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也重新打起精神,向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帕尔瓦纳没有隐瞒,“那是我在一本琴谱上看到的乐曲。”
“琴谱?叫什么名字,谁写的?”
帕尔瓦纳摇头,“那是我在莱瑞克家的书房找到的一份手稿,没有名字,作曲家也不是同一个人。有的标注有姓名,有的就只有谱子。《记忆的弦乐》只标注了作曲家的姓名缩写。”
周祈问他,“是什么?”
帕尔瓦纳轻轻吐出三个字母,“A、N、R。”
“ANR?”埃尔维斯摸着自己的下巴,“这会是什么姓名的缩写……琴谱你随身带着吗?”
帕尔瓦纳点头,找到自己的背包,将琴谱从中取出,交给埃尔维斯查看。
男明星将手稿翻到属于《记忆的弦乐》的那一页,用他的手指触摸着泛黄的纸张以及墨水写就的曲谱。
白色准则的秘术师更加擅长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灵,通过感知来追索「灵」的过去,了解更多的信息。
周祈和帕尔瓦纳安静地坐在一起,不敢发出声音打扰埃尔维斯的沉思。
半晌后,男明星睁开眼睛,周祈问他,“你看到了什么?”
埃尔维斯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快速眨了几下眼睛,怔怔道,“我忘了。”
“忘了?”
“对……我可以肯定我看到一些东西,但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我竟然把我看到的一切都给忘了。”
他喃喃着,“就像是做梦一样,你们应该知道那种感觉吧,你知道自己做了个梦,但醒来后就会把梦的内容忘记。”
梦。
周祈现在对这个单词异常地「敏感」。
无论是疑似星虫原身的「幻梦」,还是能通过吞噬魂质生长的「梦巢」,它们都拥有与「梦」相关的名字。
录音师描述的黄金宫殿和紫色眼睛男人,它们都是梦巢的特征,这足以说明「诺登斯导演」和「剧作家协会」都和梦巢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梦巢不止一个,兰蒂尼恩的某处存在一个兜售「魂质」的梦巢,墓碑镇存在一个刚刚成熟的梦巢。那么,诺登斯手里应该也掌握着一个梦巢。
卡兰公爵和伊甸的人通过「灰蜜酒」将那些贵族的魂质送往梦巢,而根据瑞德夫妇的描述,诺登斯导演将他们送去梦巢的方式应该就是播放古典音乐唱片。
古典音乐唱片、ANR……
这个诺登斯到底是什么人?
“不管怎么样,录音师提到的弗洛雷斯应该是找到诺登斯导演的关键。”
埃尔维斯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同时打断了周祈的思考,“我会去安迪说的那家疗养院找他聊聊,至少要问出那二十六个编剧都是什么人。”
周祈从他那双湛蓝色的眼睛中看到了浓浓的疲惫,很快联想到格里芬家正在进行着的继承人「战争」。
“还是我去吧,埃尔维斯,你已经很累了,而且这本来就是我自己的事。”
“不。”男明星想都没想就拒绝他,“K,这不是埃尔维斯会去做的事,是「我」想帮你,你懂吗?”
周祈想到他那天说的有关「齿轮」的话,沉默半晌后,点了点头,“谢谢你,埃尔维斯。”
-
从筑梦影业的大楼离开后,周祈站在门口等车,昨晚他和奥利弗约好,会在今天中午时和对方见面。
大概十分钟后,奥利弗的女秘书开着车出现在路边。
周祈和帕尔瓦纳道别,同时叮嘱他,“如果你见到阿蒂尔先生或是王尔德先生,记得问问他们关于「ANR」的事。”
“嗯……”
帕尔瓦纳点头,周祈捏了捏他的脸,笑着说,“今天晚上是不是没有演出?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做点什么?”
帕尔瓦纳好像猜到了他的想法,“你要和我一起玩吗?”
周祈笑得更加开心,“不,帕尔瓦纳先生,一般来说,这会被称为……”
他停顿了一下,“约会。”
帕尔瓦纳眨了眨眼,等想明白周祈说了什么,他的脸唰的一下变得通红,连自己原本要说的话都差点忘记。
“行了,你不是还要去阿芙颂那里吗?我现在走了,晚上见。”
见到周祈转身,帕尔瓦纳急忙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帕尔瓦纳走到他身边,“埃尔维斯说的那些,我也觉得熟悉。”
周祈皱眉,“什么?”
“海边的城市,阴谋诡计,来自深渊的复仇者。”
帕尔瓦纳看着他,“这很像是弗洛利加。”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一双大手用力地抓握了一下,又好像有一阵强劲的飓风吹过,掀起笼罩在他面前的那团迷雾的一角。
“而那个「垂暮的英雄」……”
周祈睁大眼睛,不自觉地开口,将帕尔瓦纳的话补充完整,“是莱纳尔先生。”
……
奥利弗这次选择的见面地点是他的私人宅邸,听说他至今未婚,家中也没有佣人,门前的花圃都没有人来修剪。
下车后,那个名叫杰西卡的女秘书叫住他,“K先生。”
周祈回过头,向她投去一个略带疑惑的目光,印象中,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主动与自己进行攀谈。
“我……”她看着周祈,目光中带着犹豫,“虽然我为奥利弗先生工作,但我并不是秘术师,我的父亲、母亲,他们都是普通的工人……
我知道您为他们争取了什么,所以,谢谢您,K先生,您会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周祈在这些天已经听过许多类似的话。
如果不是奥珀没有送「锦旗」的传统,他的办公室早该挂满自治城工人们送来的旗帜了……
“不客气。”他说,“我应该做的。”
杰西卡冲他笑了一下,“我为数月前对您的质疑感到抱歉,奥利弗先生是对的,您这样的人才就不应该埋没在弗洛利加。”
听了她的话,周祈心里突然有了一种莫名的感觉,他就像是迷失在灰域中的行人。恍惚间,前方出现了一点光亮,于是他急忙追了上去。
“女士,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杰西卡愣了一下,不自觉地说,“那份调令……”
她刚说出了几个字,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女秘书急忙闭上嘴。
“调令?”
周祈猛地想起来,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有一份来自皇宫的调令。
但被隐修会的塞缪尔大主教替他拦了下来。
那份调令竟然是奥利弗的手笔吗?
杰西卡尴尬地转移话题,“奥利弗先生在等您,K先生,快进去吧。”
周祈没有追问,跟随她的指引来到奥利弗的书房。
那位先生坐在书桌之后,手中正握着钢笔,像是在书写文件。
见到他之后,奥利弗先是关心了一句,“怎么样,警备署的工作还算顺利吗?”
周祈点点头,没说话。
奥利弗看出他心不在焉,便没有急着进入正题,“在想什么?”
周祈回过神来,也没有隐瞒,直接问他,“之前让我来兰蒂尼恩的调令,是您签字的?”
奥利弗愣了两秒,随即反应过来,笑了笑,“啊,是,是我签的字,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周祈问,“为什么?”
“为什么……”
奥利弗放下钢笔,上半身向后靠在宽大的椅背上,“异调局各分部的文件都会向我抄送一份,我收到了来自托马斯ꔷ迦文关于归零教团事件的报告。”
“在那份报告中,迦文多次提到你在解决「毁灭」的灾祸中起到的关键作用。所以我觉得你应该会是我需要的人。”
周祈还是不太明白,“您需要什么样的人?”
奥利弗低笑两声,从椅子上站起,他来到周祈面前,却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K,你相信命运吗?”
周祈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当然,我指的并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奥利弗指了指墙上的永昼教徽,“支配者不在大地行走,而是栖身于神居。但无论是神居还是大地,支配者还是人类,我们的命运似乎总是循环往复的。”
“每当光明即将陨落之时,总会有神或人站出来,将它修补,挽救支离破碎的世界。这样的人,我们一般把他称为英雄。”
“而我想要做的就是在光明陨落的灾难来临之前,为那些还在路上行走的英雄指引方向。”
周祈勉强能从他大量的修辞中整理出他真正想要说的内容,“所以您希望我加入警备署,代表奥珀前往戈卢比、为兰蒂尼恩的居民除掉兰城兄弟会、工会的改革法案,这都是您为我指引的「道路」。”
“没错。”奥利弗点头,“你注定会拥有一段不平凡的人生,我为你提供指引,只是加快了你成长的节奏。”
“伊甸、归零、黄金拂晓,还有那些未曾站上台前的势力,他们都各怀鬼胎,想要在混乱来临后趁机做点什么。”
“有的人希望成为新的永昼,有的人希望自己的神明复苏。但没有人在乎普路托的人想得到什么。”
他指了指周祈,又指了指自己,“所以我们得为他们想,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秘术只不过是人手中的工具,九大准则是永昼的准则,是普路托的准则,但没有一个是人类的准则。”
奥利弗把手按在周祈的肩膀上,“或许,我们可以在奥珀点一把火,亲手铸造属于人类的准则。”
铸造……准则。
周祈愣住,莫名联想到了自己腹中的星虫。
奥利弗取下自己的纯金领带夹,把它夹在周祈的领带上,“这是我叔叔送给我的成年礼物,现在我把送给你,当作是邀请你与我并肩踏上这条路的赠礼。K,你现在已经站在半山腰的位置,距离顶点只差一步。”
他说,“接下来,我希望你可以去竞选劳工委员会的主席,彻底走出帷幕之后。”
……
周祈答应了奥利弗的请求,从那栋房子离开之后,他在门外遇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