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周祈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惧,轻轻战栗起来。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秘术,那天我用它把你锁在房间里,然后守在门外,可它根本困不住你,我知道你离开过,却没有任何能力去阻止。”
“但现在不一样了,周祈。”
帕尔瓦纳从背后抱住他,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道,“我已经不再是十六岁的孩子,你永远、永远别想再离开我。”
第317章 后记(七)
帕尔瓦纳说到做到,之后的几天,周祈真的没能再从那栋房子里离开。
他好像正在经历一场不太彻底的绑架——之所以说是「不太彻底」,因为帕尔瓦纳只是不让他出去,并没有虐待他或者是强迫他,他每天仍是吃饱喝足,然后睡到自然醒。
而除了失去自由,还有其他地方也发生了变化:帕尔瓦纳不再和他说话,变得异常沉默。
他像是一个冷酷的监控摄像头,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时刻监视着周祈的一举一动。
白天的时候,周祈无事可做,只好躲进书房看书,书架上的书他一本都看不懂。
于是他看向斜对面正在监视自己的男人,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帕尔瓦纳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就那样漠然地看着他。
等周祈再低下头时,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可以看懂书里的内容了。
是巫师吗……
他在心里胡思乱想,然后快速推翻自己的猜测。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魔法,一定是他精神压力过大,出现了幻觉。
后来周祈还是没能将注意力集中在那本书上,帕尔瓦纳灼热的目光让他感觉无所适从,以至于他无法去思考除了那次争吵之外的任何事。
周祈认为自己是个智力正常的普通人,所以他能理解帕尔瓦纳的意思——他们早就认识,只不过周祈失去了记忆,把他给「忘了」。
但理解归理解,不代表认可,在周祈看来,帕尔瓦纳很可能是受了刺激,出现了类似妄想症的症状,他所说的故事像是电影、电视剧里会出现的情节,比如《旺达与幻视》什么的,正好,那部剧的主角也是巫师……
到了晚上,帕尔瓦纳会在他熟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躺在他身边,轻轻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像一个寻找抚慰的孩童。
可能是因为没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周祈对帕尔瓦纳的恐惧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所以他没有抗拒对方的拥抱,反而感到莫名的心疼。
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帕尔瓦纳才会开口和他说话。
“周祈,你再给我讲个故事吧。”
“我不会讲故事。”
他们陷入沉默,帕尔瓦纳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然后再也没有说过话。
周祈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头看向怀中的人,帕尔瓦纳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的,好像是睡着了。
鬼使神差的,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对方卷翘的睫毛。
最开始见到帕尔瓦纳的时候,他觉得这样的人理应受到所有人的喜爱,像是泡在蜜罐中长大的孩子。
可在深入的了解之后,周祈得到了相反的结果,帕尔瓦纳没有在宠爱中长大,他是一株浸泡在苦难中的胚芽。
想到这里,周祈又忍不住摸了摸他的眼睛。而就在这时,怀中那人毫无征兆地收紧手臂,让两人鼓动着的胸膛紧紧贴在一起。
黑暗中,帕尔瓦纳睁开眼睛,目光森然地盯着他,“周祈,我以前听着你的故事长大,一直以为两情相悦是感情中的必需品。但我现在发现,这可能也是你故意说给我听的谎言。”
“现在我更愿意相信莱纳尔先生的话。如果你喜欢我,我们就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如果你不喜欢我,那我们就痛苦的生活在一起。”
周祈不知道他提到的名字是谁,他只知道帕尔瓦纳的话让他的心情更加错乱,他不会讲故事。不会满足帕尔瓦纳对他的期待,也不会成为另外的人。
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说,“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一点也不愿意听,他重新低下头,更加用力地抱着周祈,“这不是你说了算的。”
-
那天醒来,周祈发现帕尔瓦纳没再守在他的周围监视他。
他来到走廊的尽头,那扇玻璃门没有上锁,门外的连廊通向塔楼,周祈顺着旋转的楼梯登上塔楼顶部,站在栏杆旁眺望远方。
小楼对面是一片人工湖,阳光照耀之下,它看起来像一块滋润的绿色宝石,和帕尔瓦纳的眼睛一样好看。
刚想到这个名字,周祈的目光立即被道一孤单的背影吸引。
帕尔瓦纳站在湖水边,外套随意地搭在肩膀上,从周祈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披散着的长发,以及他单薄的身躯。
他身形优越,无论在什么人种当中都属于绝对高挑的存在,可这一刻,周祈眼中的他却十分矮小,像是能被风轻易吹倒的一株枯草。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始终面朝着湖水,周祈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能隔着很远的距离感受到他身上泄露出来的、浓浓的悲伤。
周祈被那些无形的东西刺痛了心脏,他忽然就觉得,自己其实应该更委婉一些,而不是以那么直接的方式提出离开。
他不愿意当别人的疗伤工具,但这不意味着他想给原本就受到过创伤的人再带来一次重击。
周祈知道,他们不能再这样僵持下去了,或许他应该和帕尔瓦纳好好谈谈,说服对方和自己一起离开这座海岛,接受正规的治疗。
……
午饭时间,帕尔瓦纳从湖边归来,和周祈面对面坐在餐桌的两侧。
“帕尔瓦纳……”
周祈试探着问,“你现在冷静下来了吗?”
帕尔瓦纳放下手中的餐具,“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或许我们一起回伯灵顿怎么样?你可以住在我的房子里,然后、然后我带你继续去康复中心……”
“不。”
帕尔瓦纳打断他,“我们谁都不会离开这里。”
“为什么呢?”周祈不解,“我说的不是和现在的情况一样吗?”
“弗洛利加是我的故乡,我哪里也不去。”
看着他决绝的表情,周祈猛地回想起花园中的那块墓碑。
这才是他不愿意离开的真正原因吧。
周祈瞬间失去了胃口,再也不想在这张餐桌旁呆下去,他快速上楼,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
-
在周祈离开之后,帕尔瓦纳本来想追上去,可门铃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他瞥向红楼的大门,脸色骤然沉了下去。
这里是他的世界,怎么会有外来者?
“帕尔瓦纳先生。”
门外的人喊出他的名字,“我来给您的钢琴调音。”
帕尔瓦纳什么动作都没有,门外那人又敲了敲门,然后直接无视封印,转动门把手,推门而入。
那人西装革履,只看衣着的话与普通人无异。但他的脸庞却并不正常,上面没有覆盖任何的皮肤组织,而是完全的黑色,看起来像是一块晶莹剔透的黑曜石。
“先生,您这里可真不好找啊。”
他摘下帽子,朝帕尔瓦纳行了个礼。
帕尔瓦纳蹙着眉,“谁雇佣的你?”
“就是那架钢琴,对吗?”
晶体人无视他的问题,越过他,径直朝客厅走去。
他在钢琴前坐下,摆好架势弹奏了一段舒缓的旋律。
看着他弹琴的姿势,帕尔瓦纳终于辨认出他的身份。
“诺登斯。”他冷冷地开口,“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
那场大战之前,周祈将这个人丢进了灵薄狱里。而从他现在的状态来看,他在那个地方显然混得很好。
“之前我来过这座梦巢,忘记了吗?能在回忆中旅行的人不止是你一个,只要是曾经到过的地方,我总是有办法回来。”
被点破身份,诺登斯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他用黑色的晶体手掌拆下钢琴的面板,认真地进行调律。
“走音还挺严重的,如果王尔德知道你没有认真对待他送你的礼物,可能会很伤心吧,小帕。”
帕尔瓦纳警告他,“别这么叫我。”
“好吧,伟大的弦月之神,您是崇高的历史之源,您是纯洁的辉光眷属……这样可以了吗?”
每次诺登斯出现就不会有好的事情发生,帕尔瓦纳始终对他保持着警惕。
“你来这里做什么?”
“给你的钢琴调音。”诺登斯说,“同时也是来提醒你,该从梦里醒来了。”
帕尔瓦纳眸光一沉,脸色变得更加不快。
“我们都知道,死去的是周祈,不是辉光,祂好端端地活着,每天都在为普路托播撒光明,而且我猜,你应该就是从祂的回忆中找到了楼上那位。”
说着,诺登斯抬手指了指天花板。
“现在的问题是,你并不是普通人,哪怕你在梦巢中进行这些。哪怕你让那个人的时间停止下来,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你的感受即是见证,而你的见证又会变成真实。”
“你把他困在这里,他往后的人生轨迹将会全部发生偏移,到了五年之后,他就不会出现在修道院的地下监牢,也不会再和那时的你相遇。”
“普路托的一切已成定局,此刻高悬的辉光不会受到任何的影响,但是……”
诺登斯停顿了一下,“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周祈了。”
帕尔瓦纳用手指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臂,面无表情地开口,“听起来也没有比现在的情况糟糕多少,普路托已经将他遗忘,留在这里,至少我们能一直生活下去。”
“可他终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诺登斯说,“一位钢琴家不是生下来就是钢琴家,而是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的历练,最终完成蜕变。
你找到的这个人,他缺少了五年的成长和经历。即使他们的确是同一个人,可只要少了一天的记忆,那他就永远不是你认识的那个周祈。”
调律完成,诺登斯将面板重新扣好,然后弹奏了一段来自《献给特蕾莎》的旋律。
悠扬的曲调传入耳中,但帕尔瓦纳的表情没有任何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