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用手撑着自己的额头,随意地和帕尔瓦纳聊着。
海因里希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冒了出来,“因为锻锤就是全世界最固执己见的支配者。”
周祈他们原本就是在等他,现在见他出现,都安安静静地听他接着往下说。
“你以前见过海姆沃斯,橙色准则的秘术师都是那样,把自己锤炼的像个工具,将某个执念像烙印一样深深刻在思维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金发圣者手里拿着酒壶,一边往喉咙里灌酒,一边说着,“根据我对那个控制狂的了解,如果有机会,祂一定会把世界锻造成可以随心所欲摆弄的观景箱,你们看钢铁之心的那群人就知道了,像不像一大堆可以动弹的兵棋。”
“所以呢,我对你们能和平解决神权分化这件事不抱任何希望,锻锤想要的,一定是对普路托绝对的控制。”
听了他的话,周祈叹了口气,“无法团结,那就只能兵戈相向,但现在还不是时候,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想做。”
“什么?”
长桌前的两人同时看向他。
“关于第三次拂晓的问题。”周祈沉声开口,“从知道世界的真相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回顾普路托的过去,我们可以选择的道路其实已经清晰可见,第一条路,像乌拉诺斯一样,由我来承载辉冕的力量,飞升支配者,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是如同诸王时代那般严酷的秩序,以及一位被虚无异化的神明。”
“第二条路,重新建立嬗变,将普路托拉回闰时,继续重复循环的历史,直到找到答案。这条道路通向的结局我们都知道了,此刻我们正在经历的就是。”
“第三条路,放弃抵抗,等待灰域扩张,将普路托的一切彻底湮灭,重新回归到时间线的原点。”
经他这么一罗列,在座的两人顿时觉得普路托的前途一片黑暗,好像每条路都是没有出口的死路。
“隐修会选择了第一条路,所以暗中支持我拿到辉冕,而钢铁之心很大概率会选择第二条路,至于第三条路……”
帕尔瓦纳替他将没说出口的话补充完整,“诗社会想尽一切办法使灰域快速扩张,吞没世界。”
周祈轻轻颔首,“重复已经走过的道路没有任何意义,我想要一个更加灿烂、更加彻底的结局。”
两人的目光同时变得疑惑,似乎不明白他话里的「更灿烂、更彻底」是什么意思。
“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是,普路托究竟需要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答案,最初的人类想要追求的,是一轮不会熄灭的辉光。”
他顿了顿,“那么,为什么一定要某个拥有意识的「人」来成为辉光,而不是创造出一个完全独立的辉光本身。”
这个问题周祈的确思考了很久,他知道最初出现在灰域的人类其实就来自地球。
而他们想要的光明也就是散发着光和热的太阳,那么在这个充满着神秘力量的世界,为什么不能手动造出一个「太阳」?
“可是……”海因里希眯起眼睛,“辉光不是电灯,它的本质是法则和秩序。”
“是,那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将这份法则和秩序铸造成纯粹的物品。而非要以一个会被改变、会被入侵的人的思维作为基底?”
纯粹的、没有意志的物品。
这就是周祈思考出来的答案,假如虚无会入侵所有人的思想。那么,由一个没有思想的物品来承载这份力量,不就可以规避这一致命的缺陷了吗?
长桌前的几人陷入沉默,海因里希过了很久之后才开口,“我大概能理解你的意思了,周,但你要知道……你的想法很难实现,因为辉冕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子,一件物品。无论它承载有什么样的力量,本质都是件工具,而工具都是需要人去使用的。”
“我知道。”
周祈看着他,“但我们还拥有另外一个例子,并且那个例子就在我的身上。”
帕尔瓦纳率先反应过来,“你说的是……你的魂质?”
那个会变形成为触手,钻出来吞噬魂质的东西。
“是的,海因里希先生,星虫就是最好的例子。”
它拥有活性,同时又是件物品,周祈虽然和它融合,但彼此都没有受到来自对方的任何影响,互相保持着独立而清醒的意识。
海因里希没有说话,反而低下头,有些沉重地开口道,“它是西奥多铸造的东西,也只有西奥多知道它究竟是怎么来的,可是……”
他顿了顿,“我已经观察过了,西奥多的魂质不是不愿意出来和我交流,而是他估算错误,他剩余的那部分魂质已经难以维持他清醒地出现在我们面前。”
“不,海因里希先生,你忘记你教我的那个办法了吗?”
周祈冲他笑了一下,“只要某样东西还有投影存在,我就能将它具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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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太阳(奶茶)
第286章 拂晓之路(十六)
海因里希带着他们一路走至银贝壳街的边缘,从这里再往回看,原本的街区都成为了幻影。
“这里就是银贝壳街的「源头」了。”
海因里希说,“其实它的原理和梦巢一样,本质是魂质开拓出的空间,我们每天能看到的那些行人,它们才是这件奇物的核心。”
他抬起手,在灵知的作用之下,一道「封印锁」出现在三人眼前,和充当「门锁」的那些很像,只有颜色上的细微不同。
“西奥多的魂质应该就储存在这儿。”
帕尔瓦纳上前一步,感应到魂质的存在之后,他使用腐败的本源,快速构建出闰时世界,将身边的两人也囊括其中。
接着,周祈在这层闰时世界上叠加了一层「幻梦」,将周围场景的本质变成他可以操控的梦境,这样就不用担心闰时因为意外而坍塌。
他们要找的西奥多是已经铸造出星虫的西奥多,帕尔瓦纳无法百分百控制进入闰时的时间点,只能保证现在的时间线确实是西奥多的晚年。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得先找到西奥多,然后才能把他带回现实。
梦境世界稳定下来后,周祈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天色是黑的,身前身后都是杂草和树木,看不到一点建筑的影子。
“我记得西奥多的笔记本上提到过,他被「另一位海因里希」关在崖边修道院的地宫中整整十年,或许我们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周祈率先提供了一个思路,作为灵薄狱和普路托之间的「投影区域」,地宫不会随着时间线的结束而被嬗变重置,西奥多在笔记上说他最终决定自杀,说明他到死都是在地宫当中。
帕尔瓦纳尝试开门,并很快成功勾勒出门扉的形状,进去之前,海因里希叮嘱他们拿出各自的武器,避免遇上敌人。
周祈看着他,问出早就想要知道答案的问题,“海因里希先生,我们的敌人会是什么人?”
海因里希沉吟一声,“钢铁之心的人。”
果然是这样。
周祈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们在教会的济贫院中长大,必定是被圣党选中才会成为秘术师,而两人又都是炼金术士,符合条件的只有钢铁之心。
他没再多问,准备好之后,率先穿过传送门。
帕尔瓦纳选择的位置很谨慎,是在地宫某个隐蔽的小角落,周祈走在最前面,先将灵知放了出去,以他目前八阶圣者的灵知水平,可以十分轻易地覆盖整个地宫。
“不对劲。”他皱眉,“包括地面上的修道院,凡是我的灵知能覆盖的地方,都没有任何活物的气息。”
听了他的话,帕尔瓦纳也急忙用自己的灵知进行探查,脸色跟着凝重起来,“我也是。”
海因里希那边也得到了同样的结果。
“闰时只会构建魂质生前的场景,现在的西奥多前辈绝对还活着。”帕尔瓦纳向两人传达了一个信息。
“那就说明他不在这里。”
周祈把碎星者收了回去,“走吧,我们先到处看看。”
他遵循着灵性直觉的指引前进,进入地宫之后,星虫似乎也变得活跃起来,周祈试着让对方给自己指条方向,好让他们不至于像三只无头苍蝇,在地宫里乱转。
-上面。
星虫默默标记了一个位置,将信息直接传达至周祈的脑子里,距离不远,他就没有用秘术,而是带着两个人疾步朝目标地点走去。
沿途的台阶上倒着几具尸体,身上穿的都是属于目前时代的军装,是钢铁之心的人无疑。
“从尸体的状态上来看,他们应该刚死没多久,最多半天时间。”
海因里希使用蓝色准则的秘术快速获取尸体上的信息,“这些伤口……都是来自奇物和橙色准则的力量,是西奥多杀了他们,然后逃出去了吗?”
逃出去?「另一个海因里希」关了他十年都没能逃出去。
如果是的话,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
而西奥多在笔记里说的「自杀」又是什么?
他们没再停留,直奔目的地而去。
那地方在修道院地下监牢的另一个方向,周祈以前从未去过的方向,他们来到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大门挡住了去路,帕尔瓦纳使用「幻梦的眼瞳」开门,道路立即变得畅通无阻。
他们走了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房间中摆满的、密密麻麻的炼金器械,从高大的熔炉、高矮不一的铁罐、一直到纯黑色的坩埚和各式各样的玻璃器具。
这里是西奥多铸造星虫的地方。
周祈瞬间有了明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的目光被熔炉前方的身影吸引,和台阶上的那些人一样,这具尸体同样穿着赤红色的军装,他双膝跪倒在地,腹部裂开一道狰狞的伤疤。
而在那些血肉之中,一条金灿灿的、外形像蠕虫般的事物正在缓慢涌动着。
伤疤、星虫的投影……
他还没来得及想太多,目光上移,在看到尸体脸庞上的那一刻,三人顿时呼吸一滞,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周祈和帕尔瓦纳一同看向最右侧的同伴,表情像见了鬼一样。
而海因里希的表情同样不好看,他盯着尸体与自己完全一致的那张脸,逐渐咬紧了牙齿。
“海因里希先生……”周祈犹豫着开口,“这个人……应该就是「另一个你」吧……”
头发、身材、样貌完全一致,伊甸的那对双胞胎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海因里希陷入沉默,并且没有任何要开口解释的迹象。
趁着这段时间,周祈开始观察面前的尸体,想要获得更多的线索。
从这位「海因里希」的姿势上来看,他应该是准备利用星虫进行敕印,就像伊甸那些传教士对周祈做过的那种事,划破肚皮、把虫子塞进去……
只不过,他不是周祈这样「特殊的人类」,注定和那些无辜的人落得同样的结局。
所以,西奥多是利用星虫会吞噬魂质的特性,设计让这位「海因里希」举行敕印,计划成功之后,再杀死其他的士兵,成功逃了出去?
这时,一直沉默着的海因里希叹了口气,声音有些沉重,“你猜的没错,他就是另外一个我。”
“可是……”周祈提出他的疑问,“海因里希先生,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两个你同时存在,而且你们都拥有真实的血肉之躯,并非以魂质的形式存在。”
“因为敕印。”金发圣者闭着眼睛,仰头朝向天花板,“以前的我是锻锤虔诚的使徒,在追随祂的道路上一直晋升至圣者,甚至是大秘术师。”
“但你可能知道,我很小的时候就发现了准则的奥秘,并非是准则来认可秘术师,而是秘术师笃信自己正在践行准则。
所以我一直可以使用多种准则力量,这也是为什么我在晋升圣者之后仍保留着清醒的自我认识,而没有完全被支配者控制思维。”
“西奥多的位阶在我之下,他最先看出我的变化,并告诉我,他觉得我正在变成一个陌生的人。
在面对相似的场景时,我会做出与从前截然不同的选择,甚至连口味都在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