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房间里独秦厉清醒着,安静的只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和沉着有力的心跳。
他目光落到谢临川搭在被角的手上,不由伸手轻轻勾起他的手指,见他毫无所觉,拇指反复摩挲过凸起的关节。
谢临川左手虎口留下了握弓的厚茧,手背皮肤却是光滑白皙,没有半点伤痕。
秦厉忽而咧嘴一笑,沙哑低声道:“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没饿过肚子的手。”
谢临川忍住手指的麻痒,心里悄然升起几分好奇,他从来不知道秦厉原来独自一人时,还有碎碎念的毛病。
这么爱说话,难怪嘴皮子利索得过了头。
不过秦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记得秦厉的双手上不仅有厚茧,手指也明显留有一些陈旧的疤痕。
除了生死搏杀留下的伤痕以外,似乎还有一片明显肤色更深的烫伤。
他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几乎以为秦厉不打算继续碎碎念时,他又轻轻哼了一声:
“你们都觉得朕残忍,其实若非我真的见识过,哪里想得出来天底下还有如此残酷之事……”
谢临川暗暗蹙眉,却听秦厉满不在乎地讽笑一声,哑着嗓子:
“小孩子最是细皮嫩肉,若是直接下锅煮,稍不留神肉连带着骨头就煮化了,所以直接蒸熟更好饱腹。”
谢临川心底蓦然一颤,心跳都漏了一拍,竭力克制着睁眼的冲动,呼吸渐沉。
“饥荒的年景就是如此,再多的仁义道德也比不了一口肉汤。”
秦厉似乎沉浸在一些并不愉快的回忆中,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嘀嘀咕咕:“不过被人诬赖偷了几个包子,我就差点被人蒸成人肉包子。”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蒸笼,若是蒸满了包子,大抵有好长时间不用饿肚子了……”
谢临川嘴唇细不可察地微微颤动,不知什么滋味涌上来,涩然压在心头。
秦厉嘿笑了一声:“我知道那个投毒的奸细一定会主动现身的,没人比我更清楚在那个蒸笼里面有多恐怖。”
“……当你弱小的时候,任你嘴皮子磨破,也不会有人相信你,其实信不信的,根本无所谓,真正重要的是,有没有掌控局面的力量。”
“早朝上那些大臣们满口宽仁振振有词,可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时候,我能依仗的,唯有一双拳头和一颗狠心罢了。”
秦厉放开他的手,又摸了摸他的额头,轻轻叹口气:“谢临川,你心肠太软,可不是什么好事……”
谢临川听他忽然叫自己名字,险些以为秦厉发觉他装睡了。
可秦厉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等了一会儿,秦厉似乎没了絮叨的兴致,沉默着发了会呆,替谢临川掖了掖被角,又把狐裘披风往上提了提。
秦厉在这里坐了好一阵,见谢临川始终在沉睡,就起身准备离开。
不料那狐狸毛被谢临川吸到了鼻子里,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猛地打了个喷嚏:“阿嚏——”
已经走到门口的秦厉霍然回头,又快步走回来,皱起眉头沉着眼盯住他:“谢临川,你醒了?”
谢临川暗叹一声,只好迷迷瞪瞪睁开两条眼缝,缓缓眨了眨,才聚焦到秦厉脸上,带着疑惑的语气开口:
“陛下?你怎么在这里?”
秦厉虚眯着双眼,神色不虞,眼神阴晴不定:“你醒了多久?刚才该不会在装睡吧?你听见朕说什么了?”
想到他刚才一时憋闷生出一丝倾诉欲,竟对着谢临川叨叨说了那么多不堪回首的过往,秦厉就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抿直唇线,颧骨绷出僵硬的形状,银发下的耳朵尖却在微微发烫。
谢临川顺势掀开狐裘披风,坐起身,一脸茫然地望着他:“陛下在这里很久了吗?方才陛下有叫过我?”
秦厉满眼狐疑,偏过头细细端详对方的神情,左看又右看也没出破绽。
他真的什么也没听见?那自己刚才悄悄摸手摸脸蛋也没察觉吧。
谢临川喝口凉茶润润嗓子,慢条斯理道:“陛下刚才和我说了什么?可否请陛下再说一次。”
秦厉嘴角动了动,挑起眉梢,两只手环抱在胸前,又恢复了一贯懒散之色:
“朕是在笑话你,堂堂一个将军,竟如此弱不禁风,稍微吓一吓,风一吹就病倒。”
他抓起床上的狐裘披风扔到谢临川怀里,慢悠悠道:“这个就赏给你了。”
谢临川兜头被披风盖住,他将狐裘握在手里,只觉绵软蓬松,如云朵裹身。
毛层厚实却不显臃肿,毛色纯然无杂,宛如上好的墨玉,确实是罕见的珍品。
谢临川摸着柔软的皮毛,抬眼看他:“陛下何故赏赐?”
秦厉重新在床榻前的椅子坐下,放松地交叠双腿,斜睨着他懒洋洋反问道:“早朝上你为何要自做主张替朕顶缸?”
“朕无论做什么,做了就敢认,可不是那种需要臣子做挡箭牌的君王,用不着你自作聪明。”
他说这话时,语调长长拖着,嘴角微微翘起一弧小角。
谢临川微微一笑,口吻平和地道:“陛下,我早朝时只说此事乃陛下一时非常之举而已,其他的我可什么也没说,陛下莫要引申。”
“再者,所谓食君之禄分君之忧,为陛下着想,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秦厉眯起眼睛瞧他,轻哼一声:“只有这样?”
谢临川慢吞吞反问:“陛下不是不屑向臣子们解释用意,为何又说了呢?”
这下换秦厉卡壳,他沉默片刻,挪开眼神,干巴巴道:“以后不许乱说话了!”
哪知谢临川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道:“这个,恕我无法答应陛下。”
秦厉一愣:“什么意思?”
谢临川收敛神容,平静而笃定地迎上对方视线,慢声道:“因为我不喜欢旁人误解陛下是冷酷残暴之君。”
第27章
秦厉听见这话, 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半晌,他缓缓眨动一下漆黑的眼,一股莫名的雀跃和说不出的欢喜, 宛如无数小气泡奔涌上水面。
他嘴角倏而弯起,怎么控制脸颊也难以压制,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食指尖漫不经心轻轻打圈。
“哦?为什么?”
秦厉含笑望着谢临川,耳朵尖竖起来, 双腿放下又翘起, 心里像有羽毛在挠。
谢临川看着他一连换了几个坐姿, 有些好笑:“陛下当一个明君留下好名声让后人赞颂, 难道不好吗?”
“朕有没有好名声跟你有什么关系呢?”秦厉慢悠悠道, “你不记恨朕拿你旧主胁迫你跟了朕?”
谢临川好整以暇道:“既来之则安之, 我今既为殿上之臣, 自然要尽臣子本分。”
这话虽然不是秦厉最想听的, 不过听着也舒坦。
他突然觉得, 不就是多说几个字么,也不是很难出口。
好歹他在谢临川心里终于有了点存在感, 这家伙终于没那么眼瞎了。
李雪泓那个惯会惺惺作态的虚伪太子都能哄得谢临川死心塌地的,他又怎会不如李雪泓。
秦厉无处安放的手指轻轻扣在木椅扶手上摩挲,心里自顾自补充一句,只是自己没他那么会惺惺作态罢了。
他站起身走了两圈, 回过身睨着谢临川, 舌尖舔过齿贝, 终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这话你也跟你旧主说过吗?”
谢临川一阵无奈,秦厉到底是有多在意李雪泓?
李雪泓虽然自私,但至少表面上还是很会做人的。
不仅会对臣子礼贤下士, 待人处事的态度更是恭谦温文风度翩翩。
好歹不会一生气就廷杖大臣,还很会虚心纳谏。
如果说大臣们一定要二者中选一个当皇帝,说不定大部分都会选李雪泓呢。
这样看来,秦厉很在意李雪泓也不是没有道理。
在做皇帝这方面,李雪泓风评更佳,比秦厉更适合当个皇帝,难怪秦厉处处拿他比较。
谢临川暗暗一笑,这话他也就在心里想想,说出来秦厉肯定又要生气。
前世,每次秦厉提及李雪泓,谢临川都要故意夸赞一番,次次都把秦厉气得够呛。
但他也不知到底有什么毛病,总是不服气,还老喜欢提,好像非要把李雪泓比下去才甘心。
谢临川委婉道:“顺王殿下惯会笼络臣子,自然用不着我说。”
秦厉脸一黑,他果然觉得李雪泓就是仁主,当然不用多说,哼。
谢临川注意着对方阴晴不定的神色,补充道:“顺王殿下每次上朝都很恭顺安静,这次朝臣们集体反对陛下的酷刑,但顺王始终安分守己,陛下大可不必在意。”
这一世只要自己不主动联络李雪泓,就算他手里还有别的棋子,想翻出风浪也很难。
不过他还是很想知道前世跟李雪泓联手合作推翻秦厉的,究竟还有哪些人。
这时候还不忘替李雪泓说话,让他放松警惕。
秦厉心里嘀咕一句。
方才心里那股雀跃化为几滴酸溜溜的气泡,他又坐回床榻旁,双手虚虚环胸,懒散道:
“他安分是因为他别无选择。别以为朕没发现,他那双眼睛总是在你身上,每次下朝都望眼欲穿有意等你呢。”
谢临川:“……”
他都没发现,秦厉居然心思如此之细,会把李雪泓的举动都看在眼里。
秦厉如此警惕李雪泓,莫非觉得那些奸细和刺客跟李雪泓有关?
不过这么想也不是没有道理,前世李雪泓手里还握着一些李氏余孽的隐卫和死士,藏的很隐蔽。
李雪泓沉得住气,没有把握就不会轻易出手,在秦厉面前表现得很温顺,最后发难之前,秦厉也一直没有捉到他的把柄。
谢临川摇了摇头:“我并未留意,也未曾与顺王有旁的闲话。”
秦厉轻哼一声:“最好如此。”
他凑近谢临川,手背又蹭了蹭他的额头,感到体温正常,又慢慢顺着脸颊往下滑,最后顺势轻轻捏住他的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