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有试着和他交谈,比如他以前是不是就在辉刃卫队服役,他和埃尔维斯为什么互相看不顺眼……
伯纳德从不正面回答周祈的任何问题,总是用模棱两可的话糊弄他,或者干脆发出一些不似正常人类能想出的拟声词,或嘶吼,或狂笑……
总之,周祈一度很担心这位兄弟的精神状态。
火车到站,一行人没有在车站逗留,由前来接引的海军士兵护送着前往码头。
岸边布设了无数大功率灯泡,连漆黑的海水似乎也被这些人造灯光照亮,一排各式各样的军用舰艇安静地漂浮在海湾中。
而在舰队的中央位置,还停靠着一艘明显是民用客船的邮轮,轮船灯火通明,看起来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
周祈正专心地观察着那艘突兀的轮船,一点也没注意到背后突然冒出一个人。
那人跑得飞快,靠近之后,猛地向他扑来。
“K!”
兰斯的声音中带着雀跃,“我就知道是你!”
周祈被他撞得一个趔趄,早在听说这次参与行动的部队番号时,他就已经猜到自己会遇上兰斯,但这小子出现得也太及时了。
“你太不够意思了!”兰斯捶了捶他的后背,“你调去兰蒂尼恩工作,居然不告诉我们,卡尔和尼森说,下次你再回弗洛利加,他们要把你扔进琥珀河里游泳。”
“抱歉,那段时间……我有点忙。”
周祈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兰斯也只是开个玩笑,话题很快被岔开。
“你怎么又跑到军队里来了?”
“解释起来有点麻烦,你只用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好吧。”兰斯笑了笑,“其实我一点也不惊讶,你知道吗?就算你告诉我你明天要当皇帝我都会相信。”
……
我当皇帝,篡位吗?
周祈看了眼他肩膀上的徽章,打趣道,“是吗?那到时候我发起政变,你会站在我这边吗,本尼特上尉?”
“当然了。”兰斯严肃起来,“绝对忠诚。”
“我说,你们要不要再大声点。”一旁的伯纳德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刚刚的谈话内容,已经足够上军事法庭了。”
注意到陌生人的存在,兰斯一秒切换到臭脸状态,“他是谁?”
伯纳德别过脸,显然不想做任何自我介绍,周祈替他们互相「通报」了姓名,又急忙转移话题。
“为什么军事码头会有一艘客船?”
“啊,这个啊。”
兰斯的目光落在正在和军官交谈的矮胖男人身上,“我也很奇怪,你们这个大使,他什么来头啊,这艘「奥珀明珠号」是全奥珀最豪华的小型邮轮。据说是担心大使住不惯军舰,特意为他准备的。”
“我们提前一周就开始排查安全问题,甚至还给它加装了火炮……”
大使?
周祈也朝着矮胖男人看去,奥利弗并没有介绍大使的来历,只说他是下议院的议员。
下议院也有「平民院」的别称,主要由郡选议员和市镇选议员组成,比起由教会的神职人员和贵族组成的上议院,他们在国会其实并没有什么话语权。
而且这位大使全身上下都透露着朴实无华,他身后跟着的秘书都比他更像「大人物」。
“我不和你说了,该集合了。”
兰斯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晚上我会去邮轮执勤,到时候见。”
他一边挥手一边远去,等他彻底走远之后,一直没说话的伯纳德才幽幽开口。
“我发现,无论你走到哪,身边都会冒出来一个金发蠢货,而且,你好像很会应付男人。”
周祈:“如果我没记错,我和你堂弟原本应该没什么交集。”
伯纳德笑了笑,“是、是。”
周祈悄悄翻了个白眼,两人没再说话,大使那边的交接工作也在这时完成,内政部派来的护卫队乘车离去,由几名军官接替大使的安保工作。
上船时,周祈和其中一名军官站在了一处,他无意中瞥见那人的衣领上别着枚独特的徽章,那枚徽章造型别致,通体漆黑,细长的金属让它看起来像是一柄长枪。
周祈觉得或许用「胸针」来称呼它更加合适。
仅仅是看了它一眼,周祈的精神领域猛地躁动不安起来,他甚至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情不自禁地想要多看那东西几眼。
“你好啊,小兄弟。”
军官的声音让周祈终于从那种状态脱离出来,他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军官浑浊的双眼。
周祈先是一愣,随即挤出笑容,握住对方伸出的手,“你好。”
那位军官和他一样是纯粹的东方人长相,或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才会主动和周祈攀谈。
“我叫张素,你呢?”
“凯伦ꔷ莱恩哈特,叫我K就可以。”
名叫张素的男人眯起眼睛,“莱恩哈特……真是巧了,我记得,我曾经有位妻子就是这个姓氏,可惜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如果我们的孩子能平安长大,应该和你一个年纪。”
和我一个年纪?
周祈有些不解,这位「张素」看起来最多也就三十岁,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怎么会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孩子?
不过……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周祈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莫名的「不协调感」。
“再见,小兄弟,有空一起喝酒。”
张素用力握了一下周祈的手,随后和同伴一起向他们的客房走去。
周祈愣愣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回忆着刚刚的触感,「张素」的右手有两道极为明显的厚茧,一道横贯指腹,一道从虎口处斜着向下。
他很难想象从事什么样的工作才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伯纳德看他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么,遇到自己失散多年的生父了?”
“不,我是在想……”
周祈给他比划了一下,“什么样的体力劳动会在手上留下这样的茧子。”
伯纳德嗤笑一声,“这你看不出来?他们以前或许做过游骑兵,这种茧子是常年手握缰绳留下的。”
手握缰绳?
也就是说,这些人常年和马匹打交道。
周祈眨了眨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名词,养马人。
同时,他也像醍醐灌顶般醒悟过来,张素身上的不协调感,来自他那双和外表年龄极为不符的、浑浊的双眼。
“你认识他们?”周祈问自己的同伴。
“不认识。”伯纳德摇头,“但我见过他们领子上的徽章,那玩意儿被称为「命运之枪」,据说是某件圣奇物的复制品。”
“佩戴「命运之枪」的人被称为「行刑官」,是辉刃卫队中最神秘的一群人。除了圣党最有权力的那三位,没有人能驱使他们,大部分人甚至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最有权力的那三位?周祈瞬间想到这个人的身份:隐修会的大学者,伊甸评议会的大主教,以及钢铁之心的领袖。
这三个人差不多相当于永昼三支配者在普路托大陆的代言人,由他们直接差遣的特殊军队,周祈有些不敢想象,「行刑官」执行的会是怎么样的任务。
“他们是为圣党做什么的?”
“这个嘛……”
伯纳德的停顿让周祈以为他又要故意吊自己的胃口,没想到那家伙发出一连串的笑声,然后指了指周祈握紧的拳头。
“怎么,如果我不告诉你,你准备揍我一顿吗?”
“你猜。”
周祈冲他微笑,顺便将拳头攥得更紧。
伯纳德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动作,“好了,我告诉你还不行吗?”
“格里芬家族的成员遍布兰蒂尼恩各行各业,几乎没有格里芬打听不到的消息。但「行刑官」很特殊,关于这个地方,我们家族也仅仅了解一小部分内幕。”
他压低声音,“从「行刑官」诞生在普路托大陆开始,他们就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
“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并杀死一个人。”
周祈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的声音一起沉了下去,“什么人?”
伯纳德做出摊手的动作,“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好吧……
周祈收敛好奇心,正要进入自己的房间,又听见伯纳德开口,“不过呢,我倒是听说过一个名字。”
“也算不上是名字,更像是代号。”伯纳德说,“据说世界上存在这么一个人,他是混乱的孽物,他的出现代表世界消亡的起点,他的血脉会腐败一切准则,他的意志会陨落所有的支配者。”
“行刑官要杀的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圣党内部把这个人叫做……”
他倚靠在墙上,轻轻吐出一个奇怪的单词。
“不死天孽。”
……
轮船在黑暗中起航,戈卢比的首都位于西大陆的南边,舰队从泰雷兹港出发,在织雾海上全速航行一整天后,他们顺利达到那片建在高山上的国度。
周祈对这个国家的第一印象是「潮湿」,他不清楚在没有日月星辰的世界,气候遵循什么样规律发生变化,而戈卢比很明显是个多雨的国家。从他下船开始,细密的小雨不停下着。
戈卢比毕竟是一个独立的主权国家,奥珀的军舰并没有进入他们的海域,只有那艘客船开到了戈卢比首都的港口。
军团的人组织了一支精英小队负责保护大使的安全。
这样一来,倒显得周祈和伯纳德有些多余。
两人坐进戈卢比方派来迎接大使团的汽车,周祈无所事事,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
比起兰蒂尼恩或是弗洛利加,这边的建筑明显更加复古,植物的种类也更加丰富,周祈心里还想着帕尔瓦娜,甚至想研究研究手腕上的通讯器,看能不能拍张照片过去。
我是什么旅行青蛙吗?
他在心里吐槽着自己。
车队很快达到酒店,周祈打开车门,刚踏出车厢,远处突然响起步枪的声音。
人群尖叫连连,连带着树上栖息的鸟都被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