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他的每一个想法都会被当作回答,进而影响到自己的精神领域。
“你们都是我。”
他像是在回答「凯伦ꔷ莱恩哈特」的问题,也像是在给自己设置心理暗示。
“可是你不可能同时是三个人,对吗?”
「凯伦ꔷ莱恩哈特」的面庞变得更加真实,他说话的语气也开始变得活灵活现,温声细语,仿佛真的就是那个待人友善、做事认真的「K」。
“你不可能既是一个以惩治异端势力为自身使命的净化猎人,同时又是一个反叛的异教徒。”
“当然,你也不可能既是一个初入隐秘世界的新人,又是神秘古老的导师。”
“为什么不可能?”周祈反驳,“他们只是我的身份,并不是真实的人。”
「曜日」用他独特的磁性嗓音开口,“如果我们不是真实的存在,那么你如何存在于这个世界?”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伤疤分裂得更开,他抬起手,灰色的、像雾一样的物质正在他的皮肤之下缓缓蠕动,就如同橡皮擦一样,逐渐地消解着他的身躯和意志。
否定这三个身份,就是在否定我自己的存在吗?
可如果承认了他们其中一个是我,那我原本的人格或许就会被选中的那个身份彻底取代。
不,不能被它们迷惑……
“你们都是我,但又都不是我。”
周祈说,“K、曜日、教授,都是我的一部分。”
穿着黑色术士长袍的「教授」沉声开口,“你口中的「你」是谁?”
周祈回答他,“我是周祈。”
「凯伦ꔷ莱恩哈特」提出质疑,“可是这个世界上没有周祈,有的只是我们三个。”
没有我……
周祈抬头,被雾气包裹着的镜中世界不知在何时变换了模样,他看见自己的头顶悬着一条河流,凌乱的碎石像是一个人逆流前进的步伐。
每一个脚印都代表着他的一次选择和经历。
“你的每条故事线都拥有它们各自的名字。选择成为行走在光明中的正义猎人的人是K,选择成为潜行在黑夜中的惩戒游侠的人是曜日,组建黄金拂晓的人是教授,这条路径上没有一个脚印写有「周祈」的名字,所以,你到底是谁?”
周祈精神领域中的动荡加剧,那道被修补的裂隙彻底被破坏,他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恍惚,甚至分不清是谁在说话。
“没有人知道你的来历,你又如何证明你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周祈扶着自己的额头,用碎星者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躯,他尝试屏蔽自己的感官。
但那道和他一模一样的声音无论如何也不曾从耳边消失。
不行,不能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了。
这里是镜中的世界,并不是现实,对,我正在寻找诺登斯的路上,这场所谓的问答只是某个人用来阻挡我找到他的手段……
我不能陷在他们为我设置的逻辑陷阱里。
无论我怎么回答,他们总是有办法来反驳我、否定我。不,我也不该用「他们」这个词,那是我的一部分,我只有一个,无论是哪一个身份,都是我……
周祈不停给自己心理暗示,咬着牙从地上站起,在恍惚中举起手中的碎星者,向前方的三个身影横斩而去。
那几具身体原本就是由雾气凝聚成的幻影,触碰到碎星者的剑锋之后,他们如同麦秆一般倒下。
“出来!”
周祈将自己全部的灵性都外放出去,尝试寻找着那道声音的来源。
他的灵性在雾气的某个角落捕捉到黑色燕尾服的一角,熟悉的衣着让周祈睁大眼睛,他可以肯定,这是每一个梦巢都会出现的「燕尾服侍者」。
他朝着目标追了上去,用「极光十字」朝那个背影挥砍而去。
混合了寂灭之火的剑光在灰白的天幕砍开一道裂隙,火焰开始燃烧这片场景,周祈没有放松,仍拼命追逐着那个正在逃离这片空间的背影。
哗啦啦——
耳边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他冲出了镜子中的世界,燕尾服侍者奔上阶梯,周祈在他身后紧追不舍。
但还是眼睁睁看着他跳进最后的第五面镜子。
他站在台阶上,腹中沉寂的星虫突然开始活跃起来,它翻涌着,向周祈传达着信息。
-不要进入。
“不可以进入第五面镜子?”
-迷失自我,绝对。
意思是,如果进入第五面镜子,一定会迷失自我?
直到现在,周祈的视野还在跟随精神领域的动荡持续混乱着,他不敢再向上。但深渊中的毒液已经涌了上来,并且上升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那我该怎么离开这里?”
-在它照出影子之前,打碎它。
周祈没有犹豫,按照星虫所指示的,在天旋地转中踏上台阶,碎星者挥出,径直砍碎了第五面镜子。
碎片掉落在台阶上,周祈明明没有向它们投去视线,可那些碎片却出现在他的眼前,每一块都映照着他的脸庞。
他看到「K」、「曜日」、「教授」,还有一个个与他有着一样的面庞,脸上却长满了暗紫色眼睛的男人。
“第五面镜子……会一直存在于你的思维之中……”
他自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并逐渐消弭于雾气当中。
周祈周围的场景开始出现变化,精神领域的动荡还没有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他的意识变得十分混乱。
有时看到自己穿着净化猎人的制服,有时看到自己手里拿着碎星者,有时他的手掌干脆变成了一只黑色的猫爪。
星虫上升至精神领域,努力为他稳定状态。
周祈勉强睁开眼睛,在虚幻的重影中,他看到自己出现在黄金宫殿的内部,在他身边,三名同伴整整齐齐倒在地上,都陷入昏迷的状态。
“帕尔瓦纳……”
他走过去,把卷发的男孩从地上扶起来。很显然,他也正在遭受和周祈一样的折磨。
星虫说,进入第五面镜子会彻底迷失自我,他得想办法将帕尔瓦纳和伯纳德他们带出来。
帕尔瓦纳身上有他的敕印,他可以让星虫直接入侵对方的精神领域,但伯纳德他们怎么办?
周祈来到那两兄弟身边,在他们耳边道,“你们正在镜中世界,坚定自我,不要进入第五面镜子,直接打碎它。”
他将这句话重复了三遍,希望能对那两人有一些帮助。
接着,周祈重新回到帕尔瓦纳身边,将手放在他胸骨的敕印之上,与他的精神领域建立连接。
……
帕尔瓦纳第四次进入镜中世界。
他依然生活在弗洛利加,住在节拍酒吧的楼上。
他推门走进那间酒吧,康妮、王尔德先生、阿芙颂,还有那个和他朝夕相处的男人,他们聚在一起说笑。
“帕尔瓦纳……”
他听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他们的低声议论中,而略显嘲讽的语气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和他们分隔开来。
不知道谁先注意到他的到来,谈话戛然而止。
“帕尔瓦纳。”康妮说,“我们商量过了,假如你不想去上学,那就不用去了。”
上学?
我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如果你不想继续弹奏爵士乐曲也没关系。”
王尔德先生也看向他,“我会另外找一位拥有天赋和才华的学生,让他来帮我实现特蕾莎的愿望。”
不,我并没有准备放弃它们。
“神子殿下。”
阿芙颂低低地笑了两声,“我不会再强迫你完成蝶化了,我们已经有了新的神子,你自由了。”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掉进了结冰的河水里,双手不自觉地颤抖着,他转动眼球,看向沉默不语的黑发男人。
他什么也没有说,放下手中的酒杯,向门外走去。
“不……”
帕尔瓦纳追了出去,“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男人不理他,仍向远处走去。
帕尔瓦纳猛地攥住他的手,“我惹你生气了吗?”
男人回过头,逆光的角度让他的五官都隐藏在阴影之中,帕尔瓦纳没来由的一阵心慌。
“我对你很失望。”
他的声音冷冰冰的,比弗洛里加冬日的海风还要刺骨。
帕尔瓦纳喃喃着:“为什么……”
男人俯视着他,“你只是一只永远都在躲藏的、胆怯的老鼠。”
“对不起……”帕尔瓦纳攥着他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却丝毫也感觉不到他的体温。
“求你别离开我。”
“不,帕尔瓦纳。”男人冷漠地甩开他的手,将他推倒在地上,“我们分开吧,我讨厌既自私又懦弱的人。”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帕尔瓦纳看着他的背影,却失去了再追上去的勇气,只能朝着那个身影大声喊了一句,“别、你别走!别离开我!”
他不想男人离开,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追逐他。
“都是我的错。”
他瘫倒在地面上,已经完全忘记自己身处何地,黑色的毒液逐渐蔓延至他的四周。就在他即将被淹没的那一刻,眼前的场景毫无征兆地倒塌了。
他看到第五面镜子,又看到镜子被一道光芒打碎,碎片中折射出无数张他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