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还真叫人有点好奇了。
秦厉支着下巴,端着一杯清茶晃悠悠转着浮叶,眼瞅着谢临川转身去厨房,不知捣鼓什么。
这深更半夜的,他也不指望对方当真给他做一桌山珍海味,更不必担心对方下毒。
就算谢临川把锅烧糊,他也能提起筷子尝个咸淡。
没想到,秦厉一盏茶还没喝完,谢临川就端着两个碗出来了。
两个碗?
秦厉一愣,就看见自己面前多了一碗阳春面。
面擀得很细,长长叠作一团,浓浓的高汤飘着油花,里面还有嫩绿的荠菜和一个荷包蛋,勾人食欲的香味扑面而来。
秦厉缓慢地眨了眨眼,指着这碗连肉都没一块的素面:“谢将军所谓的下厨款待,就是下面给我吃?”
李三宝惊愕地睁圆了眼,嘴角抽搐了一下,这谢将军也未免太敷衍了,哪怕炒几个家常小菜呢?
谢临川丝毫没有顾及李三宝欲言又止的眼神,随意在秦厉身边坐下,一本正经道:
“今日是三月三,在民间传说里,上古神农氏曾用荠菜与鸡蛋为百姓治头疼病,所以这天吃荠菜鸡蛋可以消灾除病,保佑安康。”
“这碗面细长不断,是长寿面。”
他深深看着秦厉,目光郑重而温和:“陛下,祝君长寿安康。”
温暖的烛光和腾起的热气晕开了谢临川锋锐的眉眼,注视秦厉的眼神透着罕见的温柔与专注。
他知道三月初三对秦厉来说是个特殊的日子。
只是前世自己从来没跟他一起度过,更不曾有过任何祝福。
不知前世自己死后,秦厉是否能活下去,长寿安康?
秦厉猝不及防睁大双眼,带着几分难掩的错愕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今天是——”
谢临川眨了眨眼,反问:“今日是上巳节,陛下忘了吗?”
秦厉话语一顿,原来只是碰巧罢了。
李三宝叫人上前来,按规矩先替秦厉试毒,被秦厉挥手斥退。
谢临川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自己先捞了一筷子到自己碗里吃过,才道:“陛下请用。”
秦厉深深看他一眼,慢慢提起筷子,夹起细长的面条咬进嘴里,韧糯滑爽的口感伴着荠菜香弥漫开。
秦厉恍惚间想起自己年幼的时光。
他是个父母遗弃的野种,被一头母狼叼了去当幼崽哺育。
稍微长大些,又被狼群追咬着赶出去,四脚并用艰难爬回了人类的村落。
他天生有一头银发,当地村民都说他身上流着狼的血脉,是会带来到刀光灾祸的不祥之人,所过之处不断被驱赶。
只有一个姓秦的教书匠收留他做工,给他一口饭吃,教他几年蒙学。
可好景不长,偶遇灾年,教书匠嫌他性子孤僻不会讨好,将他几两银子卖给牙人。
他拼命逃走,光着脚在街上流浪。
那天正好过节,街上很热闹,他饿极了,看着人家坐在摊前吃面吃得喷香。
他在摊前坐了一整天,苦苦祈求一碗面而不得,后来不得不去偷狗碗里的骨头,差点被主人打个半死。
现在的秦厉有多尊贵,掌万人生死,过去的他就有多轻贱,被弃如草芥。
当时他便发誓,将来一定要出人头地,想要的一切都要得到,没人敢瞧不起他,没人敢抛弃他。
尊严是卑贱者不配拥有的奢侈品,亦是哪怕三千凌迟也不可被剥夺的意志。
是秦厉一无所有时唯一拥有的东西。
那一天,正是三月初三,传说中的黄帝诞辰。
秦厉不知道自己生辰八字,就把这天定做自己生辰。
他的仇敌憎恶他,恨不得他下十八层地狱,他的臣子恭维他,只为祈求荣华富贵。
如今他坐拥天下,享尽山珍海味,却不意会时隔二十年后的今天,在他曾经最狼狈最无助的同一天,有人给他煮一碗长寿面,郑重祝他长寿安康。
他有时觉得人的欲壑无穷无尽,夺来天下也填不满心中空虚。
有时又觉得人心是这样渺小柔软,便是一碗连肉沫都没有的素面,也叫他心满意足。
秦厉低着头,一言不发地慢慢吃面,热腾腾的面汤熏暖面庞,熏得心房酸胀,喉咙也跟着煨热起来。
他忍不住想,谢临川好端端一个人,只可惜年纪轻轻眼睛就瞎了。
不过不妨事,秦厉有足够的耐心,谢临川跟自己时间久了,那死心眼的毛病还是能治好的。
秦厉难得吃得很慢,细嚼慢咽,将满满一碗长寿面尽数吃光,才放下筷子。
他喝完最后一口汤,擦了擦嘴和手,看向谢临川,慢条斯理道:“谢将军,今夜天色已晚,朕也乏了,不如将就一下,暂且在府上住一晚吧。”
“朕正好与谢将军抵足夜谈,如何?”
“……当然可以。”
谢临川瞅着秦厉吃饱喝足懒洋洋的样子,心想,他的嘴角再咧大一点,就要咧到耳朵根了。
第17章
李三宝没想到秦厉这么想一出是一出, 急得满头大汗:“陛下,宿在宫外恐怕不妥吧,今日抓获的那几个乱党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万一还有人在暗处伺机刺杀……”
他眼神时不时往谢临川身上瞟,那意思就差没明说谢临川刺杀他的可能性最大了。
万一谢临川拼着全家性命不要,就要跟秦厉同归于尽呢?
秦厉抬手打断他:“有这么多羽林卫在外面, 只是一晚而已,每日想刺杀朕的人恐怕能从宫门口排到护城河。”
谢临川心道,这话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前世的秦厉以武力夺位, 性情暴戾行事激烈, 喜欢以强权和武力镇压反对派, 不知多少人盼着他死,在位三年期间,经历刺杀简直如同家常便饭。
多亏他命大, 又牢牢把持兵权,有一支对他忠心耿耿的军队,才三年都没有酿出大乱子。
只可惜他非要在枕边塞自己这么个二五仔, 一手好牌打烂, 到头来失了好不容易抢来的皇位,还吃尽苦头,落到被李雪泓羞辱的地步。
谢临川暗暗啧一声,秦厉你看看你,多不值得。
若是秦厉也能有重生一次的机会, 肯定会后悔当初瞎眼看上自己,还那么死心眼,快死了还执迷不悟。
注意到谢临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秦厉有些不悦地压了压眉骨:“今晚朕就宿在谢将军的卧房。”
“有谢将军在这里。”他幽深的双眼看向谢临川:“谢将军会保护朕的, 是吧?”
“……自然。”
谢临川回过神,对上秦厉意味不明的视线。
秦厉这家伙究竟是色心又在蠢蠢欲动了,还是又在试探他?
晚上在清月楼,他利用李风浩的残党顺水推舟,给李雪泓发信引诱杨穹上当,叫他当众被罚,秦厉想必一眼看穿。
换言之,自己跟李氏残党确有联络这件事,秦厉也知道,却没有拆穿他,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得亏元尘被杨穹一刀杀死,要不然还得把他们原本是要约自己会面的事供出来,虽说自己问心无愧,但秦厉和他那些大臣们会怎么怀疑就不好说了。
※※※
夜已深,正是乍暖还寒时节,夜风吹得寒气入骨。
谢临川已经很久没有回谢府住过,早有仆从收拾了屋子,打扫得纤尘不染,主屋室内燃着火炭笼,不比宫中精致,但足以保房间暖。
谢临川的卧室陈设简洁干练,地板上铺满了细绒毛的地毯,一头是床榻,幔帐是朴素的青色,另一头是书桌与博古架。
书架上密密麻麻堆着各类书籍,墙上挂着几副由他亲自写的字。
桌边沏有一个小火炉,炉上温着一壶热水,桌上暖手壶和皮毛暖手套一应俱全。
谢临川带着秦厉进屋,秦厉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好奇的眼神左看右看,探头探脑,一个角落都不放过,连书架上的书都翻了翻。
谢临川沏好茶端给他道:“寒室简陋,怠慢陛下了。”
秦厉掂了掂他的暖手壶,在椅子里坐下。
谢临川道:“天色已晚,陛下不如早点休息,明日一早还要上朝。”
秦厉正在喝水,放下茶盏,挑了挑眉,轻佻一笑:“怎么,谢将军急不可耐要服侍朕歇息?”
谢临川见他嘴上依然喜欢占便宜,却丝毫没有要脱衣服上床的意思。
显然还是警惕他,生怕晚上睡着了被自己捅一刀。
谢临川有些好笑,秦厉这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明明还在戒备,又忍不住想亲近,还非要提出跟他抵足夜谈。
秦厉吃饱了撑着不想睡觉,他还想睡觉呢。
谢临川姿态随意地坐下,往碳炉里加了一块碳:“陛下既然不想歇息,想聊什么呢?”
秦厉四下看了看,忽然问:“你似乎很怕冷。”
谢临川拨弄碳炉的手一顿:“还好。”
只是记忆习惯了。
秦厉将暖手壶抛给他,靠在椅中,支着脸颊,懒洋洋望着他道:“你没什么想问朕的吗?”
谢临川想了想,道:“今日陛下处理杨穹之事,其实明明可以轻拿轻放,杨穹对陛下有大功,而且他得罪了太多人,不可能再背叛。”
“陛下才登基一个月,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重罚于他,不担心他心生怨怼,引起其他降臣对清算的恐慌,倒向李风浩吗?”
秦厉哼笑一声,像是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就是因为杨穹已经得罪了所有人,只能依靠朕才有活路,你可知他上下朝都要准备几辆马车掩饰行踪,生怕被报复暗杀。”
“他比任何人都恐惧失去朕的圣眷,所以朕就要拿他立威,告诉其他人,永远不要仗着功劳肆意妄为,居功自傲。”
谢临川微微眯起眼,秦厉这话也是在暗示他。
现在满朝文武都知道秦厉优宠谢临川,惹人眼红,偏偏他没有实权,政敌不少,还跟前朝残党瓜葛。
他也必须紧紧依靠秦厉,换取权势、地位和宠信才有活路,同样也绝对不能失去圣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