竟然逐渐愈合,变成了一道闪着银色光芒的伤疤。
无数连续不断的画面都在这一刻涌入他的大脑,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感受着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帕尔瓦纳,我……”
周祈带着雀跃的话语戛然而止,全身猛地一僵,瞳孔快速向外扩散,双眼在极短的时间内变得无比空洞,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
“周祈!”
帕尔瓦纳抬手按向他的眉心,用灵知探查他现在的状态。
很快,他感受到来自辉光的气息,那些冰冷的东西顷刻间占据了周祈的身体,帕尔瓦纳想都没想,直接从历史长河中抹去了敕印发生的那半分钟时间。
辉光的气息如潮水般褪去,周祈没有醒来,而是昏倒在帕尔瓦纳的怀中。
-
帕尔瓦纳将周祈抱了回去,看着那张惨白的脸庞,他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是被一时的情绪冲昏了头脑,才会干出刚刚那样的蠢事。
记忆几乎等同于魂质,找回那段记忆,也就相当于找回他已经成为辉光的魂质,那些被他设置好的东西会毫不留情地扼杀他的意识,防止辉光轮盘人格化,进而遭到污染。
也许真的是过去了太长的时间,帕尔瓦纳竟然一时忘记了,最后的周祈是多么的残忍和决绝。
他用手抚摸眼前人被汗水浸湿的黑发,心中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和完整的周祈一起生活终究是一种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对于帕尔瓦纳来说,最好的结果就是他对诺登斯说的那些,和十九岁的周祈共同生活在这座梦巢里。
可是……
帕尔瓦纳想到周祈苦涩的眼泪。
因为他的私心而破坏周祈原本的命运轨迹,这对周祈来说公平吗?
帕尔瓦纳俯下身,倚靠在周祈的胸膛上。
听着对方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他突然回想起在弗洛利加时,周祈曾给他讲过的一个故事。
在斯拉夫的民间传说中,有一个拥有不死之身的恶魔,它的名字叫做科西切。
科西切爱上了王国的公主,而公主却不愿意嫁给他。于是它将那位公主掠至自己的城堡,并用魔法将她变成一条蛇,囚禁起来。
公主思念家乡,日渐消瘦,她祈求科西切放她离开,而科西切沉迷于她美丽的容颜和甜美的歌声,始终不愿意让她离开自己。
它将自己珍藏的财宝都送给公主,却无法换来她的笑容,她不再歌唱,每日都以泪洗面。
后来国王从民间召集了一位勇士,试图前去营救公主,勇士到达科西切的城堡,却被强大的恶魔直接撕碎,并将碎片扔进海里。
然而科西切并非真的不死,它将自己的灵魂隐藏在一根针里,针又隐藏在一颗蛋中……经过层层嵌套,装有灵魂的宝箱被埋在一座遥远的海岛上。
勇士的残躯在海上复苏,并最终漂流至那座藏有科西切灵魂的海岛,他打碎那颗蛋,破坏了针头,成功杀死恶魔科西切,救回了公主。
……
帕尔瓦纳清楚地记得,那时周祈问他,科西切如此强大。
怎么会任由勇士找到藏有灵魂的海岛,怎么会不在那座岛上安排守卫?
帕尔瓦纳不知道答案,于是周祈告诉他。在他看来,科西切在和公主的相处中逐渐领悟,让它怦然心动的是洋溢着笑容、热情歌唱的公主,而并非美貌和歌声,它对公主的爱战胜了内心的私欲,便选择用这种方式放她离开。
不死的恶魔并非死于肉体凡胎的勇士,杀死它的,是它对公主的爱。
想到这里,帕尔瓦纳用力闭了闭眼。
也许……这场梦境真的该结束了。
从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刻开始,梦巢的场景立刻出现崩塌的迹象,他最后吻了一下熟睡中的人,用这个吻当作他们的告别。
所有的色彩都被快速擦去,他的世界又变成空白一片。
帕尔瓦纳对着那些无边无际的白色叹了口气,长久地伫立在原地。
……
在帕尔瓦纳未曾注意到的角落,诺登斯留下的门票并未随着场景的崩塌而消失。
它自行摇晃了两下,接着锁定了某个目标,追随着他,朝另一个世界而去。
第319章 后记(九)
周祈感觉最近的自己变得有些奇怪。
他总是无缘无故的发呆,在上课、工作、甚至开车的时候走神。
更可怕的是,他似乎正在经历一些「灵异事件」。
比如他的汽车广播偶尔会自动调频至一个古怪的频段,里面的主持人说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周祈只知道它似乎是一档音乐电台,总是播放各种各样的爵士乐。
……
这年头,谁还在听爵士乐?
周祈的第一反应是车坏了,可他一连找了好几家修理店,都没有检查出任何问题。
奇怪的事不止这一件,其中最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是,有天早上醒来,他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道伤疤,一道金光闪闪的伤疤。
他对这道伤痕没有任何的印象,而伤痕的长度也足以说明它不是无意间的磕碰。
于是周祈开始担忧自己的居住环境,怀疑有人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潜入了他家,他被吓得好几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总担心那个人还潜藏在家中的某个角落。
还好后来没再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他才逐渐打消了疑虑。
经历了这件事,周祈心中多了一份清晰的直觉,他感觉自己好像遗忘了一些事情,一些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事。
……
六月,暑假开始,周祈没有回家,也没有出去实习,他一直窝在伯灵顿的公寓里,天气好的时候会出门写生,其余大多数时间都在彷徨中度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好像是从发现伤疤的那天起,他的一部分灵魂都被抽空了。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某天清早,周祈被一个电话叫醒,电话里的人说话时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听了好几遍才终于听懂。
“先生,有人为你订了一束花。”
“花?”周祈一脸茫然,“是谁送的?”
“很抱歉先生,这束花是上个月订的,我这边只有收件人的姓名和联系方式。”
电话那边的人和他解释,“不过上面有张卡片,等会儿您可以看一下。”
“好吧……”
周祈起床去给对方开门,打开门的瞬间,他看到一束五彩缤纷的花束。
就像是打翻的颜料盘,浓重的色彩填满了卷曲的花瓣,像是无数只蛰伏的蝴蝶。
一时间,周祈的视线无法从花束上移开。
“这是什么花?”
派送员冲他露出一个微笑,“三色堇,不是什么常见的花种,但它的花语代表思念,是一种美丽而执拗的植物。”
他将花束塞给周祈,然后比了个再见的手势,匆匆赶往下一个目的地。
周祈抱着花,心中更加茫然,谁会在这个时候送他一束代表思念的花?
他取下派送员说的那张贺卡,并将它展开,一行由中文书写的文字映入眼帘:
【生日快乐,周祈,祝你今后的旅途一切顺利,我爱你。】
这是……
周祈愣在原地,生日?
今天怎么会是他的生日?
他想到了什么,急忙拿出手机,果然,日历上显示,今天是中国的端午节……也是他真正的生日。
可是周祈不记得自己有和任何人提到过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为什么会有人在这天送给他一份生日花束?
毫无征兆的,他左手的那条伤疤突然变得无比刺痛,淡淡的金光像是流动的铁水,周祈控制不住地松开手里的东西,鲜花、贺卡和手机都掉在地上。
他感到一阵眩晕,大脑在这一瞬间涌入了许多复杂的、像是线团一样的记忆,眼前闪过无数的画面,悸动的、雀跃的、悲伤的……无论是哪种情绪,画面的主人公始终只有一个。
周祈倒在地板上,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名字。
帕尔瓦纳。
为什么会忘记?
为什么现在又想起来?
他看着公寓的天花板,记忆定格在帕尔瓦纳用刀划开他手掌的那一刻。
……
现在周祈知道自己手心那道伤疤的来历了。
可是……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祈攥紧自己的手掌,挣扎着直起身,往楼上冲去。
他匆忙回到卧室,打开电脑,双手抖得像个筛子,哆哆嗦嗦地打出帕尔瓦纳的名字。
浏览器中显示的不再是周祈熟悉的页面,有关「钢琴家帕尔瓦纳」的词条一片空白,那个他循环播放了无数遍的视频也消失不见。
周祈换了无数个关键词,但一点关于帕尔瓦纳的痕迹都没有找到。
于是他又回到楼下,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物品。
他先把那束花好好放在餐桌上,接着拿出手机,通讯录里的号码消失不见,连他们互相发送的那几条短信也没了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