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我最礼貌的方式了。”
周祈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归零在弗洛利加建造祭坛,这件事你知道吗?”
“祭坛?”
基里安果然一脸懵,“什么祭坛?我从来没听说过。”
这就很奇怪了。
周祈在心里分析着,假如伊甸背叛永昼,和归零教团合作,那么作为两方联络人的基里安怎么会什么都不知道?
除非双方各怀鬼胎,都没有真的拿出诚意。
“伊甸想要从归零教团这里获得什么?”
他依旧攥着基里安的衣领,对方的脸已经憋得通红,忍不住咳嗽起来。
“咳咳……混、混乱吧,作为唯一一座没有施行禁酒令的城市,教会一直看不惯弗洛利加,早就想对外四城的鳞人下手。如果、如果暴乱继续蔓延,辉刃卫队就能名正言顺的出兵……然后……”
基里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我猜的,伊甸只是让我把外四城涉及归零的案件都掩藏起来,不让净化猎人发现,别的、别的我都不清楚。”
怪不得归零的势力已经发展到这种规模,净化猎人却对此一无所知,原来都是你这家伙。
想到这里,周祈的双手更加用力,“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三天之内,找到归零正在建的那座祭坛的具体位置。”
“不然……”
他眯起眼睛,“我会把你连同你所有的罪证一起交到净化猎人的手上,勾结秘密教团、谋害大主教,这些罪名应该不轻吧?”
基里安被他的话吓到,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谋、谋杀大主教?那明明是你干的!”
“是吗?”
曜日突然笑了起来,“或许是吧,但死无对证,唯一知道真相的那个人,他的尸体已经被你亲手销毁了。”
真是该死……
基里安在心里把这个有着灰色双眼的男人骂了一千遍。
同时,因为对方提到了蒂尔ꔷ艾弗森,他回想起了一些不太美好的画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人……他的魂质,你把他的魂质怎么样了?”
周祈松开右手,抬起胳膊,袖口上移后,他的手臂露了出来,一条银色的、外形看起来像脊骨的蛇形金属缠绕在他的皮肤上。
“他就在这里。”
基里安猛地睁大眼睛,他盯着那条金属蛇骨,联想到了什么。
他不会、不会是把蒂尔ꔷ艾弗森的魂质炼制成奇物了吧?
曜日脸上的笑容更加明显,“怎么,不和我们的大主教阁下打个招呼吗?”
基里安的脸在一瞬间失去血色,神经病,疯子,用人的魂质当作炼金术的材料,曜日绝对是个残暴的疯子,黄金拂晓绝对是个邪恶的异端教团。
周祈对他的反应很满意,对于基里安这种人,必须吓唬住他才能拿捏住他,不然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去吧,基里安。”
他松开红发青年的衣领,“我只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你没有带来让我满意的结果,那你就可以开始考虑自己的魂质想被做成什么形状的奇物了。”
……
告别基里安,周祈找到一个无人的角落,进入银贝壳街,换上异调局制服后,他恢复自己真实的样貌,重新回到异调局大楼。
金属蛇骨还在周祈手臂上缠绕着,他刚刚并没有说谎,这件奇物确实是由蒂尔ꔷ艾弗森的部分魂质炼制而成。
那天他将蒂尔的魂质吞入腹中,星虫却只消化了一部分,剩下的一部分它却怎么也不肯碰,周祈问它为什么,它给出的答案和不愿吞噬大虫子时一样——脏。
周祈猜测蒂尔ꔷ艾弗森已经受到了一部分污染,而这部分污染和大虫子的力量来源有关,并且他还推测,星虫不愿意完成消化,可能还带了「个虫情绪」。
毕竟归零教团被「毁灭」污染了的魂质它都不介意,还帮助周祈解析获得了使用寂灭之火的符号,说明它并不是无法吞噬九大准则之外的力量。
不过它既然不愿意,周祈作为被寄生者也无法违抗它的意志,只好像对待大虫子一样,将蒂尔ꔷ艾弗森剩下的魂质也制成了奇物。
蒂尔是支配黄色准则的秘术师,金属蛇骨的天赋战技拥有鞭笞敌人精神、附加恐惧情绪的效果,差不多算是个三阶奇物,二阶秘术师就可以用,周祈随便给它起了个「蛇骨链刃」的名字,准备之后把它送给帕尔瓦娜。
吞噬了四阶秘术师的部分魂质之后,周祈的灵知水涨船高,他半年前才刚刚晋升二阶,就因为啃下了蒂尔ꔷ艾弗森这块硬骨头,甚至已经隐约摸到了三阶的门槛。
思考中间,周祈走进净化猎人的办公处,昨天是艾萨克值班,现在时间还早,整个办公处只有他一个人。
像老大哥一样的同事趴在办公桌上睡觉,面前的收音机还在播放晨间节目,周祈走了过去,把他即将滑落到地上的外套重新拉了上去。
周祈原本想帮他把收音机关了,手指还没有碰到开关键,播音员抑扬顿挫的声音率先传进耳中。
“传教士跋山涉水,将那个孩子带回了兰蒂尼恩……”
这是……那本《帝国最后的传奇》?
周祈记得自己曾经在康妮女士那里听过这故事的上半截,但并不知道后续的内容。
他来得太早,迦文部长还没有来上班,暂时无法汇报归零教团和祭坛的事。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周祈干脆把自己的椅子拉了过来,开始认真聆听播音员正在讲述的故事。
……
一晃十几年过去,那个孩子日渐长大,传教士给他起了个名字,枭。
在传教士的悉心教养之下,少年枭天资过人、并且侠肝义胆,他从小拿着一柄木剑四处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就因为这个嫉恶如仇的性格,他经常被路过的巡查警员当作加害者拘留起来,等着已经成为主教的传教士来领他。
传教士隐瞒了他的身世,只告诉枭他的父母因为意外事故亡故,自己是他的叔叔。
枭对此从未有过怀疑。
传教士不愿意枭接触隐秘的力量,所以枭从来没有去过教会学校。但他生来就拥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即使再隐瞒,枭还是逐渐知晓了自己的天赋。
直到有一天,枭又一次被抓进警局,这次他没有等来传教士,反而等来一位陌生的男人。
男人问他,“你为什么总爱为别人的命运打抱不平?”
枭回答他,“我想这么做,没有原因。”
“那倘若现在你眼前有一人濒死,神明降下意志。若你愿意用你自己的生命作为交换,这个人就可以获得拯救,你是否愿意答应?”
枭回答,“我愿意。”
“那倘若此人是个十恶不赦的罪犯,你还愿意答应吗?”
枭依旧回答,“我愿意。”
男人问他,“为什么?”
“因为世间众人在我眼中都是同一个人,拯救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拯救世界,毁灭任何一个人即是在毁灭世界。”
男人没有再问问题,反而一直低笑。
枭忐忑地问他,“先生,我的回答正确吗?”
“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的正确答案,你回答得很好。但如果从人类的角度来看,这个回答错得一塌糊涂。”
枭不解,“那从人类的角度看,应该放弃拯救他人的命运吗?”
“不。”男人摇头,“倘若是人类,我们会拿起利刃,杀死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枭愣住,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从没有听到过如此骇人听闻的话语,长久的时间里,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在这段沉默之中,他感觉自己身上的某种东西被眼前这个男人狠狠折断,揉成碎渣,然后重新塑造成截然不同的模样。
他艰难地问,“可凡人之力如何能杀死神明。”
“可以的。”男人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一团火焰出现在他的手掌心,“这样的力量你也可以拥有,怎么样,想不想去更高的地方帮助别人?”
-
枭从警局出来,狂奔着回到家中,他兴奋地抱住传教士,和他分享自己的喜悦。
“叔叔!我今天见到了一位大人物,他告诉我很多秘密,您应该也知道吧?神秘的力量,这太不可思议了!”
传教士的手都在发抖,“他……他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说他可以做我的老师,教我学习秘术,他还邀请我加入裁判所,叔叔,那位先生说我以后会成为奥珀的大英雄!”
“不许去!”
传教士厉声喝止了他激动的话语。
少年不理解他为什么阻止自己加入裁判所,两人因为这件事大吵一架,对传教士言听计从的枭第一次生出叛逆的情绪,他连夜离开,住进了老师家中。
老师欣赏枭的品格,对他毫无保留,毕生所学倾囊相授,甚至包括家传的剑术。
而枭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在不到二十岁的年纪,他已经到达了绝大数巫师一生都无法触及的高度,在年轻一代的巫师中,他的名字稳稳排在首位。
这些年他侦破无数案件,任何异端在他的利刃之下都无所遁形,裁判所内部也已经将他当作下一任领袖对待。
少年心性坚定,他年纪太浅,从不对未知的事物感到恐惧。
但即使再锐利枭也从不是一柄没有感情的刀剑,他心里有一块最柔软的位置,留给他最敬重的师长。
在他眼中,老师是一个传奇,是一个英雄,他重塑了枭的人格,给了他截然不同的人生,枭自觉无以回报,只能在二人坚守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那一年的无光季,弗洛利加并不太平,养马人带来了动荡,枭孤身一身持剑迎敌,在绝境之中登上顶峰,挫败了养马人毁天灭地的阴谋。
临死前,养马人放声大笑,“你杀死的只是千万个我中的其中一个,枭先生,你和我是一样的,你也是另一个我,而我的出现,就是为了摧毁你。”
枭意识到了什么,他杀死养马人,快速往城外赶去。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等他赶到时,只看到老师和他妻儿冷冰冰的尸体。
那位剑士临死前也不曾放下长剑,双眼怒目圆睁,到死都在反抗。
之后的数年中,枭化身一只愤怒的雄狮,他拿着老师的剑,不顾一切地找到了一切的元凶。
神明高高在上,面对青年的愤怒,祂毫无波澜起伏。
“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的赐福,而你竟然要用我的力量来反抗我。”
神明轻轻一点,枭的力量被剥去大半,神明道,“放下你手中的剑,承接我的一切意志,我饶你不死。”
青年擦去嘴角的血,怒视着血脉至亲,道,“我不会为任何事妥协。”
……
广播节目戛然而止,艾萨克也在此时醒来,他看着身边突然多出来的人,差点被吓到。
周祈依旧没有听到故事的结局,便问艾萨克,“后面发生什么了?”
艾萨克擦了擦口水,懒洋洋道,“还能发生什么,枭杀死了邪神,为他的老师报仇雪恨,成为裁判所的领袖,获得国王赐予的爵位和勋章,小说嘛,不都是这种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