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厉动了动鼻尖,这次的糕点里分明没有任何特殊的气味,他未免太多心了。
“你怎么突然想到给我做点心?”他张嘴就着谢临川的筷子吃进嘴里,清甜软糯的口感在舌尖缠绕,也不知谢临川尝试了多少次,果真好吃。
谢临川沉默片刻,也不知想起什么,温和地笑了笑:“没什么,只是想待陛下更好一点。”
秦厉突然一顿,垂下的眼睫眨动一下。
梦境中那股说不清的情绪忽的涌了上来,仿佛有一股不曾感受到过的涩然在记忆里苏醒,一闪而逝。
想要细究时,又无处可寻。
第二天。
紫宸殿偏殿。
景洲正在整理谢临川的贴身衣物,还有秦厉给予的各种零零碎碎的赏赐。
“将军,以后都搬去内殿住了吗?”
马上快入冬了,谢临川从柜子里翻出他的暖手炉,随意点点头:“嗯,以后不住偏殿了。”
最近总觉得秦厉精神不佳,睡眠质量也不太好的样子,常常忘记一些小事,需要他提醒才会想起来,让许太医来诊脉也诊不出个所以然,似乎只是伤了脑子的遗症和政务劳累。
谢临川便决定不再住偏殿,直接大摇大摆住到秦厉的寝宫去,夜里秦厉再陷入梦魇,也方便照顾,颇有几分正宫皇后的架势。
若放在前世,他肯定会在意前朝大臣们对他议论和民间不入耳的流言,但现在他坦然得很,已经不在乎那些虚名了。
质疑宠妃,理解宠妃,成为宠妃,只需要一只秦厉。
倘若现在再敢有人质问他是以色侍君的佞臣,谢临川大约只会挑起眼尾冷笑回应,那又如何?嫉妒他也没用。
景洲将谢临川画过的画和习字全部整理好打包装盒一道搬过去,又翻开一只红木盒,惊喜道:“将军,这是金丝软甲,是陛下赏赐的?您怎么没穿在身上?”
谢临川随口道:“在皇宫里又没有上战场,没必要穿着,先收着吧。”晚上多不方便脱啊。
景洲忍不住笑道:“那敢情好,将军以后再使苦肉计,再也不用戴那两片铜镜了,穿在身上多硌得慌啊。上回在祭天大典,您不知道我朝您射那一箭多紧张,生怕射歪了,反正陛下如今这么信任您,这种事再也不用干了……”
谢临川整理武器图纸的手一顿,回过头道:“这事以后可不能再提了。”
景洲自知失言,懊恼地拍了一下嘴巴,忙不迭点点头。
门外。
今日是相国寺佛光法会最后一天,上回秦厉在谢府时听谢临川提及,便也有了去上香的想法。
本想叫谢临川跟他一起去,屋内景洲的话却恰在这时清晰地传入耳中,秦厉正欲推门的手猛然僵住。
他双眼微微瞠大,几乎下意识就要狠狠推开那扇门,发一通火质问谢临川一顿。
耳边陡然响起梦境里那番似是而非的话:
“他对你的好,都是在哄骗你,他只想逃离你,逃离这个皇宫……”
“那不过是他博取你信任的手段,秦厉,你真是可怜又天真……”
到底哪边是真实,哪边是梦境?秦厉按住额头,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了。
那扇门有若千斤之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秦厉仿佛无力推开,双手紧紧攥成拳,掐入掌心。
谢临川……究竟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
是他一再欺骗,还是自己一直在编织美梦自欺欺人?
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好似里面藏着一只名为真相的恶鬼,慢慢后退两步,一丝脚步声也无,沉默转身离开。
※※※
相国寺。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去相国寺进香,身边只带了李三宝和聂冬,让侍卫远远等在庙门之外。
庙宇中梵音清幽,钟鸣之声远远传来,秦厉绕过那棵百年姻缘树,步入庙中,抬头望着宝相庄严的金身佛像,定定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李三宝手里接过签筒。
他面容沉凝,闭着双眼立在佛前,摇晃着手里签筒,脑海中浮现出谢临川的脸,过去的,现在的,梦中的,无数张脸重叠在一起。
啪嗒一声,一根长签从筒中掉落,秦厉弯腰拾起,犹豫了一瞬,没有马上翻开看,反而像谢临川一样,先用指腹缓缓描摹签头的刻字。
只有四个字,他翻过长签——碧落黄泉。
秦厉一怔,眉头蹙起,这是何意?看着就不像什么好词。
他拿着长签看向一旁静默侍立的住持弘圆大师,问道:“弘圆大师,您是入禅境三十年的得道高僧,可否告诉朕此签何解?”
弘圆大师低头问:“不知陛下心中所求者何事?”
秦厉想了想,缓缓道:“梦,朕似乎做了一些……跟现实仿佛接近,但暂时还未发生的梦。朕想知道,朕身边最亲近的伴侣,会不会背叛?朕留着顺王性命,会不会谋逆?”
弘圆大师静默片刻,低声唤了句佛号,肃容道:“陛下是说,做过一些预知梦,梦里发生了您担忧的事,对吗?”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弘圆大师长叹一声道:“陛下贵为天子,或许有异象加身,但梦乃虚境,三千世界本无穷,您担忧之事,只是三千世界中一种可能,未必真的发生。”
“碧落黄泉,既可指生死相隔,也可指深情不渝。”
“所谓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只要陛下心志坚定,力量强大,虚境是无法干扰陛下的,前路该走向何方,其实都在陛下一念之间。”
秦厉伫立在原地沉默良久,不知在思考什么,缓缓点一下头:“大师所言,朕受教了。”
他手里捏着那支签,刚跨出门槛,却见门外秦咏义正候在门口。
秦厉一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秦咏义习惯性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笑道:“今日是佛光法会最后一日,家中妻儿一道来进香,方才注意到聂冬在此,想着是陛下来了,所以过来看看。”
秦厉瞥一眼他拇指上的扳指,原本的红玛瑙玉扳指不知何时又换成了一个奢华的金镶玉。
他没有多说什么,抬腿往外走。
秦咏义跟在他身侧,低声问道:“陛下是否在担心顺王?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秦厉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说。”
秦咏义道:“其实顺王让活着已经没有用了,留着也是个祸害,以前不杀他是需要留着他安抚朝中降臣,在天下人面前彰显陛下仁德,名正言顺地登基,更叫那李风浩师出无名,坐实叛乱名头,现在距离陛下登基已经快要一年了,情势大不相同。”
“如今风调雨顺,满朝文武敬服,天下人也早已认可陛下这位新君,不再偏向李氏,何必再留顺王性命?”
秦厉脚步一顿,神色不辨喜怒:“朕承诺过只要他安分便不杀他。”
秦咏义道:“这容易,不如陛下放出风声,就说顺王和李风浩勾结图谋不轨,准备处决他,看看是否会有人前来营救,若是有,正好一网打尽将他们都杀了,若没有,也可以引李风浩的人来杀。”
“此事尽可交给微臣去办。”
秦厉沉吟不语,似在犹豫。
他从前肯留下李雪泓的性命,除了表面的理由,还有一点不足为外人道的嫉恨之心。
但如今谢临川已经是他的,李雪泓彻底成了路边一条败犬,他的死活已经不再重要。
按秦咏义说的,杀死他一了百了,就再也不用担心那个噩梦变成现实。
只是……万一谢临川去救他怎么办?
秦厉一面往寺庙外走,一面低头思索,前方一阵喧哗之声传来,抬头看去,却见相国寺外,竟有一个道士借着佛光法会的人潮,支了一个小摊售卖符纸,周围围了不少人。
秦厉未曾理会,准备上马车,却听道士吆喝之声传来:“太岁符可消灾解厄,平安符保家宅平安,招财符财源滚滚,往生符可勘破过去未来!”
秦厉皱眉瞟了一眼,秦咏义注意到他的视线,从袖中掏出几张符纸,随口道:“微臣在来的路上,内人去求了一些符纸,不过其实也只是些寻求心安的小把戏罢了,陛下莫非感兴趣?”
秦厉本想摇头,余光却瞥见一堆招财符中一张往生符,他明明从未求过什么道门符纸,看着上面的图案却莫名觉得十分眼熟。
秦咏义将往生符递给他,笑了笑道:“臣昔日清查素教时,倒是听说素教喇嘛有种邪法。”
“只要取一滴血滴在往生符上,喝下符水,有缘法之人或许可以窥见过去未来,甚至前世今生,若是执念深重之人,每日以自身鲜血画符,以血养魂,七七四十九日后,甚至可以招来亡魂。”
秦厉缓缓皱起眉头,手指摩挲过往生符上的朱砂,淡淡道:“无稽之谈。”
御书房。
自相国寺回到宫中,秦厉始终神思不属,心中记挂着那支寓意不甚好的签,又想着秦咏义的提议,最后神使鬼差又摸出了那张往生符。
鲜红的朱砂绘制的符箓,隐隐勾起了某些看不真切的画面,仿佛他曾真的画过一般。
无稽之谈吗?
秦厉冷冷盯着符纸看了一会儿,让李三宝倒来一碗清水,心一横,咬破手指,挤出几滴鲜血滴在符纸上,没入水中。
眼看着血色晕染开,他面无表情仰头喝下符水。
第59章
紫宸殿内殿。
入夜, 秦厉自相国寺进香回来心事重重,在御书房处理完积压的奏折,便觉大脑昏沉, 睡意来袭,早早入睡。
半夜风声大作,谢临川睡在他身侧, 感觉怀里的人极不安稳,表情痛苦, 仿佛又被梦魇魇住。
“秦厉, 秦厉, 醒醒?你又做噩梦了?”谢临川抱着他推了好几下, 想将人唤醒, 这次秦厉却始终醒不过来, 只好喊了太医过来。
几位太医围在殿内会诊, 却始终一筹莫展, 仿佛秦厉只是在昏睡。
谢临川紧蹙眉心, 看着面前一碗符水,问:“这是什么?”
李三宝苦着脸道:“今日陛下去进香, 回来就揣了一张符,没说干嘛用的。据说相国寺门口有道士在卖,买的老百姓也不少,民间偶尔也有饮符水的说法, 但没听过谁像陛下这样昏迷不醒的啊。”
谢临川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秦厉信玄学, 但这玩意怎么看也不对劲啊。
作为一个现代灵魂,他本能排斥这些招摇撞骗故弄玄虚的玄学,但又忍不住联想到自己穿越又重生, 还有抽到过的姻缘签,怎么感觉这么邪门呢?
许太医会诊完,一脸肃容从内间出来,端起剩下的大半碗符水闻了闻,又试了毒,捋着胡须思索片刻道:
“符纸本无毒,但符纸上的朱砂融入水中,水服入体内自然是有一定毒性的,不过陛下应该只喝了几口水,摄入不多。”
“陛下身体强健,又在壮年,本应无碍,外面的人饮符水了不起只是肠胃不适,催吐即可,只是……”
谢临川本来想松口气,听见最后两个字心又提起来:“陛下到底为何昏迷不醒?他最近一直梦魇,精神不济,应该不止是上次伤了脑子的遗症这么简单吧?”
许太医犹豫片刻,道:“方才会诊,发现陛下之前中箭残留的毒素似乎因此被催发了,这才导致了昏迷不醒。老夫怀疑,陛下近日的异状,也是跟箭毒有关。”
“回京以后,我一直在太医署翻阅前朝遗留下来的典籍,在一本记载皇族秘药的典籍里,看到过只言片语,似乎跟陛下的状态有些相似。”
“言及前朝有一位皇帝经常因忧心政务而导致夜不能寐,于是四处搜罗奇方配成一味秘药,本希望可以忘记忧愁,安然入眠,谁料适得其反,反而把愉悦的事忘了,只剩下烦恼,长眠不醒,多梦忘事,忧思郁结,最后郁郁而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