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知道了对方不愿意在自己面前袒露身体的原因。
但已经太晚太晚,那一道道凹陷的刻痕深深刺痛周祈的视觉神经,他感觉心如刀绞,好像能与伤痕的主人感同身受一般。
他一手托着帕尔瓦纳的后背,另一只手覆盖上对方苍白而冰冷的脸颊,立刻在上面留下一个鲜明的血手印。
周祈喃喃着,“你到底为什么……”
帕尔瓦纳在山谷时说过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放,但周祈一个字都不相信。
他知道这一切都和诺登斯脱不开关系,他十分迫切地想要知道诺登斯都对帕尔瓦纳做了什么。
所以他第一次主动对帕尔瓦纳使用了「通晓」,用星虫的能力去窥视他不曾告诉自己的往事。
斑斓的光芒渗透进帕尔瓦纳的皮肤,刺破他精神领域的屏障,就像多年前在旅馆那夜一般,周祈又一次看到了帕尔瓦纳的记忆。
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那人穿着得体的礼服,端坐在一架三角钢琴前方,熟练地按动琴键,悠扬悦耳的旋律在密闭的空间中回响。
周祈像一个观众,旁观着房间中发生的一切。
他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为这首熟悉的乐曲,也为出现在帕尔瓦纳记忆中的这个男人。
这首乐曲是诺登斯创作的《记忆的弦乐》,这个男人是他熟悉的阿蒂尔先生,王尔德ꔷ莱瑞克的弟弟。
“是你。”
帕尔瓦纳和周祈露出了差不多的神情,震惊于男人的真实身份。
“是我,帕尔瓦纳先生,重新认识一下,我是阿蒂尔ꔷ诺登斯ꔷ莱瑞克,也就是这首乐曲的作者,ANR。”
阿蒂尔停止按动琴键的动作,从凳子上起身。
“莱瑞克家族在永昼嬗变开始前便存在于世界上,我们是准则的血裔,每一位家主都会继承「诺登斯」之名,并获得银色准则的本源,用这份权柄书写普路托的命运。”
……
帕尔瓦纳用了一段时间消化这一信息,之后他询问对方:“你找我是为了什么?”
阿蒂尔说,“关于K先生的事。”
帕尔瓦纳猛地攥紧拳头,那时的他脸上还带着青涩与憔悴,周祈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蝴蝶敕印。
他以此判断,这段记忆发生的时间应该在自己「死亡」后不久,帕尔瓦纳还没有进行蝶化之前。
阿蒂尔向他讲述了围绕周祈发生的一切,从奥利弗的谋划,一直到圣党在修正案发布后共同做出的决定,甚至包括诗社在其中的推波助,以及……剧本的存在。
帕尔瓦纳猝不及防地知晓了全部的真相,脸色变得惨白,全身都颤抖起来。
阿蒂尔问他,“你想让他回来吗?”
帕尔瓦纳低着头,“我……想。”
“好,那我们就来做一个交易,我使用诺登斯所掌握的权柄,在剧本上提前写好结局,K先生将会获得辉冕的力量,拥有不死之躯。”
“而你,帕尔瓦纳先生,在他归来之后,你要帮他拿到辉冕。”
他接着向帕尔瓦纳讲述了辉冕所代表的意义,直到对方完全理解。
“我要怎么做?”
“看到窗外的光明了吗?我要你去破坏它。”
阿蒂尔说,“那是一个仪式,永昼三神依靠嬗变仪式窃取辉光之名,而辉冕因此无法现世。”
“你要我来破坏嬗变仪式?”
帕尔瓦纳面无表情,“你刚刚说嬗变仪式关系到普路托的命运。如果我这么做了,会让世界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他……他不会原谅我的。”
“可是帕尔瓦纳先生,想要真正的第三次拂晓来临,必须有人来继承辉冕,嬗变仪式的终结是命运的必然,总要有人站出来做那个罪人,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只能是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身份。”
阿蒂尔沉声道,“你被称为天孽,不是因为你是两位阳性支配者孕育的孩子,而是因为你是两位界源神孕育的孩子。”
“你的一位父亲是虚界的腐败君王,另一位父亲是普路托的幻梦,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有资格继承辉冕的人,倘如辉冕现世,你是它唯一的选择。”
帕尔瓦纳愣愣地听他讲述自己的身世,并很快理解了他先前所说的那句话,“所以……只要我活着,他就不能继承辉冕,就不能凭借辉冕的力量复生。”
“是,但我们有比一命换一命更好的解决方案,嬗变虽然是窃取辉光的仪式,但破坏它的人仍会遭到命运的诅咒,永远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你来破坏仪式,K先生就有了拿到辉冕的可能性,我也就能为他书写结局。”
阿蒂尔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你来做世界的罪人,换他死而复生,重新拥有光明而灿烂的未来。怎么样,这样的交易,你愿意做吗?”
帕尔瓦纳沉默了很久很久,周祈共享着他的记忆,却仍无法知晓,在这沉默的十分钟内帕尔瓦纳都思考了些什么。
“我……愿意。”
青年颤抖着说出他的答案。
阿蒂尔露出满意的笑容,“很好,那么我会在合适的时间带走K先生的尸骨,将他送往一处地点,他会在一个名叫灵薄狱的地方醒来。至于他能不能回到普路托、什么时候能回到普路托,我们只能耐心等待。”
“在此期间,好好维持他留下来的功绩或是事业吧,不要让他的痕迹消失在世界上。另外,我还需要你的一段记忆,关于曜日的记忆。”
“关于曜日的记忆?”
“是,K先生已经死亡,无论是他的本名,还是凯伦ꔷ莱恩哈特这个名字,都无法被剧本记录,我们只能借助「曜日」这个身份让他重新被剧本接纳。”
阿蒂尔拿出一个银色的小铁片,“给,这是一枚法印,它的名字是,一瞬的追忆。”
……
周祈看完了帕尔瓦纳关于诺登斯的全部记忆,从虚幻的回忆中脱离出来。
他原本就微微低着头,意识回归后,他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绿色的眼睛,帕尔瓦纳不知在何时醒来,正艰难地抬着眼皮,注视着他的嘴唇。
那双绿色的眼睛黯淡无光,发现周祈回神后,他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杀了我吧。”
周祈心中极力压抑着的情绪被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点燃,他紧咬着牙,压低声音问道:“我为什么要杀你?”
“因为我十恶不赦,因为我罪无可恕。”
帕尔瓦纳将手按在地面上,支撑着想要从周祈的腿上离开,他稍微一用力,后背上正在向外淌血的伤口便撕裂地更开。
“整个普路托的命运都因为我而即将陷入水火之中,我是全世界的罪人。但我不后悔,这就是我做出的选择,我已经完成了我想要的报复,死而无憾了。”
周祈掐着他的后颈,将他重新按回自己的腿上,帕尔瓦纳挣扎着想要反抗,却因为后背的伤口而失去原本的力气,他被周祈死死钳制着,无法动弹,只能将侧脸紧贴进他柔软的腿间。
“你不用再骗我了,帕尔瓦纳,我全部都知道了。”
帕尔瓦纳的眼神依旧空洞,毫无神采,没有被周祈的话触动半分,“我没有骗你,这就是我的目的,没有人逼我。即使没有诺登斯的交易,我也会这么做。”
“从你重新回来、重新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和你之间的倒计时开始了。”
“我不问你为什么能死而复生,是因为我亲自参与了诺登斯的计划,对一切的原因都了如指掌,我知道你痛恨剧本编排你的行为意志,甚至不惜以死亡为代价来摆脱它。但我还是让你重新回归了它的掌控。”
帕尔瓦纳瞳孔涣散,目光没有焦点,满脸平静地说着,“我为了一己私欲做这些事,从没有想过你能原谅我。”
周祈把他的脸掰过来面对自己,用自嘲般的语气对他说,“我到底有什么资格来指责你?”
帕尔瓦纳再次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
“周祈,你杀了我吧。”他说,“要么你现在杀了我,要么……我就远远地看着你,守着我和你之间的那些回忆,用它们作为我所犯之罪的刑罚,永远不能脱离。”
周祈被他的话气到想笑,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他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几下,“你难道不知道吗?还是你不肯相信,比起其他的任何事,我都更加在乎我们之间的这段感情。”
帕尔瓦纳听了这句话,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尽管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周祈,你和他们一样,你们都把我当成一个傻子。”
周祈抿着嘴,目光深沉地盯着他染血的脸颊。
“对你来说,我只需要做一个任你摆弄的玩偶,只需要去接受你施舍给我的一切。”
青年的眼角久违的出现了泪光,“你对我好,我就要摇着尾巴冲你笑。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用知道,哪怕你决定丢下我一个人去面对死亡,我也要像一个蠢货一样等着冷冰冰的现实拍在我脸上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知道吗?我恨圣党杀害了你,摧毁了我的一切,我恨阿芙颂哄骗着我,实际在背地里对你的死推波助澜,但我觉得我更应该恨的人是你。”
他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和脸颊上的鲜血交融在一起,混合着向下流淌。
“你一直都知道、一直都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所以才会对我说那些话,你把世界扔给我。
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赴死,可我和你不一样啊周祈。从始至终你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吗?”
“我对普路托、对这个世界没有一丝一毫的感情,我甚至痛恨它、痛恨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而它也痛恨着我,总是要拿走我拥有的东西。
哪怕我只拥有了短暂的两年幸福时光,它也要摧毁它们、粉碎它们。我为什么要去守护一个让我感到痛不欲生、让我感到分外煎熬的世界?”
“可你把它们留给了我,哪怕我的本性自私又无情,我还是要学着你的善良、你的温柔、你的博爱,去面对这个,一次次重伤我的世界,哪怕我一点也不爱它们。”
“那天我把你背回去,那件沾血的衬衣我反复洗了几十遍,都没办法洗干净你的血,我看着水池里的血水,心里想着,你该有多疼啊,周祈,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为什么要伤害你?我怎么能和一群杀人凶手生活在同一个世界?”
“我对这个残酷的世界恨得深恶痛绝,可你又告诉我,爱你一个人不是爱,爱世界才是。所以我变得割裂,我冷漠又癫狂,平静又热烈,就像一个精神病人。”
“我知道你会回来,所以我一刻也不敢懈怠,我怕我无法保护你留下来的东西,看到你对我露出失望的表情。
但我也知道我注定会失去你,我恐惧着那一天的来临,就这样在日思夜想的渴望和战战兢兢的煎熬中等了一天又一天。哪怕在那些虚幻的梦境中,我也只敢远远地看你一眼。”
“你什么也不说,就把我丢在这炼狱一样的世界里,难道我不该恨你吗?”
帕尔瓦纳吸了吸鼻子,咬着牙恶狠狠道:“我恨死你了,周祈,恨死你了。”
周祈看着他的眼泪,看着他后背上鲜血淋淋的伤口,心脏像被某种不可名状的幽影啃食出一个碗大的孔洞。
“所以,我也是你报复的对象,是吗?”
他用指尖轻轻触摸帕尔瓦纳后背上那些深陷的伤痕,声音多了前所未有的哽咽,“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方式?”
如果是的话,那它已经成功了。
周祈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心痛过,不算那些在沉睡中度过的时间,他已经至少二十年没有流过眼泪。
而现在,那层隔绝悲伤的薄膜被一根根尖锐的锥子给戳破,他的泪水一刻不停地向外泄露。
他紧紧抱着帕尔瓦纳,脸抵在对方的头顶,面朝洞穴中深处,将他此刻的悲伤和眼泪都留给寂静的黑暗。
帕尔瓦纳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再开口时,青年的声音多了起伏,“其实我知道,恨来恨去,我最恨的人一直都是我自己,我恨我自己的孱弱和无能,恨我不能保护你,恨我只能旁观这一切,随波逐流,被命运推着走。”
他发出一声轻飘飘的叹息,接着说,“圣党称我为天孽,九大准则因为我的另一半血脉厌弃我。对普路托来说,我是一个外来的入侵者。
对虚界来说,我的出生是虚界消亡的起点,我降生在其他的界,从没有去过我真正的故乡。”
“现在我破坏了世界的光明,成为了普路托的罪人,同时我也遭到了命运的诅咒,失去继承辉冕的资格,阿芙颂他们不会再追随我。甚至我的身体里还有一个意识随时准备取代我。”
说到这里,帕尔瓦纳自嘲般哑然失笑,“曾经我以为你会是我的归宿,就算我被全世界厌恶,至少我还可以留在你身边,现在看来那不过是我的奢望……这世界……原本就没有我的位置。”
背上的伤口还在向外淌血,帕尔瓦纳的声音越来越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