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川把早饭送到李雪泓手边,突然被对方一把抓住。
李雪泓眼底布满血丝,仿佛一夜消瘦下去,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临川,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我原以为秦厉忌惮李风浩和他手里兵马和名分,不会对我们痛下杀手,可他们竟找了一个替身。”
三皇子李风浩夺嫡失败,带着数万精锐亲信兵马逃亡在外,手里有钱有粮,最重要的是,李氏皇族已经统治两百余年,朝中文武大臣和地方官员,此刻多半还是摇摆状态,心向李氏皇族。
即便秦厉攻下京城和大半国土,朝臣们纷纷投降,人心一时依然难改。
所以秦厉才会采取怀柔策略对待李雪泓和其他降臣。
李雪泓皱起眉头,口中低语,似乎在自我说服:“只要我这位三皇弟李风浩还活着,秦厉就不能轻易杀我们,否则就是凭白给了李风浩继位的合法性和大义的借口。”
“替身终究会被拆穿,李风浩可是一直对外宣扬我已经死了呢,只有我们活着,秦厉才能名正言顺的登基。”
李雪泓说着,目中透出一点光彩,双手牢牢拢住他的手:
“临川,若他们杀了我,能让你好好活下去,倒也不错。可若我就这么死了,说明他们口中的承诺都是言而无信,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诛杀降臣。”
“你曾多次奉命领兵围剿曜王军,又有威望,他们早晚也会清算你。”
“临川,我不能让你跟着我一起死。”
谢临川都有些佩服李雪泓的口才了。
前世果然并非秦厉和聂冬故意用自己为难他,李雪泓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计算的清清楚楚,然后做出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决策。
所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李雪泓既能保命,又能巩固自己这个盟友,这么做也无可厚非。
都说君子论迹不论心,但人心最怕算计,几个人能真的不论呢。
谢临川注视着对方的双眼,若是前世他发觉此事,说不定会觉得心寒。
而现在,他只觉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几分释然。
他不动声色抽回自己的手,将饭碗塞进对方手里:“殿下,既然情势比人强,不如假意顺服秦厉,以待来日。”
果然见李雪泓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
谢临川心中一动,状似不经意问:“不知殿下身边还有哪些可用之人?一定要看准谁是我们的盟友,谁是心怀鬼胎之辈,以免身边再有杨穹这等开门揖盗的叛徒和小人。”
前世直到身死,谢临川也不知道李雪泓埋下的另外一个暗桩究竟是谁。
他最后能成功将秦厉拉下马,单靠自己根本不可能做到。
李雪泓却摇了摇头,恳切地望着他:“临川,除了你,我已经没有可以信任的人了。”
他垂眼瞥见谢临川握在手里的一块玉佩,他知道这是谢临川父母留下的遗物,一直贴身佩戴在脖子上。
没想到,对方会为了自己,险些把如此宝贵之物送给那奸猾的狱吏。
李雪泓心中一阵感动,目光温润地落在谢临川脸上:
“这是忠勇侯留下的家传宝玉,还是妥帖收好吧,以后莫要再拿出来了,一点饭食哪里值当。”
他取过玉佩,重新穿好红绳,双手环上谢临川的脖子,替他将玉佩系好。
抬手时,他的衣袖自然滑落下一截,露出右手小臂上一处新伤,伤口不大,早已结疤脱落长出肉粉色的新皮肤。
谢临川目光瞥见那明显的伤痕,本想自己来系的手微微一顿。
他记得,自己刚穿越来不久,朝中几个大臣以养寇自重的罪名,联名要求将自己治罪。
所有人都盼着自己去死,他初来乍到孤立无援,只有李雪泓跑到老皇帝御书房外跪了一夜,苦苦求情,才换来一次重审的机会。
在争执时,被怒气冲冲的老皇帝砸下一盏茶,碎片划伤了手臂。
即便是存了拉拢之意,但对他敏感的政治生命而言,确实是担了极大干系。
李雪泓注意到他的视线,把自己的袖子拉了拉,淡笑道:“一点皮外伤,早就愈合了,你不必放在心上。”
谢临川摇了摇头:“殿下援手之义,我自会铭记。”
只是,前世他该偿还的都偿还过了。
李雪泓却不知想到哪里,微微侧开脸,低垂眼帘,低声道:“临川,你应该知道,我对你并非只有君臣之义,我对你……”
他又忍不住抬起头,小心翼翼去看谢临川的眼神。
谢临川一时无言。
前世对方暗示情意时,他对李雪泓并无感觉,但心里到底存着信任和感激,事到如今,种种不堪横在记忆里,只剩下五味陈杂。
他想知道,对方究竟是在追逐复仇和权利中逐渐迷失了此刻的自己,还是心里从头到尾只有利用和拉拢呢?
那么……秦厉呢?
谢临川思绪流转,不知怎么又想起秦厉的脸,那双时而懒散时而凶厉的眼神。
以及自己临死前,那悲恸又疯狂的眼神。
他闭了闭眼,不再去想那些画面和困惑的难题。
“多谢殿下厚爱,但我——”
“好一个君恩如海,君臣情深,真是令人感动,若是编排出来,必是一出好戏。”伴随着啪啪几下鼓掌声,一道熟悉的嘲讽腔调传入两人耳中。
谢临川和李雪泓齐齐回头。
牢房外走道尽头,秦厉带着聂冬不紧不慢走过来,身后远远跟着两排侍卫,也不知他悄无声息地看了多久。
秦厉今日未曾着甲,也没有带面罩,只一身玄黑劲装。
他素来不爱穿文士贵侯的广袖长袍,双臂袖口用短皮牢牢束紧,行动间清晰勾勒出手臂与腰身精韧的肌肉线条,干练利落。
他一头银发在脑后束起,在烛火映照下染上几分暖金色,漆黑的双眼被反衬得越发幽深。
谢临川愣了愣,他料想秦厉会来,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狱吏打开牢房,秦厉三两步走进来,眯起双眼,看着几乎是靠在一起的两人,嘴角微勾:
“我就说谢将军差点被老皇帝冤死,又被同僚开城门出卖,怎么还这么愚忠维护李雪泓。”
“如今落到阶下囚的田地,都自身难保,竟还为了替李雪泓讨要一点饭菜衣物大动干戈,甚至连家传玉佩都可以送了。”
“呵,原来是为了老情人,都说谢将军出入东宫彻夜不出,与雪泓殿下形影不离,看来那些坊间艳闻未必是空穴来风。”
李雪泓肤白,脸色有一点涨红都显得格外明显:“秦厉!要杀要剐随便你,不要欺人太甚!你我争皇位,与我和临川的情义无关!”
谢临川:“……”倒也不用替他承认。
秦厉瞥了李雪泓一眼,单手负背,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为不屑的气音。
目光又落在谢临川身上,将他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一番,讽笑道:
“你这个旧主太无能,还不如李风浩那小子还能拥兵蹦跶两下,连杨穹早就暗地里向我投诚都不知道。他只能是我的手下败将,跟我对垒的资格都没有。”
几句话就把李雪泓气得怒目以示。
秦厉也不搭理他,缓缓上前两步,继续冲谢临川问:
“你能看上他什么?细皮嫩肉的小白脸皮相?哦,倒是挺白的,这单薄的身板——”
他斜睨一眼李雪泓,视线不怀好意地在对方下身转了转,啧啧两声:
“怕是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说不定连传宗接代都做不到。”
秦厉的嘲讽直接往一个男人最在意的地方狠狠捅了几刀,他身后的聂冬忍不住发笑。
“你——简直无礼至极!”李雪泓气得青筋暴起。
但他自幼受礼仪儒道教化,骂人都有辱斯文,哪里回得了秦厉这张蛮横的嘴。
秦厉玩味地盯着谢临川,用充满暗示的语气道:“他根本配不上你,你跟他不如跟我,李雪泓能给你的,我能给你更多。”
两人明明身高相仿,秦厉微抬下巴时,眼神显得居高临下,像在挑选新奇的玩具,又似在挑猎物身上哪块肉更可口。
谢临川挑了挑眉,秦厉不愧底层贼匪出身,果然还是他记忆里那个粗鄙嘴贱、傲慢无礼的家伙。
前世秦厉莫名看上他时也说过类似这番话,他从小接受现代教育长大,同样的心高气傲,哪里忍得了?
彼时的谢临川气得当场照着秦厉的脸就是一拳,两人从此结下梁子。
至于现在,谢临川不适时地想起前世某些不堪入目的纠缠,微妙地陷入沉默。
作者有话说:
谢:粗鄙之语![白眼]
第6章
李雪泓满脸怒色:“秦厉,你羞辱我就算了,临川乃我大景赤霄将军,可不是能轻易被你三言两语蛊惑收买的。”
“更何况我与临川光明磊落,相交莫逆,岂是你这等见色起意的浮浪粗俗之辈可比?”
秦厉这才舍得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呵,李雪泓,你似乎还没搞明白你的处境,你要是有这口齿一半的本事,也落不到今天。”
聂冬扶着刀立刻上前两步,秦厉抬手将他拦下,努了努下巴:“将那人带来给雪泓太子过目。”
聂冬颔首转身,片刻,秦厉的结义兄弟秦咏义领来一个跟李雪泓身材相仿的男子。
模样原只有六七分相似,脸上被涂抹修饰一番后,竟有七八分神似了。
那人双手展开一卷明黄卷轴,抑扬顿挫地念出禅位诏书,举手投足间将李雪泓的仪态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李雪泓不屑地轻哼一声:“赝品就是赝品,任何一位朝中大臣都能看出他不是我。”
秦厉笑了两声,似在嘲笑他的天真:“那又怎样?本帅手握生杀大权,便是指鹿为马,谁能说,谁敢说?”
“你死以后,谁会为一个死人鸣不平呢?”秦厉又看向谢临川,“他吗?”
李雪泓眼神晦暗沉默不语。
秦厉轻轻抚摸着腰间佩剑,剑柄雕刻有一头昂首的龙头,铿锵一声,利刃出鞘。
他冷然道:“我可不是你东宫的保姆麽麽,没耐心哄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侠客。”
“我秦厉只信奉一个道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今日你应下便活,老老实实当你的顺王,自可在京城安度余生,不应我便送你归西。别太看得起自己——你是死是活,对我而言根本没那么重要。”
李雪泓气血上涌铁青着脸,浑身发颤:“那你怎么还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