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祈没有去打扰他们,而是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王尔德和帕尔瓦娜创作的爵士乐曲往往带有强烈的节奏与满满的激情。
但今天的这首曲子却一改往日的风格,旋律轻盈又柔和。
好的音乐天生具有一种感染力,几个简单的音符就轻易调动人的情绪,听着帕尔瓦娜的演奏,周祈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行色匆匆的旅人,途中经过一家小酒馆时,被其中飘来的旋律吸引,决定在小酒馆暂做休息,音乐让他忘记来时的愁绪,忘记对前路的恐惧……
他不得不感叹,音乐确实是传播某种意志的、最快速、最高效的手段。
所以阿尔伯特才会想到培养一个充当传播主体的音乐家,利用对方的乐曲为自己牟利。
……
一道灵感的火花突然擦过他的精神领域。
对啊,既然阿尔伯特可以用这种方式来控制听众的「思维」,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反过来,利用富有灵性的音乐影响他的认知?
假如他的认知出现偏离,纯白之徽的效果也会跟着出现错误。
这个灵光一现的想法在周祈的脑海中快速生根发芽。
作为最后一块拼图,彻底补全了他们的刺杀计划。
……
王尔德一直到晚上才离开,帕尔瓦娜弹了一整天的琴,看到周祈要出门,也顾不上吃晚饭,扛着枪就跟了上去。
他们开车沿着河谷向郊外去,渡鸦提供的地址是一片人迹罕至的密林,成群的雾影黑狼在密林中活动,现在是无光季,正是这些隐藏于阴影中的异种活跃的时节。
他们把车停在公路旁,带上狩猎需要的装备,踩着积雪一步一步向密林深处前进。
周祈有丰富的、对付雾影黑狼的经验,这玩意儿有点智商。但不多,光照是它们的天敌,而周祈最不缺的就是光。
他先在雪窝撒下碎肉,然后找了一处适合射击的点位,和帕尔瓦娜一起趴在雪地,等待猎物的出现。
周祈放下猎枪,捧起一撮雪花,把它们抹在帕尔瓦娜的胳膊还有后背上。
帕尔瓦娜虽然没有反抗,但眼中满是疑惑,“为什么要这样做?”
周祈一边给搭档和自己身上涂雪,一边解释,“我听说,猎人在雪天捕猎时都喜欢在身上涂雪,这样做可以遮掩身上的气味,让猎物放松警惕。”
他拿出下午制作的奇物,一柄照出灵性光芒的强光手电,把它递给帕尔瓦娜。
“你拿着这个手电,等那些狼出现之后,不要着急打开,让它们先吃几口,完全放松警惕之后再打开。”
帕尔瓦娜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给助手分配了工作,周祈自己也开始做准备,普通的子弹很难杀死异种。
如果一枪不能毙命,那些狡猾的黑狼就会立刻遁入黑暗。
所以他花了一下午的时间雕刻这些子弹,在它们的表面刻下「无上辉光、繁星的化身」。
名字是最简单的祷文,也是最简单的仪式,在子弹外壳雕刻上尊名,便可以「窃取」星虫的力量,也就是周祈本人的灵知。
其实还有更简单的方法,如果周祈会更加高深的炼金术,他完全可以把自己掌握的寂灭之火制作成灵性火药。
可惜他不会。
雪越下越大,仅仅过去十分钟,他们的背上已经有了积雪,黑暗之中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动,野兽嗅到了碎肉的香气,一步一步朝香味的来源走去。
黑狼的尾巴平行于地面,这是它处于警惕状态的标志,它仔细观察着四周的黑暗,确定没有危险后,一口衔住那些天赐的肥肉。
它紧绷着的精神缓缓放松,连带着尾巴也一起下垂。但就在这时,一道强烈的光芒将它周身的环境完全照亮,仿佛置身白昼一般。
黑狼什么也来不及做,下一秒,枪声响起,铭刻着祷文的子弹击中黑狼藏在腹部的心脏,它呜咽一声,立刻失去了生命。
周祈来到黑狼的尸体旁,先让星虫吞噬对方的魂质,再将尸体扔进银贝壳街,最后用周围的积雪掩盖血液的痕迹,将碎肉换了个地方,等待下一位幸运狼出现。
他一系列的动作行云流水,并且十分高效,没过多久便狩猎了十几匹雾影黑狼,攒够了晋升所需要的魂质。
做完这样一切,周祈扛着猎枪,牵着帕尔瓦娜的手往回走。
强光手电有一定的副作用,使用者会在一段时间里极度畏惧黑暗,四周没有光,帕尔瓦娜紧紧贴着他的胳膊。
“你好厉害。”他小声说了句夸赞的话。
周祈按耐不住笑意,语气多了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得意,“我只是提前知道了它们的弱点,再强大的对手,只要我们有耐心去观察他,去研究他,然后再针对他的弱点去制定计划,那我们一定能成为这场狩猎的赢家。”
帕尔瓦娜好像听懂了他话中所指,“你已经知道该怎么杀死卡兰公爵了?”
“有了大概的想法。”周祈说,“但这已经足够了,最重要的是信心,现在我们躲藏在阴影中,敌人站在聚光灯下,我们比他更占据主动权,不是吗?”
两人很快回到公路旁,兰蒂尼恩的大雪已经逐渐演变为暴风雪,车门已经被积雪掩埋。
周祈四处望了望,隐约瞥见一栋树屋,应该是曾经在密林活跃过的猎人建造的。
“雪越来越大了,我想今晚应该是回不去了。”
周祈指了指黑暗中的树屋,“车门打不开,到那里去避避雪吧。”
帕尔瓦娜想都没想,立刻点了点头,“好。”
树屋的门锁是几根缠绕的铁丝,周祈的碎星者很轻松就将其砍断,他推开门,尘螨的气息扑面而来。
树屋里摆放着一张破旧的海绵沙发,一张放着几个空酒瓶的桌子,还有一堆燃烧成焦炭的木头。
周祈咳嗽了几声,一脸担忧地看向身旁的搭档,“要不我们还是回去想办法把车门打开吧……”
帕尔瓦娜摇了摇头,“没关系,我不嫌脏。”
“那好吧。”
周祈没再多说什么,他在火堆前蹲下,开始研究能不能将它们重新点燃。
他试着将寂灭之火投入其中,火堆虽然开始燃烧,但并没有温度,只是起到一个照明的作用。
他把沙发推至火堆旁,然后脱掉自己的外套,连衬衫都脱去一半,露出结实的手臂。
“过来。”
周祈朝着伪装成小男生的帕尔瓦娜招了招手,对方很顺从地走到他身边。
他递给帕尔瓦娜一块碎星者的碎片,然后指了一下自己的手臂,“小帕,这次由你来为我敕印吧。”
第146章 咆哮兰都(二十八)
“我来?”
帕尔瓦娜接过碎星者,有些忐忑地问了句,“该怎么做?”
“就……用它在我胳膊上划出一道伤口。”
周祈试着缓解气氛,像开玩笑一样道,“我想要一个有艺术感的伤疤,所以最好不要划得太丑。”
帕尔瓦娜盯着他的胳膊,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后,他有些木讷地开口,“可是,伤疤会跟随你一辈子。”
“是啊。”周祈冲她挑眉,“每一条伤疤都代表着一段独特的记忆,我想用它来铭记和你之间的回忆,你难道想让我忘记你吗?”
为了显得更有仪式感一些,他在火堆前跪下,收敛全部的表情,“来吧。”
帕尔瓦娜轻轻攥着碎星者,等他在周祈身侧跪下,右手贴上青年的臂膀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自己被赋予了什么样的权力。
在两人最初的回忆中,他不止一次对着周祈伸出利刃,瞄准他最脆弱的咽喉。但他觉得,现在的情景与那时是不一样的。
最初,他和周祈就像是两只陌生的狮子。因为不熟悉对方的气味,所以彼此猜疑,互相不信任,他从小信奉的丛林法则让他想通过暴力的方式迫使对方臣服。
而现在,在他们早已习惯了对方的存在,成为彼此亲近之人时,那只健壮、强大的狮子却主动袒露出脆弱的肚皮,然后递给他一把锋利的刀,告诉他,你可以伤害我,我给你伤害我的权力。
帕尔瓦娜感觉自己全身每一处神经都在兴奋,他的心脏狂跳不止,脸颊也跟着充血。
他捏着碎星者的两侧,将尖锐的那端抵在青年的皮肤上,大炼金术士打造的宝剑锋利无比,尖端立刻刺穿周祈的皮肤,暗红色的血顺着手臂向下流淌。
看着那些鲜红的事物滑落,帕尔瓦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被一只漆黑的魔爪狠狠掐了一下,他首先感觉到心痛,痛彻骨髓。
但这些疼痛之中又隐隐透着兴奋,全身的肌肉都在发麻,甚至连牙根都是麻的。
周祈紧闭着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睫毛却一颤一颤的,显然是在克制着什么。
“疼吗?”
周祈摇了摇头,“不疼,继续吧。”
骗人。
帕尔瓦娜滑动手里的碎片,青年立刻紧蹙眉头,上半身的肌肉绷得更紧,脖颈处那一条条经络都因为用力而变得格外明显。
他盯着周祈向内凹陷的锁骨,嘴角忍不住轻轻抽动了一下。
疼痛是很私密的东西。
这一事实可以在猫科动物身上得到印证。
无论是强大的老虎,还是娇小的家猫,它们极少因疼痛发出叫声,大多数时候,它们只会躲进角落,独自舔舐伤口。
一个人的痛苦,是比不着寸缕更加赤裸的东西。
而他现在无疑是在窥探周祈最为隐私的那一面。
想到这里,他躁动着的情绪达到了顶点,那些交错着的兴奋、愉悦、心痛、煎熬都在升腾之中归于平静。
心火燃尽之后,一些更加焦黑的物质逐渐覆盖他的思维。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周祈现在的样子,任何人,都不可以。
只有我可以看。
只给我一个人看吧。
……
帕尔瓦娜在周祈手臂上刻画出一道圆环形状的伤口,鲜血顺着皮肉的豁口向下滑落,看起来像是一个血腥的臂环。
星虫早已蓄势待发,它转换形态,像是融化了的黄金,逐渐填满那一道豁口。
敕印完成的那一刻,周祈感受到手臂上的疼痛感消失,树屋的灰尘、屋外的暴雪都在顷刻之间烟消云散,有什么力量召唤着他,吸引着他……
周祈展开眼睛,发现自己置身一片广袤无垠的虚无。
四周是灰色的,他低下头,普路托大陆完整地出现在他的脚下,看起来就像是飘零在无尽灰雾中的孤岛。
灰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