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稍微低了低头,没再说话,两个人手牵手向着建筑的入口走去。
「红楼」是一栋三层高的乡间别墅,外墙全部由深红色的砖块堆砌而成,甚至连屋顶也是红色的瓦片。
建筑的整体风格偏向复古,斜坡屋顶、转角处的塔楼以及高耸的烟囱都符合「哥特」式建筑的特点。
但它又十分简洁,除了一些绿植,墙面几乎没有什么装饰。
周祈也是第一次来这里,他用钥匙开门,一进去就摸到了电灯的开关,伴随着「咔哒」一声,黑暗的房间被灯光点亮。
红楼的「红」从外墙延续到了室内装潢。
无论是地砖还是家具都以深红色为主。
那位名叫安德里的先生每周都会派人来打扫,大客厅内一尘不染。
比起莱瑞克家的西苑,这栋房子的陈设明显简单了很多。就像它曾经的主人那般,拥有着明亮的、浓烈的色彩,却又简洁朴素,一生只为寻求那一个目标。
那本书中记录的内容太过笼统,周祈也会好奇,在真实的历史中,莱纳尔先生究竟拥有一段怎样的传奇经历。
人的记忆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即使是本人也很难准确无误地复述自己的某段经历,个中滋味,往往只有在当时当地才能完整的体会,再之后,无论是语言、文字、画面,每一次转述的过程中,这份记忆都会丢失一部份情感与色彩。
所以,周祈很清楚地知道,即使是莱纳尔先生本人站在自己面前,他或许也很难说清楚,在他人生最珍贵的黄金十年里,他都经历了一些什么。
当然,周祈觉得那个老头肯定也解释不清楚为什么要把一艘古老战舰的模型放在客厅里。
难不成他老人家还有一颗梦想成为海盗头子的心?
周祈撇了撇嘴,带着帕尔瓦娜直奔餐厅和厨房。但结果却让他有些失望,这栋房子里竟然没有那些应该有的家用小电器。
周祈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胳膊,向身边的女孩示意,“我们把这一部分的橱柜拆掉,放一台冰箱进去,怎么样?”
“我们?”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我们……住在这里?”
“对啊。”周祈从对装修的畅想中脱离出来,笑着看向妹妹,“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喜欢吗?”
我们的……家?
意思是,只有我和周祈两个人吗?
帕尔瓦纳感觉自己的思绪乱七八糟的,今天晚上好像发生了很多事,先是两个多月没见面的人从天而降,像是发生了奇迹一样出现在他的面前,之后对方又把他带到一栋远离城市的漂亮房子里,告诉他,这里以后是他们的家了。
许多种情绪杂糅在一起,大脑中的思考好像都停止了,他跟在周祈身后,跟着他离开餐厅,听他对房子里的摆设发表自己的看法。
“我们把这里的家具挪出一部分,腾出一块空地,然后给你买一架钢琴放在这里。”
“这些空房间好像都没有连水啊……那我们的洗衣机该放在哪里?改造管道的话会不会有点麻烦……”
……
帕尔瓦纳木然地接受着这些声音,并没有把它们听进去。实际上,他感觉自己已经麻木了,平静得就像一片死水,再没有什么能激起他心中的涟漪。
直到周祈叫他,他才回过神来。
“小帕?”周祈脸上挂着疑惑,“你在傻笑什么呢?”
周祈自己也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把「帕尔瓦娜」的名字和「傻笑」放在一起。
但现在的情况就是,那个女孩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但脸上却挂着傻乎乎的笑容。
帕尔瓦娜眨了眨眼,看起来像是在怀疑,但这个动作却显得她更笨了。
“有这么高兴吗?”
周祈实在是无法克制自己的冲动,抽出一只手,捏了捏卷发生物的脸。
他按着帕尔瓦娜的肩膀,让她面朝露台的玻璃门,借着室内的光芒,玻璃门上映照出一层不太清晰的反光,卷发的影子在上面显现出来。
帕尔瓦纳看见自己,还有他从没有在自己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周祈说得对,他的样子真的很傻。
直到这时,帕尔瓦纳才终于隐约明白,原来他心里的感觉不是「平静」,而是心灵遭受喜悦的强烈冲击过后,升华出的一种名为「幸福」的东西。
他转过身,对造成一些的「罪魁祸首」发出提问,“我们以后就住在这里了吗?只有我们两个吗?”
“是啊,难道你不想只有我们两个人吗?还是说,你有想要邀请的朋友?”
帕尔瓦纳非常迅速地摇了摇头,“不,不是的,只有我们……就很好。”
周祈笑了笑,他怎么会不知道帕尔瓦娜是怎么想的?
很多时候,她给周祈的感觉更像是一只……啮齿类动物,当然,这不是指个头方面。
帕尔瓦娜对待这个世界似乎总是非常冷漠,她不喜欢和人有过多的交流。如果不是周祈的要求,她甚至不会对人表示最基本的问候。
她的情感有着清晰的分界线,陌生人,熟悉的人,还有亲近的人。
对于陌生人,她能做到的极限就是和对方处在同一个空间里,而她对待亲近的人却恰好相反,周祈觉得,她或许更希望有一个地方,能只存在她和她选中的人。
想到这里,周祈又把女孩揽进自己的怀抱,帕尔瓦娜出现一瞬的僵硬,又很快适应,试探着伸出手,给予他回应。
她仰起头问,“我们什么时候可以来这里住?”
“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周祈回答她,“不过今天可不行,我们至少要提前把搬家消息告诉阿蒂尔先生,这是基本的礼貌。”
……
从主建筑出来,周祈和帕尔瓦娜又一起去看了红楼的花园,时间差不多之后,他们又乘着那辆计程车离开。
红楼到莱瑞克家的距离倒是近了不少,车程是去工人剧场的一半,他们只用了半个小时就回到了西苑。
周祈一下「飞机」就去找了帕尔瓦娜,手提箱都没来得及放回去。
他把箱子放在床上,小心翼翼地打开,两颗龙蛋完好无损地躺在皮箱底端。
两颗蛋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坚实的、类似龙鳞一样的甲片,代表「生生不息」的那颗呈现出和鳄母相似的黑绿色,看起来就像是用沥青浇灌而成的。
而属于「毁灭」的龙蛋却完全不像那些黑漆漆的寂灭之火,反而是洁净的纯白色。
“孵化……”
周祈挠了挠头发,首席长老没告诉他具体该怎么做,总不能是让他每天抱着这两颗蛋睡觉吧。
他一边思考着怎么对待两个小家伙,一边在自己的床上坐下。可当他把手掌按在床单上之后,他的灵性突然察觉到一些异样。
自从晋升之后,周祈对自己所接触的一切都变得敏锐了许多,比如现在,他仅仅是触摸了一下,就能感觉出来,这张床单被人洗过。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如果是阿蒂尔先生派佣人进来打扫,又为什么只洗床单?
周祈想到一个「犯罪嫌疑人」,立刻从床边站了起来,通过相连的阳台来到隔壁房间。
他敲了敲门,得到允许之后才推门进去。
卧室内,帕尔瓦娜竟然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床上堆满了衣服和书。
有这么迫不及待吗?
周祈哭笑不得,正在叠衣服的女孩朝他投来疑惑的目光,“有什么事吗?”
“啊……”周祈回过神,“我不在的时候,你去过我的房间吗?”
听了他的提问,帕尔瓦娜忙碌的动作凝固在空气中,人也变得像石化了一样。
明明是一个简单又平常的问题,她却有这么大的反应……
周祈感觉自己已经可以直接锁定「凶手」了。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帕尔瓦娜竟然罕见地开始狡辩,“我没有。”
“没有?”
周祈把手里捏着的东西举到她面前,“除了你,这栋房子里还有谁会拥有这么长、这么卷的头发,嗯?小帕?”
帕尔瓦娜的脸「唰」一下就红了,他抢走那根头发,然后低下头,小声承认「罪行」。
“我去了。”
“你现在居然还学会说谎了。”周祈假装严肃,“去我房间做什么坏事了,为什么要洗我的床单?”
“……”帕尔瓦娜丢下手里的衣服,很明显是又想跑掉,周祈早有预料,一把「薅」住她的衣领,顺势把她砸回了凌乱的床上。
“快说,到底去干什么了。”
帕尔瓦娜思考了好大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地开口,“我……不小心……咖啡、咖啡洒上去了。”
“咖啡?”
周祈攥着她的手腕,表示质疑,“你的意思是,你趁我不在家的时候,偷偷摸摸打开我的房间门,端着一杯咖啡在里面走来走去,最后还不小心把它打翻在我的床单上?”
他眯起眼睛,“我听说,弹钢琴的手要比普通人的手稳很多。那么我们的天才音乐家怎么会连一杯咖啡都拿不稳?”
帕尔瓦纳根本不敢看他,很努力地想要翻身,把脸埋进被子里。但周祈死死按着他,他根本无从反抗。
“因为……”
他看向旁边的衣柜,“太、太想你了……”
周祈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帕尔瓦娜说了什么后,他忍不住笑出了声。
就这么简单的几个字,他已经能脑补出来具体的画面,一个孤零零的帕尔瓦娜,每天晚上都悄悄溜进他的房间,钻进他的被子里,甚至连吃东西都不愿意离开,最后果然弄脏了他的床单,只好心虚地给他洗干净重新铺回去。
……
周祈放开她,笑着说,“行了,本法官看你认错态度良好,暂时放过你了。”
帕尔瓦纳暗自松了一口气,可他的心还没放下两秒,就又提了起来。
周祈从满床的书中精准找到那本《禁忌之恋》,甚至还把它拿在手里,翻开了封面。
“你怎么会看这种……”
他的话还没说完,帕尔瓦娜像一只凶猛的秃鹫,猛地从他手里夺过那本书,周祈甚至只来得及看到扉页上写着的缩写字母。
“E.G……”
周祈一眼就看出这个草率的缩写属于谁,“埃尔维斯的书?”
帕尔瓦娜没有回答,事实上,他已经拿着那本书光速逃离。
周祈尝试去追她,一边跑,一边喊着,“给我看看!”
但他的呼唤一点作用都没有,帕尔瓦娜带着那本书跑进了莱瑞克家的花园,周祈连个影子都没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