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他抬头看向笼罩在无岛上空的、凝滞的灰域。
站在他身后的帕尔瓦纳一愣,瞬间便洞悉了他内心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最终还是高塔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虚无不会像我一样,自愿献出自己的魂质。”
“是。”周祈点头,“但我们可以想办法让祂献出魂质,比如……杀了祂。”
高塔表示了自己的质疑,“在这么短的时间里?”
“时间的确很短,但我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足够我们在闰时结束之前去完成它。”
周祈没有停顿,用较快的语速解释自己的计划:“首先,在闰时结束之前,我会将自己全部的灵知投入无岛中央的灰域反应堆,并将反应堆的发射目标对准普路托。”
“污染造成的链式反应将会燃烧整个灰域,到那个时候,曾经的三个世界都将不复存在,虚无也会彻底失去祂的锚点。”
是的,锚点。
在和自己的神性对话过之后,周祈终于想明白了为什么虚无无法被磨灭、永远可以卷土重来的原因。
答案就是恒久存在于灰域中的三个世界,它们当中的一草一木、任何的灵,其实就是虚无根深蒂固的锚,万物的灵都由祂孕育,也就意味着万物都是祂。
因此,想要彻底摆脱虚无的意志,必须将祂留下的三大界源彻底覆灭。
“当然,这么做不是真的要毁灭世界。”
周祈尝试着开了个玩笑,但身旁的两位并没有被逗笑。
他收回笑容,看向帕尔瓦纳,“小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界源可以记录所有人的记忆。”
说完,他也不等帕尔瓦纳给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我会送你到时间线的开端,让你提前对所有生灵的记忆进行记录,等到界源覆灭,轮盘升起,你的界源会成为新世界的岛屿,所有被记录下来的回忆都会在新世界重现。”
“如此一来,辉光轮盘拥有了驱动核心的魂质,新诞生的世界也不再会遭到虚无的侵袭,光明将会真正的长存大地。”
一旁的高塔在此时开口,“可是,你已经完成飞升,现在的虚无其实就是你,旧的界源覆灭,你的意志也会跟随虚无一同消散。”
听到这句话,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维轰然炸开,他瞳孔紧缩,死死地盯着周祈的侧脸,耳边响起了巨大的爆鸣声。
“我知道。”周祈回过身,目光停留在帕尔瓦纳的脸颊上,一字一顿道,“想要光明,总有人要来做柴薪,而我就是那根最合适的火柴。”
“现在的我已经完全与灰域融合,掌控完整的时间线,这也意味着。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每一个时间节点的我都已经成为灰域的化身。
所以我们必须彻底杀死我,我的身体、我的意志、我的存在,只有这样,才不会让虚无借由其他时间线上的我而活过来。”
他的嗓音听起来无比柔和,说话时的语气带着轻松和活跃。
但帕尔瓦纳却觉得现在的他比失去人性的那段时间还要冷漠,他就这样平静地说出谋杀自己的计划,脸上甚至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比较幸运的是,在我短暂的生命中确实出现过一个契合的节点。”
他朝着帕尔瓦纳眨了眨眼,后者在一瞬间明白过来,周祈指的是那一年的兰蒂尼恩,他被命运之枪贯穿胸膛,死在湖水中的「节点」。
“此前,我请教了灵薄狱的海姆沃斯先生,也就是普路托的第一位炼金术士,他告诉我,命运之枪之所以没能彻底杀死我。除了诺登斯的剧本,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我获得的死亡并不完整。”
高塔点了点头,作为蓝色准则的本源神,他当然清楚这一点,“因为你的存在没有被抹去,所以你没有真正的死亡。”
“对。”周祈笑了笑,“存在是一种奇妙的东西,诺登斯告诉我,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我的存在就不会消失。”
“他还告诉我,想要解决这个难题,只有找到一个名叫「遗失港湾」的地方,由我来喝下那里的水,这世界上所有关于我的记忆就都会湮灭了。”
“曾经的海因里希和西奥多踏遍普路托也不曾找到这个地方。但是高塔先生,我猜您应该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高塔沉吟一声,“没错,许多年前,我追逐灵风来到无岛,无意间进入迷宫,在那里见到了一汪泉眼,它大概是整个灰域的源头,也是幻梦之神执意要在无岛建立迷宫的原因。”
周祈立刻就想到了当初进入迷宫时见到的三扇石门。
如今想来,当初他们没能进去的那扇石门背后,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遗失港湾」了。
“我可以带你过去。”高塔说。
周祈冲他点头,“谢谢,不止是这个,还有刚刚的准则本源。作为感谢,在新世界,您仍然可以保留永昼之名传播信仰,但不能再拒绝鳞人入教。”
得到他的承诺,高塔感知到自己刚刚失去的位格重新回归,祂凭借着这位灰域化身的一个念头,再次成为了支配者。
周祈微笑着对祂道,“现在,可以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吗?”
高塔的身躯被圣光笼罩,祂快速地点了点头,接着便消失在光中。
“那我呢?”
在他走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帕尔瓦纳在这时发出一声突兀的疑问。
他看着周祈,脸色惨白,“那我呢,周祈?我该怎么办?”
周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声道,“作为新世界的界源神,你仍然可以保留对我的记忆。因为虚无永远不可能入侵你的心智。”
“所以我现在要感谢你吗?”帕尔瓦纳露出一抹嘲讽似的笑,“你……你又要抛弃我了,对吗?”
周祈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这么做,帕尔瓦纳,即使不这样,闰时结束之后,我依然会消失在灰域当中……我刚刚所说的,已经是我能想到最好的结局了。”
“最好的结局?”帕尔瓦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声音也变得无比颤抖,“你给我的结局就是,让我独自活在你创造的新世界里,永远记得你,但是没有你……是这样吗,周祈?”
“你是不是还要、还要我回到那天晚上,让我亲手杀你一次?”
周祈低下头,手中出现一柄黑色的长剑,“只有你可以回到过去,帕尔瓦纳,其他人都做不到。”
帕尔瓦纳终于克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他攥紧拳头,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周祈,“所以你不仅要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来创造新世界,还要我亲手杀死你?”
周祈没有说话,帕尔瓦纳猛地抓住他空着的那只手,情绪激动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周祈,你为什么总是要这么对我?”
周祈叹了口气,重复着刚才的话,“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只有你可以这么做,帕尔瓦纳。”
帕尔瓦纳把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像是在威胁一样,“你不能对我这么残忍,周祈,你不能这样……”
“小帕。”周祈反手握住那只正在剧烈颤抖的手掌,“我……我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我不是故意要抛下你,只是我在这个世界的旅途就到此为止了。”
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永远粘在一起,没有世界毁灭的危机,没有宏大的抱负,我们……
都只是普通的人,就像我们还在弗洛利加时那样,你还是一个正在学习钢琴的学生,我是个普通的净化猎人、或者警察什么的,我们每天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遇到节日就去邻居家里蹭饭,天气好的时候可以去海边,一起做家务、一起种种花草……”
“或者像在兰蒂尼恩时,你是个小有名气的音乐家,偶尔会举办自己的演奏会,我是普通的公务员,最大的烦恼是写不完的文件和反复修改但总有错处的文件格式,我们每天都在一起吃饭,隔几天就去一些有趣的地方约会……有太多太多我想要和你一起做的事。无论我们的故事停在什么地方,我好像都无法接受。”
“可是帕尔瓦纳,任何故事都是要进入尾声的,一行诗句总要画上句号,一段旅途总要走到尽头,我们没有那么幸运,我和你相遇的世界不是一个十全十美的童话世界,这则故事无论停在哪里,都会有无法挽回的缺憾。所以,如果非要选一个最适合的时机,那就现在。”
“帕尔瓦纳,该结束了。”
“不……”帕尔瓦纳哭着扑进他的怀里,“我不要结束!周祈,我不要结束!”
他紧紧抱着周祈,用不大的声音抽噎着,“我就要你,周祈,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要我们的故事永远不结束!我们回去,回到弗洛利加,回到我们的公寓,什么地方也不去,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好不好,周祈,你别这样对我,我不能没有你,周祈,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周祈感受着他身体的颤抖,心中艰难支撑着的屏障也被他的哭声给猛然击碎,那些被他强行克制下去的悲伤和心痛都在一瞬间触底反弹。
他圈住帕尔瓦纳不停耸动着的肩膀,把脸靠在他的头发上,有些艰难地开口,“那就回去吧,小帕,把我刚刚说的计划全部都忘掉,就按照你说的,最后的这点时间,只有我们两个待在一起。”
“至于世界……就让它毁灭吧。”
他的话没有起到任何的安慰作用,帕尔瓦纳反而哭得更凶了。
大概是因为他已经知晓,结局无力挽回。无论怎么做,他都会彻底地失去周祈了。
“……”他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周祈的怀中,“让我最后再抱你一会儿吧……”
周祈用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像之前无数次那样,柔声道,“好。”
第308章 拂晓之路(三十八)
不知道过了多久,停滞的灰域有了重新活动起来的迹象。
帕尔瓦纳主动放开了周祈,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去看他,好像只要再看他一眼,对方就会直接原地消失一样。
周祈同样没有说话,而是按照他原先的计划,直接开始第一步的准备。
他出现在灰域反应堆的附近,只是一个念头,源源不断的灵知迅速为八爪鱼一样的炼金装置充能。
控制反应堆的炼金术士都处在停滞的状态中,周祈轻易就将控制权转移到自己这里,并将发射目标锁定为整个普路托大陆。
他为反应堆添加了类似「倒计时」的机制。
等到闰时结束的那一刻,反应堆中积蓄的力量将会立即引燃这片灰色的海洋。
“去吧。”
周祈背对着帕尔瓦纳,轻轻开口。
无数层梦境重重砸下,像堆叠在一起的书页,帕尔瓦纳的身躯被斑斓的霓虹光芒淹没。
等到彩光散去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时间线的起点。
最初的普路托处于混沌的状态,黑暗中的巨龙和异种生物如同定格的木偶,在闰时的作用下保持着静止。
他走向那些情态各异的生灵,在界源展开的那一刻,所有静止中的生灵都浮现出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在帕尔瓦纳经过它们身边时,银光自动聚合成为一粒微不足道的光点,被卷轴吸纳进去。
他在这一瞬间看完了光点当中凝聚的记忆,那是一只巨龙,帕尔瓦纳看到它破壳而出。
看到它吐出第一道龙息,看到它与其他的异种抢夺领地、食物……无数的生灵死在它尖锐有力的龙爪之下,而它也被无数次重伤。最终,这只巨龙在成群的雾影黑狼的围攻中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它的记忆没有在帕尔瓦纳心里掀起任何一点涟漪。
因为有成千上万与它相似的光点在同一时刻飘向卷轴,它们像是一片银白色的光海,组成了时代的浪潮,无声地向着新世界奔涌而去。
帕尔瓦纳在灰域的时间线上行走,不曾有一刻放缓脚步,代表界源的卷轴跟随他的步伐一点一点展开,他走过了多少光阴,卷轴就展开多少长度,仿佛永远不会有耗尽的时刻。
卷轴上开始出现人类的记忆,从最初那些漂流而来的人类、挣扎求生的人类,一直到被困在嬗变仪式中不停循环着的人类……
周祈将那些消散的时光重新带了回来,按照时间线的先后顺序进行排列,一段又一段的故事像火车一样被拼凑起来,帕尔瓦纳在其中穿行,像一个缄默不语的吟游诗人,用他独特的方式为这些失落的时代谱写诗歌。
他见证了人类世界的第一簇火苗燃起。
见证了第一位秘术师的出现,见证了无数文明的诞生,又见证它们被膨胀的灰域覆灭,再被嬗变仪式的力量重塑,一切回归原点……
他在瞬息之间走过了普路托的万年时光,走过所有生灵的身侧,不驻足、不瞥视,冷漠又毫无疏漏地记录着一切。
终于,他行走至灰域中最后一个没有被记录的生灵面前。
周祈的轮廓同样泛起银光,光点飘入卷轴的那一瞬间,帕尔瓦纳的界源彻底变得完整。
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来路,卷轴的桎梏被无形的力量打破,轮廓消弭于灰雾当中,只留下一条银色的、自时间尽头涌来的河流。
这一刻,帕尔瓦纳明悟,对个人来说,从过去通往现在的道路是回忆,而千万个回忆汇聚在一起,就是世界的历史。
他的界源是世界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