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走到派兵驱赶的那一步, 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造谣也好闹事也好, 总有法子将这些走投无路的难民鼓噪起来, 甚至冲击京城。
虽然这些乌合之众注定失败, 但只要发生了大规模流血冲突, 新君残暴无道的谣言, 就会像捉不住的风一样无孔不入, 见缝就钻。
而他们背后的三皇子李风浩,自然成了拨乱反正, 诛灭无道暴君,恢复旧河山的正义之师。
待到羌柔大王子争到主导权,两边结为同盟一起夹击大曜,再次将其拉入战争泥沼, 成就大事指日可待。
只可惜, 他们万万没想到, 这次的新朝反应如此迅速,下发的赈济如此充足,就连对难民的管理也井井有条。
那些流民每日白天做工, 领两顿粥和干粮,到了后来甚至还多给了咸菜之类的佐餐,还有工钱可以攒着回乡。
白天干活把力气都耗空了,吃食和工钱每天肉眼可见,到了晚上只管在帐篷里呼呼大睡,等着攒够盘缠回乡,哪里有闲工夫闹事?
眼看着流民越来越少,混在人群里的细作急得无计可施,迫于压力,只好想了一出纵火的馊主意,企图强行闹出事来。
好巧不巧,偏偏碰上谢临川在的时候。
他在派人造帐篷的时候,就准备了不少水缸,还挖了一条排水窄渠,跟护城河连通,周边也架起了临时望火楼,每日派巡防营的军士在望火楼三班倒轮换。
一旦发现走水,能立刻敲响附近的好几面铜锣发出警示。
火势起得快,扑灭得也快,虽然大家熏得灰头土脸,好在没有遭受太大损伤。
※※※
马车正在回宫的路上颠簸着。
秦厉从方才的拥抱到坐进马车以后,一路都陷在某种低落压抑的情绪中,沉默得不像平素的他。
他穿着那身被水浇透的湿衣,靠坐在马车角落中,一头银发湿答答一缕一缕黏在脸颊边,还在滴着水。
他双手环胸,眉宇紧皱,面容阴沉,目光似凝视着虚空中某一点,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将一件干净衣服盖在他身上,又拿了张帕子替他擦拭着头发上的水。
“陛下,要不先把湿衣服脱下来,夜里风大,小心受凉。”
秦厉慢吞吞把视线挪过来,闷闷道:“区区一桶水而已,朕身子骨好得很。”
他瞥一眼谢临川,眉心仍是拧着沟壑,不悦道:“你堂堂一个廷尉,有什么事需要你亲力亲为的?下面的人都干什么吃的?”
谢临川暗自一笑,莫非秦厉是刚才一时懵了没反应过来,这会儿才想起来该炸毛了?
他靠向秦厉坐近了些,抓了一把头发握在手里与布巾一起拧,淡淡笑道:“我只是正好在那里,看见走水帮把手而已,下面的人也在忙着救火,我总不能干看着什么也不做吧?”
不等秦厉说话,他凑近过去,修长的手指轻轻拨动一下秦厉的耳垂,反问道:“那陛下堂堂天子之尊,刚才怎么还要泼自己一身水,亲自跑去救人呢?”
“朕那是……”秦厉张了张口,一时答不上话,总不能说他脑子一热,啥也没想,腿就自己迈开步子往里冲了吧。
谢临川不肯放过他:“陛下刚才在想什么?是以为我要死了吗?急得团团转?”
秦厉呼吸一顿,狠狠皱一下眉,沉着眼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乌鸦嘴?不要提那个字!”
谢临川无声勾了勾嘴角:“陛下放心,所谓祸害遗千年,我不会这么容易死的……”
秦厉恼火地一把捂住他的嘴,没好气道:“你还提!”
谢临川握住他的手背,一点点挪开,眸如点漆,静静地望着他:“陛下为何如此怕我出事?甚至不惜以身犯险呢?”
秦厉见他竟然问了一句废话,眉头都竖起来,眸带愠色盯着他:“废话!你是朕的伴侣,朕能眼睁睁看着你——”
他紧急收住最后一个字,十分不爽地咽回了喉咙里。
谢临川倾身逼近他,一只手按住车壁,将人圈在无处可躲的臂弯之中,目光锐利,如同盯住即将落入掌心的猎物:“伴侣?只是这样吗?”
“陛下上回说,上过床就是伴侣关系了,那么……”他顿了顿,问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话:“只要是上过陛下龙床的,都会被陛下视作伴侣吗?”
秦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捏紧拳头,缓缓放开抱在胸前的双臂,眉骨压低,愠怒如同积蓄的阴云堆积在眼底,急促呼吸一声:“谢临川,你什么意思?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竟敢质问朕!”
谢临川知道这句近乎挑衅的话问出口,肯定会激怒秦厉。
但他还是想亲口听秦厉说出心底的答案,虽然他也不很清楚自己究竟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他更想问的,不仅仅是对现在的秦厉,更是前世的秦厉。
上过床,发生了关系,然后呢?
因为那次稀里糊涂、半推半就的一夜,就必须要绑定在一起吗?
谢临川直视秦厉恼怒的目光,近乎逼迫地问道:“我想听陛下说,陛下为何将我视作伴侣,为何以身相护?”
车窗帘时不时被夜风拂起一角,随着颠簸的马车轻轻摆动,些微的月光透进来,映照着秦厉阴晴不定的脸孔。
言语有时最为无用,再多的海誓山盟都能轻而易举地毁弃,像蒲公英一样一吹就散。
有时又比任何刀枪剑戟更为尖锐,能轻易刨开最坚硬的鳞甲,接触到最柔软的心脏。
秦厉有一瞬间心脏像是赤裸地暴露在外,有种毫无遮蔽和保护的慌乱感。
他从来没体会过这种感觉,下意识回避,不愿深想。
他眯起双眼,死死盯着谢临川,胸口大幅起伏一下,寒声道:“你竟还问这?你都对朕做下那样大逆不道之事,事到如今还敢来问为什么?”
“谢临川,你不要太过分,你是臣子,朕才是皇帝,你已经是朕的人了,还要朕向你证明什么不成?”
他搞不懂谢临川究竟纠结些什么,睡都睡过了,当然就是夫妻了,他又没说要往后宫里纳妃,上次羌柔送来的美人也都打发了,谢临川还质疑他?
说得他好像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
秦厉越想越气,冷笑道:“你以为还有哪个像你胆子这么大的,敢骑到朕头上来?”
谢临川看他眼神就知道,秦厉从来没仔细想过他们之间的感情关系。
说不定连概念都没有。
他的逻辑直白得叫人恼火——看上了,抢回窝里,睡过就是他的了,不管用哪种形式。
原本谢临川笃定秦厉心里是喜欢他的,甚至是爱他的,现在不由有些怀疑,秦厉这家伙,心里该不会有什么初夜情结作祟吧?
古代人大多不是有很重的贞操观念的吗?
谢临川目光闪烁不定地望着秦厉,这家伙该不会是因为“贞操”给了彼此,所以认定他们是“夫妻”,对彼此有了义务?
谢临川沉默下去,没有再开口追问,秦厉仍是气咻咻地盯着他。
直到马车回到宫中,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寝殿,依旧各自怀着各自的心事,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吱嘎一声,房门合拢。
谢临川解开沾湿的腰带,正准备更衣,口中道:“陛下,快把湿衣服换——”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从后一推,猝不及防整个人栽倒在床上。
秦厉全身的重量压了上来,学着他那日在书房里一样,反剪他的双手捉在背后,手中一条柔韧的锦缎,将谢临川右手飞快绑到床头。
谢临川一时没防备,吃了个闷亏,奋力扭过头:“陛下,刚救完火你不休息还折腾什么呢?”
秦厉又去绑他左手,提起这事越发火大:“你还好意思说,朕一听说你陷在火场了,马上就去救你,你倒好,非但没有好好谢恩,反而还敢质问朕跟别人上床?!”
“你就是要气死朕是不是!”
“我什么时候说你跟别人上床了?”谢临川被他压着膝盖和后腰,一时找不到发力点,仅剩的左手还在使劲挣扎。
秦厉这次是真气得狠了,两只手牢牢抱住谢临川的胳膊,将他翻个身,强行把左手也绑起来。
这下谢临川两只胳膊都被锦缎吊在床头,剩下一双腿被秦厉牢牢压着。
他的脸色彻底难看下来,胸膛用力起伏两下,拧紧眉头,连尊称都省了:“秦厉!别闹!”
“谁闹?”秦厉冷哼一声,也没在意谢临川直呼他的名字,锦缎是他早就准备好的,就等着机会用在他身上呢。
终于被他占了一回上风,秦厉看着被他压住动弹不得的谢临川,忽然心情大好,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
“谢临川,你也有今天,朕早就说过,下回要好好疼爱你的,这次朕准备万全,再不会阴沟里翻船了。”
秦厉把那身湿透的衣裳脱下,袒露出宽肩窄腰、肌理分明的上身。
他撑在谢临川耳侧,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俯身逼近,舌尖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舔下唇,视线在他鼻梁侧的红痣和双唇上徘徊,轻佻地往前一撞。
“谢临川,如何?朕今晚就要在你身上讨回来,看你还敢不敢嘲讽朕在说大话。”
感觉到熟悉的热度怼上来,谢临川眼皮子一跳,紧拧着眉头。
这种境况和姿势,似乎唤起了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些不堪画面。
他本来觉得已经要忘记了,可秦厉偏偏又叫他想了起来。
“秦厉,放开我。”谢临川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那种脑海深处的刺痛感又来了,太阳穴鼓胀地一跳一跳,扯着他的神经都在疼。
秦厉凶狠且得意地笑起来:“朕最喜欢看你反抗不过,又不服输,最后只能乖乖地任我为所欲为的样子。”
一想到这张脸上布满他肖想已久的、充满情欲的潮红表情,他就浑身燥热得快要爆炸,简直带劲死了。
秦厉迫不及待低下头亲他,热情又急切地舔吻着那颗鲜艳的红痣,滚烫的唇啄吻他的双眼,直到烫得眼皮发颤。
又辗转吻住他的嘴唇,两人每次接吻都像打仗,湿濡的舌头寸土必争,直到稀薄的空气被灼热的鼻息填满,气喘吁吁到缺氧也不肯退后半步。
“谢临川……临川……”秦厉才亲了一会儿就燥得受不了了,胡乱啃咬他的脖子和锁骨。
有那么一瞬间,谢临川恍然竟感觉自己像是回到前世。
他正被秦厉用锁链锁着,一边说着荤话羞辱他,一边意图霸王硬上弓。
尽管理智在反复告诉他,他已经重生了,一切都已经不同,他对现在的秦厉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但脑海深处总有个充满怒火的声音在回荡:“你忘了他如何羞辱你,强迫你?你竟然还原谅他?!”
“你应该憎恨他!报复他!”
谢临川紧紧皱着眉头,感觉脑子里有什么在乱搅,突然涌上的负面情绪像要把他撕裂成两半。
“谢临川?谢临川!”秦厉轻轻拍着他的脸颊,夹着眉头盯着他,摸到他额头一片冷汗,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谢临川艰难定了定神,半天才聚焦到秦厉脸上。
缓慢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两只手腕青筋暴起,神情甚至有些狰狞。
其中一条锦缎已经被他撕扯开来。
谢临川一怔,不是锁链,所以他能挣开。
秦厉趴在他身上撑起身子,有些心虚地拿爪子拨棱他一下,干巴巴道:“你干嘛那种表情?又不是黄花大闺女……上次你不也绑着我来了好几次么?”
他瞅着对方不善的脸色,小声嘟囔:“换我绑一下咋了?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