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眼之间,高高扬起的马蹄已近在眼前,带起踏碎的青草和砂砾。
屈膝半跪在地上的乌斯兰瞳孔紧缩, 秦厉在马背上居高临下的身影,几乎叫他产生即将被践踏的错觉。
然而秦厉只是把缰绳往怀里一带, 马蹄便错落在他身侧, 骏马一声响鼻, 像他的主人一样从鼻子里喷出一声鼻息。
秦厉骑在马上, 锐利的目光在乌斯兰和谢临川身上转一圈, 翻身下马。
谢临川已经放开乌斯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 左腿一顿, 才发现左脚踝有点别扭, 隐隐传来胀痛感。
秦厉的眼尖得很,一眼就注意到他的左脚, 沉声喝问:“受伤了?”
他沉着脸扭头看向李三宝:“医官怎么还没来!”
李三宝暗暗叫苦:“方才已经派人去传,马上就来了。”
谢临川摇摇头道:“先给乌斯兰副使瞧瞧吧,我没受什么重伤,只是下马的时候扭了一下脚踝。”
蹲在地上的乌斯兰伤势更严重, 从马背上跌下来摔得不轻。
整个脊背肌肉都在痛, 五脏六腑仿佛翻江倒海, 手肘更是剧痛,恐怕手臂骨头裂开了。
秦厉看都不看一眼乌斯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谢临川, 眉头紧紧皱起,沙哑的嗓音满是压抑的怒火:
“只是?你知不知道那种情况有多危险?不要小看任何一匹发疯的马!朕送你的赤焰乃是匹极难降服的烈性马,你还敢拿簪子刺它?!”
谢临川顿了顿,朝赤焰的方向看去,它已经被赶来的侍卫制住,被刺伤那侧的后蹄时不时刨一下地面,仿佛同它的前主人一样在生闷气。
谢临川略微松口气道:“方才情况紧急,不容多想,我不是故意弄伤陛下所赐的坐骑,我有注意控制力道。”
他也没想到秦厉会把自己的坐骑送给他,前有披风后有马,也是赶巧了。
“哈?”秦厉脸色更黑,“朕是在责备你这个吗?”
望台上的其他大臣和羌柔使节团这时候匆匆赶到,医官被几个内侍连拖带拽气喘吁吁地赶过来,替两人检查伤势。
医官捏了捏谢临川的脚踝,道:“大人放心,没伤着骨头,只是普通的扭伤,休息几天就好。”
秦厉呼出一口气,暂时压住了脾气。
乌斯兰捂着伤臂勉强直起身,让医官帮他处理伤势,扭头看向谢临川。
他脸色阴沉,目光复杂:“乌斯兰多谢谢廷尉仗义相救,不过……方才阁下都要赢了,为何突然折返回来救我?”
跌落马背的那一瞬,他几乎嗅到了死亡降临的味道。
他自幼在草原伴着马匹长大,不是没有摔过马,但那些马匹都是可以再度控制的。
被发疯乱蹄践踏的恐怖,草原上人人都清楚。
谢临川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红宝石匕首上,淡淡道:“两国议和尚未订立盟约,作为东道主,怎能让羌柔的储君死在境内?何况还是在与我赌斗之时。”
一旁的使节团成员和其他不清楚内情的大臣们俱是大惊,正使古丽措警惕上前一步挡在乌斯兰面前。
乌斯兰脸色微变,双眼眯起,眼神几经变换又嘿的一声笑起来:“原来如此,你如何识破我的身份?”
他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一眼沾染了血迹的匕首,问:“你识得此物?”
谢临川颔首道:“羌柔王族传承宝物。”
这还是前世秦厉在和羌柔一战后告诉他的。
乌斯兰点点头:“看来你一早就知道,难怪对我们王族世袭传承如此了解,我真名叫雅尔斯兰,是我父王最小的儿子。”
言玉上前肃容道:“既然是羌柔王储,为何掩盖身份,欺瞒圣上,混在使节团里前来我大曜?”
雅尔斯兰目光落在始终脸色沉凝的秦厉身上,咧开嘴道:
“听闻中原地大物博,地灵人杰,我很是向往,所以特地过来见识见识,行走在别人的地盘,总要谨慎些,曜帝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不会没有这点雅量吧?”
秦厉缓缓扯起嘴角,不咸不淡道:“这是自然。王储确实该谨慎些,否则一不小心就差点客死异乡,届时羌柔王若来问朕要儿子,朕可难办得很了。”
雅尔斯兰眼角狠狠抽搐一下,扭头瞪视古丽措。
古丽措上前弯下腰低头道:“那名专门养马的仆从中了蜜罗草的毒而死,方才我派人检查过了您的坐骑,似乎也有中此毒的迹象。”
“蜜罗草……”雅尔斯兰冷笑,“我知道了。”
聂冬皱起眉头谨慎问道:“那是什么毒?我听都没听过。陛下,末将三日内已经将猎苑上下都检查过,所有的饮食也有内侍试毒。”
“是否派太医院的院首过来,再检查一遍?既然有人行刺,这里恐怕有危险,还请陛下移驾回宫,再从长计议。”
古丽措道:“回曜帝陛下,蜜罗草乃是我羌柔特有的草药,既可药用,也可制毒,中毒者起初没有明显反应,但剧烈运动或者受到刺激,毒性就会逐渐进入心脉,影响神志,最后毒发身亡。”
秦厉点头道:“如此说来,是你们使节团内部有细作,看来几位很清楚凶手是谁。”
雅尔斯兰不欲在外人面前透露王族倾轧,只绷着脸道:“多谢陛下关心,此事我们自会派人详查。”
言玉道:“现在王储身受重伤,应该不可能继续赌斗了,比试结果如何定论?”
雅尔斯兰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谢临川,长长吐出一口气,倏尔咧开嘴一笑:
“愿赌服输,我羌柔人不是输不起的卑劣小人,谢廷尉有此魄力和决断,纵使在羌柔王庭,亦是一等一的勇士。”
“我雅尔斯兰既受你救命之恩,自甘认输,心服口服。”
“我可以答应你们按照之前的约定,签订盟约,沙洲城和掠夺的女子归还,从此羌柔与曜国结为兄弟之国,边塞互不侵犯。”
此言一出,周围曜国众臣们终于松了口气,脸上纷纷带上笑容,祝贺赞颂之声不绝于耳。
羌柔使节团看王储捡回一命,也不再抱怨比试输赢,反而一脸庆幸。
秦厉听到雅尔斯兰盛赞谢临川,微微抬起下巴,舒展眉宇。
却又听雅尔斯兰接着道:“谢廷尉之前在朝堂上提出通婚提议,我也可以答应,我们羌柔女子最喜欢像谢廷尉这样的勇士,不妨——”
“且慢!”秦厉脸色骤然一黑,冷笑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且从长再议!你的算盘未免打得太精明了!”
雅尔斯兰仿佛早料到秦厉拒绝,嘿然一笑,也不坚持:“陛下所言甚是。”
谢临川眯起眼睛,暗暗啧了一声,这个雅尔斯兰,分明是不愿意接受他开放通婚的提议,才故意这般说。
不过秦厉就算明知他打什么算盘,也必定会拒绝。
雅尔斯兰意味深长地看着两人,笑道:“使节团此行所见所闻实在精彩至极,回去以后,我必定请奏父王,送一份大礼给陛下,以回馈今日结盟之喜。”
谢临川微微蹙眉,不知这位王储究竟又打了什么算盘。
不过只要能顺利议和,攫取最大利益,近日些许风浪总是值得的。
※※※
由于羌柔王储重伤,皇家猎苑的比斗被迫结束。
聂冬奉命将猎苑上下彻查一遍,确认除了那名使节团养马仆从以外均无问题,众臣们这才稍微放下心来,一行人马不停蹄回到宫中。
紫宸殿偏殿。
谢临川下午坐在马车里时,脚踝尚且可以自由活动,等回到寝宫,脱下鞋袜,这才发现脚踝已经红肿起来。
医官再三对秦厉保证没有伤到骨头,又对小太监景洲叮嘱了冷敷热敷,留下药箱便告辞离去。
秦厉挥手让景洲退下,自己拉开一把椅子坐在床前,眯着眼睛盯着谢临川,唇边笑意冷然,满脸不悦。
谢临川挑了挑眉,果然还在生气。
他清了清嗓子,沉淡道:“刺伤了陛下的御马,是我不对,陛下不若把赤焰收回。”
秦厉眉骨登时一沉,拧紧眉头,上身前倾,一条腿踩上床前的脚踏。
之前因使节团暂时压制的火气又蹿起来,脸色显而易见地难看:“谁管那马!”
“明知道比不过羌柔的马,何必冒险逞能?拒绝跟他比斗第三场就是,谈判桌上取不回的东西,自然该在战场上解决!”
“陛下这是在责备我逞能?还是不相信我的本事?”谢临川蹙眉,缓缓摇头道:“既然有机会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战果,为何不能一试?何况我差点就赢了。”
“赢?”秦厉猛地扬起音量,腾地从椅子里站起,居高临下俯视谢临川。
“你是不是为了赢连命都不要了?朕知道你想在朝堂上证明自己的能耐,但再如何也用不着你以身犯险!”
“你竟然还骑着那受了刺激的烈马去救一个敌国王子,那疯马蹄子若是踩实了,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朕呛声?都变成——”
秦厉突然住嘴,双手下意识在空中比画了一下,又收回来抱胸,太阳穴一鼓一鼓,气咻咻地撂下一句:
“早知如此,朕当初就不该答应让你参与比试!”
谢临川也被他激烈的语气激起一丝不耐烦,压着愠怒沉声道:“那是我要比的吗?是雅尔斯兰特地点了我!”
“救他也是为了让议和顺利进行,如果叫他不明不白死在这里,那羌柔王岂会善罢甘休?不仅议和谈判破裂,只怕立刻就要开战!”
“哈!”秦厉双掌一拍,咧开嘴笑道,“真不愧是心怀天下的赤霄将军,在你心里谁都能往前排是不是?”
“一会是你那旧主,一会是亲卫小卒,一会又是羌柔王子,下一次是谁?”
反正就是没有他秦厉!
“开战又如何,朕的大军兵精粮足,难道你以为朕还怕他不成!”
谢临川脸色也沉下来:“不可理喻!”
“你还敢骂朕?”秦厉胸膛微微起伏,瞪圆了眼睛盯着他,“幸好你这次只是脚崴了,那要是腿断了,伤了脊椎,甚至没命了呢?那疯马岂是好控制的?!”
若是放在两人初识时,秦厉还非常欣赏谢临川的胆气和魄力,可如今他又觉得谢临川的胆魄未免太多了些!
谢临川面色稍霁,顿了顿,道:“我只是尽力而为罢了,如果全无把握我也不会乱来。”
秦厉心道,都多少次了,每次都下次还敢,哪次不乱来?
秦厉仍是沉着脸:“朕命令你,以后不许再像今日这般以身试险!”
谢临川仔细端详他的神情,决定忽略掉前四个字,缓缓眨了眨眼:“陛下这是在担心我?担心得不得了?”
特地重读了最后三个字。
秦厉深黑的眸子微敛,俯身逼近他,捏住他的下巴,硬邦邦道:“你是我的人,身上每根头发丝都为我所有。”
谢临川几乎气笑了:“陛下直言一句担心我的安危就这么难吗?我怎么看你像是害怕得要命呢?”
秦厉眉心倏尔一颤,张了张嘴,舌头仿佛打了个结。
好不容易维系的威严和气势摇摇欲坠,那股子乱糟糟的怒火瞬间泄了气,一股被人看破的羞耻感涌上耳朵。
秦厉烫到般立刻松开手,直起身,在原地踱了两圈,又欺身上前,一把掐住谢临川的腮肉。
他捏了捏,凶巴巴道:“朕还没好好疼爱过你,要是就这么没了,朕岂不是亏大了!”
谢临川挑眉:“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