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这位阁下不止是长得像圣诞老人,连行为也像,每天结束讲经之后,他总是会塞给周祈一些小东西,比如香蕉之类的瓜果蔬菜。
比如一家名叫盼盼烘培坊的小面包……
“咳咳……”
周祈咳嗽两声,收回思绪,“您好,塞缪尔阁下,好久不见,给您添麻烦了。”
塞缪尔抬起手,“不,其实是我的问题,原本隐修会准备直接去费里克利的港口接你,但是我们都没想到你会提前过来。”
“隐修会……接我?”
周祈有些摸不着头脑,塞缪尔笑着解释,“你还不知道吗?你现在可是几方争抢的大人物。”
他引着周祈离开门厅,往楼上去,塔楼里竟然安装有电梯,两人一起站了上去,周祈这才发现,这「电梯」其实并不通电,而是靠着秘术仪式来完成运转。
在外面看,塔楼并不算高大,但电梯里的键位显示,内部的楼层竟然足足有两百多层。
“别这么惊讶,我们现在已经不在那座塔楼了。”
塞缪尔说,“凯伦先生,欢迎来到隐修会。”
电梯门打开,映入周祈眼帘的是望不到尽头的书籍,毫不夸张的说,那些呈环形排列的书架就像高山一般,在它们面前,周祈感觉自己好似一只渺小的虫子,而这还仅仅是这座建筑的冰山一角。
“在以前,只有对伟大高塔非常虔诚,且为隐修会贡献过一定成就的秘术师才有进入藏书塔的资格。但今时不同往日,现在的藏书塔也会对一些值得栽培的年轻人开放。”
塞缪尔走向楼层中央,在木制的镂空扶手前停下,他们所在的楼层应当位于整座塔的中部,楼板的挑空处伫立着一座恢弘而瑰丽的金属巨树,无数根弯曲的枝桠从主干上伸出,末端都连接着一个小小的圆形底托,其中盛放着燃烧的灵烛。
与其说这是一座巨树,不如说是超大号的烛台,或者「烛塔」,幽幽蓝光在其中闪烁。仅仅是看上一眼,就让周祈感到神智清醒。
周祈站在扶手边缘,试探着往下望,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让他差点恐高症发作。
他仔细琢磨着塞缪尔的话,然后问那位阁下,“值得栽培的人?我?”
塞缪尔摸了摸下巴,像是圣诞老人在摸着无形的大胡子,“我想,你的那位老师一定告诉了你关于圣党的事。”
周祈点了点头,他便继续往下说,“那场战争的消息虽然被伊甸压了下去,但圣党内部都知道弗洛利加发生了什么。”
“那位名为毁灭的支配者掌握有「静默」的权柄,这份力量暗中阻隔了知识和信息的传递,再加上每一年的无光季都是三位支配者休息的季节。所以隐修会对于弗洛利加的暗涌一无所知……”
说到这里,塞缪尔叹了口气,抬起右手,五指并拢着按在自己眉心中间,沉声道,“愿高塔庇佑逝者得享安眠。”
周祈没有说话,逝者已逝,说这些话毫无意义,只是给生者一些心理安慰罢了。
塞缪尔显然也不想在这件事上过多停留,继续刚刚没说完的话,“假如两位支配者真的同时降临弗洛利加,伊甸的计划顺利进行,那么伟大的高塔或许早已坍塌。”
“总之,多亏了你们所做的努力,虽然嬗变终结已经成为了历史的必然,但至少我们有了喘息的机会。几个月后,普路托大陆仍会有残光升起。”
“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三神嬗变结束、光明彻底陨落之前,维持好人类社会的秩序,然后……寻找出路。”
塞缪尔收敛起脸上和蔼的微笑,表情变得凝重起来,“我们需要你的帮助,K。”
他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方木头匣子,并打开盖子,一枚刻有隐修会纹章的尾戒出现在绒布之上。
“我在这里代表隐修会十二学者邀请你加入,这是属于你的通行令,有了它,你可以阅读藏书塔内全部的书籍,它们是隐修会数百年来逐一收集并珍藏至今的宝物,也是全体秘术师的财富。”
“永昼三神中,伟大高塔是真理的永恒支配者,隐修会追随祂,一刻不停地研习隐秘力量,我们帮助整个秘术界建构了体系,将秘术师和秘术、奇物等等分为九种等阶,避免秘术师在没有获得足够力量之前过早接触超出认知的事物,从而遭受污染,直至精神崩溃。”
“也可以说,隐修会之所以强大,正是因为我们拥有完整的体系,从秘术符号、秘术仪式、符咒法印的制作……”
塞缪尔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像极了大学招生办的老师,正在使出浑身解数拿下成绩优异的学生。
这让周祈有些不解,“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神血者,而且是战胜鳄母的强大神血者,虽然你面对的并不是完整的对方。”
可我并不是啊……
周祈强忍着想抓头发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问他,“神血者不也是秘术师吗?”
“不。”塞缪尔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反正这里的书都对你开放,你迟早也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K,你知道秘术的本质是什么吗?”
“本质?不就是九大准则吗?”
“嗯,这是很标准的回答,但你有没有想过,准则的本质又是什么,它们以什么样的形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周祈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虚心请教,“这些问题我确实没有想过。”
“没关系。”塞缪尔重新露出微笑,“关于这两个问题,秘术界也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但隐修会拥有相对来说比较成熟的假说。”
“我们认为,准则的本质其实是一种意识形态,它们无形无色无味,肉体凡胎无法去观察,自然也就无法解读。”
“而凡人之中有一些人,他们的某个或某些行为恰好契合了准则的形态。于是他们有了天然的「灵」,这些灵积攒下来之后,他们便可以观察到虚无缥缈的准则,从而进行解读。而解读下来的信息表现出的形式便是一个个秘术符号。”
“当然,这样能自行获得灵的天才少之又少,几百万人中也不一定能找一个,而这样天赋异禀的人,从诸王纪元到现在,也不过三十三位。”
他这话说得很隐晦,三十三位,恰好是包括已经陨落的支配者在内的,所有支配者的数量。
周祈认真听着大主教的话,并很快想到了什么。如果对方所讲的假说成立,那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西奥多ꔷ莱特和莱纳尔先生都不让他把其他支配者的秘术符号铭刻入精神领域内了。
按照这种说法,秘术符号是观察者对准则意识形态的解读,是充满主观性的产物。
假如一个人的精神领域内满是他人解读准则的产物。
那么他的思想也会渐渐被符号来源同化。
这确实是一件恐怖的事。
“以上我所说的,是普通秘术师力量的来源。但神血者不同,你们不需要敕印,血脉就是你们的力量,同时也是你们的敕印,而源头无疑是被尊为神明的支配者们。”
“在遥远的年代,旧神行于大地,祂们无需观察准则、解读准则,隐修会推测,旧神或许正是准则聚合到一定程度的具象化,换句话说,祂们即是活着的准则。”
“根据两种从准则获得力量的方式,隐修会将支配者们分为两大类,依靠观察和解读准则获得力量的支配者被称为「本源神」,而天生的支配者则被称为「血源神」。”
“本源秘术师无法自行解读符号,只能通过冥想的方式逐步锤炼灵知,铭刻更加高阶的符号来进行修行,而这一过程往往要持续很长的时间。”
“但神血者就不一样了,决定神血者位阶的只有与血源的亲疏远近。所以神血者的晋升要比本源秘术师快很多……”
讲到这里,周祈突然开口打断了他,“阁下,世界上只有两种支配者吗?没有第三种?”
塞缪尔显然被他问懵了,“第三种?”
“是啊。”周祈说,“就是不需要观察准则,也不是依靠血源的……”
——完全靠解读和吞噬魂质来获得符号和灵知的那种。
当然,最后的半句话他只敢在心里默默地补充。
塞缪尔沉思了片刻,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他,“没有,据我所知,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第三种支配者。”
没有?
那星虫到底算什么?
真要说的话,星虫可以算是「本源」的一种。
毕竟周祈也可以依靠「践行」来获得准则的认可,出现在轮盘内的准则,不再需要拗转药剂也可以使用。
可星虫带给他的力量不止这一项,他还拥有三个神奇的判定技能,现在想想,这三项技能的存在并不合理。
为什么仅仅依靠判定他就可以获得某个人或某样东西的全部信息,仅靠言语诱导别人,甚至仅凭灵性感知自己应该在哪个节点做什么事。
更重要的是它们还在跟随周祈位阶的提升而升级,最终的效果会进化成什么?
看一眼就知道这个人的过往往来,还是能支配所有人的言行?
“其实我不应该说得这么绝对,隐修会成立至今已经有数百年的历史。但隐秘世界对我们来说仍旧是一团笼着迷雾,看不清楚面容的怪物。”
塞缪尔的声音打断了周祈的思考,他听见那位阁下发出一声叹息,“从前的隐修会或许真的过于傲慢,伟大高塔是嬗变的主导,隐修会自然也是圣党的领袖,最初的十二学者下令垄断隐秘的知识,将所有信仰三神之外的秘术师视为应该绞杀的异教徒。”
“对于天生的神血者,隐修会也持同样的态度,教会规定所有拥有神性的秘术师不可生育,便是在防止神血者的降生。”
“诸王纪元的血和泪让十二学者恐惧血源神再临大地。即使鳞人的旧神已经逝去,他们不再拥有力量。但隐修会仍旧恐惧他们,强制不允许鳞人信教。”
“可惜,正是这种对血源的恐惧导致隐修会落后于其他两党,钢铁之心和伊甸都在暗中扶植了一批由神血者组成的秘密教团或家族,伊甸甚至还和鳞人扯上了关系……”
所以现在隐修会被两党夹在中间猛攻,连自己的支配者都差点被伊甸暗算,这才幡然醒悟了?
周祈算是明白为什么在弗洛利家时塞缪尔对自己的态度如此……「殷切」。
隐修会在过去已经因为酷刑将神血者们得罪了个遍,而他这样的「野生神血者」正是隐修会急需的人才。
圣党之中,钢铁之心的人周祈还没有接触过,不知道具体的情况,而隐修会……
他能感觉出塞缪尔对他还有所隐瞒。但这并不重要,他要想办法扳倒伊甸,仅靠还是草台班子的黄金拂晓肯定不够。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既然有现成的资源摆在自己面前,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周祈接过塞缪尔手中的匣子,算是答应了对方的邀请。
“阁下,隐修会给了我这么多的便利,我该拿什么作为回报?”
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句话在任何世界任何地方都适用。
塞缪尔呵呵一笑,“不用这么心急,在你原本的位置继续发光发热就是最好的回报。”
这是在指净化猎人?
周祈没有多问,两人又聊了些别的。比如怎么进入藏书塔,这里的图书能不能带出去之类的话题。
临别前,塞缪尔叫住他,“我差点忘了,关于那个警备署,一个月前,异调局收到过一份调令,文件上指名道姓要你过去担任副署长,异调局的人把调令送到了我这里,我想你是莱纳尔的学生,应该更愿意留在净化猎人,便替你拒绝了。”
老人像变戏法一样拿出那份文件,“给你,隐修会希望你留在异调局,但如果你更想往台前发展,或许那里对你来说也是个好去处。”
周祈接过文件,果然在上面看到了自己那个滑稽的名字。
但文件并没有落款,而是一个华丽的印章。
“阁下,这个印章代表什么?”
塞缪尔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这是皇室的徽记,代表这份调令来自某位皇室成员。”
——
塞缪尔:哪里来的乡里别
第125章 咆哮兰都(七)
皇室?
怎么会扯上皇室呢?
回去的车上,周祈一直思考着这个问题,以至于帕尔瓦娜叫了他好几声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