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香刚做完眼部息肉手术,双眼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纱布。程青梧看不见母亲的双眼,只能看到母亲瘦削苍老的面庞。
程白起正在跟谢香说话,听到了步履声,转头望去,看到程青梧时,他眼睛一亮,急忙对谢香道:“妈,哥来了!”
说着,又转过身对程青梧道:“哥,你终于来了,妈挂念你好久啦!说曹操曹操就到!”
程青梧急忙上前,坐在了病床前的靠凳上,且深深握住了谢香的手,“妈,我是阿梧,我来了。”
谢香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够感受到大儿子的靠近。
母子俩寒暄了一阵,程青梧道歉:“妈,要是六七年前我能早些觉察到你们在零区,这六七年你们也不必受苦了。”
“傻孩子,道什么歉呐,”谢香摇摇头,慈蔼地笑了笑,“六七年前你们才多大,小毛孩一个,能成什么事儿?你现在能够把我和你父亲从零区接回来,我们都觉得是极为幸福的事情了。”
说着,谢香想要摸摸程青梧的脑袋,就像是安抚小孩一样。
谢香看不见,手伸到了半空当中。
程青梧主动把脑袋放在了母亲的掌心底下。
谢香很温柔很温柔地抚了抚,随后轻声问道:“阿梧啊,你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
程青梧知道母亲在问什么。
在身世这个方面,他只想装傻充愣,道:“什么什么都知道了?”
谢香一边摸着大儿子的脑袋,一边喟叹了一声道:“这事儿也怨我和你父亲,没有早同你说。你和白起并非亲兄弟,没有血缘关系。”
程青梧身子微微一僵,抬起头,看向谢香。
谢香没有选择隐瞒,继续道:“我们第一次遇到你,是在悬崖瀑布底下,那时你还是个很幼小的孩子,浑身都是血伤,看着就差一口气了,我和你父亲担心你是被人追杀,就把你抱回家藏起来养着了。”
“我和你父亲问过你是从哪里来,有没有父母的联系方式,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当时我们动过想要将你送回原来的地方,但是,问了你许多问题,你都是一副懵然的样子,似乎对自己的来处完全不知情。”
“尤其是,看你当时和白起相处得挺好,我们就让你当了白起的哥哥。你和白起长得相似,把你们当成孪生双胞胎,没有人会怀疑。”
“我们还给你取了个名字,叫青梧。希望你永远高洁与坚韧。”
听着,程青梧又回忆起了那些往事,鼻腔一片酸涩,眼眶也变得湿润了起来。
他仰起头,吸了吸鼻子,竭力不让眼泪流出来。
一旁的程白起注意到了哥哥要掉小珍珠了,连忙止住母亲的话头:“妈,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您总是提他作甚?”
为了转移母亲的注意力,程青梧又道:“妈,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谢香注意到了一丝端倪,心想,应该是自己所说的这些事触及到了大儿子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大儿子要落泪了,小儿子不忍心目睹此状,所以才选择转移话题。
谢香对程青梧一直心存愧怍,想要好好地弥补他,但大儿子太懂事了,从小到大,什么事都是自己来做的,非常独立,基本上不用让她和程屹松操心,程白起才是二人操心的重点,所以在兄弟俩成长的过程当中,他们对程白起施予了许多的注意力和照顾,哪怕是军校预备科,也是让大儿子陪着小儿子去上的。
大儿子永远都这么懂事,这一回还亲自亲身历险从零区救下她与程屹松。
这样的大儿子,展现出了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
更加坚韧,更加强悍,更加百折不挠。
谢香慨叹之余,觉得比起小儿子,大儿子变化真是太大了。
遥想当初,大儿子对厨艺颇有造诣,她和程屹松一致以为大儿子会安分守己在青瓷星开个小饭馆。
但现实是,程青梧不仅开了一间叫做归去来兮的小饭馆,还觉醒了S级疗愈型精神力,与元帅合驾沧溟机甲奔赴前线参加了许多战役。
这些经历这些英勇非凡的表现,都是谢香完全不敢想的。
……
思绪归拢,谢香敛着喷薄欲出的情绪,好奇道:“什么好消息?”
程青梧意识到弟弟想要说些什么,想要捂住弟弟不老实的嘴。
程白起敏巧地躲开至一旁,看了不远处的元帅一眼,又望向谢香,大声说道:“哥哥和元帅处对象了,并且哥哥还打算跟元帅求——”
“婚”之一字未出,程青梧就急忙捂住了弟弟的嘴。
作者有话说:
晚点还有一更
第91章
关于要向晏疏野求婚这一件事, 程青梧只告诉给了弟弟一个人。
没想到弟弟居然要把自己向晏疏野求婚这件事告诉给谢香,其实这也不妨事,关键是晏疏野就在场。
倘使自己要求婚这件事让晏疏野知晓了, 那肯定不能制造惊喜了。
于是乎, 赶在程白起要揭秘之前,程青梧赶忙上前捂住弟弟的嘴巴, 和稀泥道:“白起,你可别光说我了,那你自己呢?你跟阿瑞斯处对象了,怎么也不跟妈说一下?”
一听到“跟阿瑞斯处对象”这句话, 素来桀骜难驯的程白起罕见地冒出了黑色的猫耳朵,就连尾巴也从臀部背后冒了出来, 憨掬地摇来晃去。
程白起哪里顾及得上说哥哥的秘密了, 连忙给自己罩上一层遮羞布, 道:“乱说!……我、我哪有跟阿瑞斯处对象?”
程青梧根本就不听弟弟的一番狡辩, 笑着对谢香道:“妈,不实相瞒, 阿瑞斯是白起合驾机甲的搭档, 来自战神星,是个alpha噢——”
话未毕, 程白起就匆匆忙忙地捂住了哥哥的嘴:“哥, 你莫要说了!”
他与阿瑞斯现在虽然处于相互情愫衷肠的阶段, 但还并未真正确认情侣关系, 程白起想要等到战乱结束后在跟阿瑞斯在一起。
他与阿瑞斯的关系,在A、S两只小队乃至在整个A班都是秘而不宣的,纵使有人能够觉察出来,一般也不会刻意去问去提及。
今次被自家哥哥提出来, 委实让程白起闹了个大红脸。
时下,程青梧不温不凉乜斜了弟弟一眼:“谁让你先说我的?”
程白起不敢再妄自说话了,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元帅身上,又悠悠转转地游荡回来,小声嘀咕道:“反正,哥,你是比我要早结婚的,做那件事也是迟早的呀。”
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地方,程白起对程青梧做了一个“求婚”的无声口型。
程青梧耳根烫得仿佛能够跌出血来,伸出手掌使劲在弟弟的脑袋上揉了揉,把他的头发揉乱了去:“你可别说了。”
说着,他下意识看向晏疏野一眼,晏疏野没有在病房里,而是在医院长廊上与林蔚茗谈论谢香术后眼睛的恢复情状。
晌午的斑驳日光筛落下来,穿过大片大片的棱形玻璃窗,偏略地斜照在大理石地面上,又从大理石地面上映照在男人峻拔巍峨的身影上,那一身黑色军装仿佛被一枝金色工笔描摹了一层鎏金色的边,更加衬得他气质冷隽脱俗。尤其是那一双蓝灰色眸子,清冷禁欲之中又裹挟着几分人间烟火的气息。
似乎注意到了程青梧的视线,晏疏野朝着程青梧看了过来,视线温和且有张力。
程青梧做贼心虚似的,连忙撞开了视线。
这晌,谢香笑盈盈地拉着俩兄弟的手,道:“你们各自有喜欢的人儿,这是好事儿呀,妈都替你们高兴。”
程青梧与程白起相互对视了一眼,彼此都能从母亲的话语里感受到浓烈的情感,心中都很是触动。
林蔚茗这时叩了叩病房的门,抱着病历本走了进来,“现在是术后五个小时了,可以摘下纱布去做眼力测试了。”
两位医疗官应声走进来帮谢香拆下了纱布。
谢香微微睁眼,看向了自己的两个儿子。时隔六七年,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自己的两个儿子。
小儿子依旧那么茁壮挺立,像一株昂然挺拔的白杨树。
谢香又忍不住望向了大儿子。
大儿子的变化让谢香有些挪不开眼。
如果以前的大儿子就像是未开刃的长剑,那么现在他的,就俨同一柄开刃的长剑,剑罡在空气之中不断挥舞着,展现出了一道潇洒又锋利的色彩。
大儿子的变化是最大的,但也不是没有一处都变了,那温和清隽的五官仍然是旧时的样子,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被岁月的雕刀雕琢得更为细致与温润。
程白起注意到母亲的目光一直落在大儿子身上,故意嘬着嘴唇道:“妈,摘开纱布后,你怎么一直盯着哥哥看呢?也不多看我一眼,真偏心。”
谢香失笑,转头又望向自己那个好不安分的小儿子,使劲地看着他,笑道:“好好好,妈就看你。你啊,长这么大了,啥都没变,就是还那么争强好胜。”
这句话当然是玩笑话了。
程白起傲然地挺了挺胸,心安理得地接受了。
程青梧不能纵容弟弟这般放肆,将他拉到了一遍,温和道:“妈现在要去随医疗官做眼力检查,等做好了医疗检查,再让她好好看你,不成吗?”
程白起双臂枕在后脑勺,笑盈盈的,不接这一茬。
两位医疗官上前,一位拿来了轮椅,另一位娴熟利落地将谢香抱到了轮椅上,二人共同把谢香推走了。
去做眼力测试前,谢香拉住他们的手,特地嘱咐兄弟二人:“你们都要好好的,可别打架吵架,明白没有?”
程白起道:“妈,我们都不是小孩了,哪里会吵架打架,你说对吧哥?”
程青梧深深地看了谢香一眼。
谢香看向他们的眼神有一些恍惚。
她似乎看着他们,又像是在透过他们,看向更为悠远的远方。
他们与谢香隔着六七年的光阴,或许谢香对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六七年。
但其实不是这样计算的。
对于谢香而言则不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的光阴。
换言之,她已经有四十多年没有见到兄弟俩了。
整整四十多年啊,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在谢香的角度里,她已经四十多年前没有见到他们了,所以,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他们上军校预备科的时候。
程青梧与程白起上军校预备科的时候,就是经常相互对战比武,美名其曰“切磋”。
哪怕程青梧与程白起已经长大了,在谢香的眼里,他们都还是小孩子。
程白起希望母亲别把自己当成小孩看,程青梧则不然——他希望母亲永远只把自己当做小孩。
他永远对谢香和程屹松心怀感恩。
身为实验体,他是没有父母的,阴差阳错之下,谢香和程屹松成为了他的父母。
程青梧十分珍惜这一段来之不易的亲情。
是谢香与程屹松让他感受到了爱与温暖。
他希望两人能够健健康康的,
——
谢香被推去做检查后,偌大的病房里就只剩下兄弟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