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设的铃声音量比较小……”
“不,”白茯苓冷静说,“是因为我的位置根本听不到你卧室的声音——我们是对门的邻居。”
罗清越疑惑了一秒,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会这么接,紧接着祂反应过来——
“所以,”白茯苓抬头道,“当时在医院外面,你说你晚上能听见我睡不安稳的声音,这是不可能的。“
这一次,罗清越彻底说不出话来,喉结滚动了几下,祂不敢直视白茯苓的眼睛,只能垂着眼,长睫遮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祂知道,小白已经察觉到了,那些祂精心掩饰的破绽——祂也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在那一天说自己是个侦探。
现在辩解没有意义,所有的借口都显得苍白无力,祂更不想骗白茯苓,只能沉默着,满心都是忐忑,怕白茯苓会害怕,会赶祂走,会再也不让祂靠近。
要怎么办呢?要再来一次思维扭曲么?下次要设置什么身份靠近会更好?可是早晚也会露出破绽的吧。既然小白如此敏锐。
看着罗清越这副隐忍又紧张的模样,白茯苓没有追问对方,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落在画布上,继续细细描绘着罗清越的眉眼,然后自己接着说。
“你总是很安静,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对我的事清楚得过分,就连我的梦境你好像都知道。罗清越,你藏了很多事,对不对?”
“我脑海里没有和你熟起来的记忆,所以我很想知道我们是怎么认识的。”
白茯苓开始描绘画面的细节部分。
“我在手机上翻了通讯录和备忘录,甚至聊天软件的记录,只是什么都没有。但是,我知道我还有一部旧手机,所以我打开了它。”
“旧手机的一些软件是点不动的,比如一个图标是问号的、被我放在游戏区的app。”
罗清越不说话。祂知道这是祂的操控,为了不让白茯苓生疑,祂暂时把那个世界的通道锁住了。
“但是你显然忘了,还有相册这件事。实际上,身为玩家,截图留档不是很常见的操作吗?”
“——所以你,罗清越,从虚拟游戏里来到现实,究竟是什么情况?”
罗清越猛地抬眼,撞进白茯苓澄澈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厌恶,只有平静的洞悉与一些好奇。
他的心狠狠一颤,所有的慌乱都渐渐平复,只剩下满心的酸涩与温柔,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轻声道:“我……那不是虚拟游戏,是我的世界,我从那里来到了这里。”
“你的世界?”白茯苓歪了歪头,“你从那里穿梭到了这里,如此自由?”
罗清越紧跟着又补上一句:“但我没有恶意,从来都没有。”
“我知道。”白茯苓毫不犹豫地开口,笔尖稳稳落下,勾勒出他的轮廓,“如果你有恶意,我早就去找风水大师来驱邪了。”
驱邪可能没什么用,因为我不是邪恶。祂想。而且他们都太弱小了。
但祂什么也没说,听见那句“我知道”,感受到被小白信任的时候只感觉心里暖暖的。
画室里重新归于安静,只剩画笔摩擦画布的轻响,随着时间的流逝,阳光慢慢移动,均匀地洒在两人身上。
一幅人像画渐渐成型,可在最后一刻,白茯苓没有继续收尾,而是放下画笔,轻轻吁了口气,看向罗清越,说:“这幅画还差一点,你过来看看。”
罗清越起身走到画架前,看着画布上被描绘的自己。这幅画画得很快,却颇有神韵,一看就倾注了作者的全部心意。只是下方仍有大片留白,看起来有些突兀。
“你来。”白茯苓将画笔塞到罗清越手里,轻快道,“剩下的部分交给你来补全。”
罗清越顿了顿,祂看了眼静静坐着的白茯苓,猜到了这是什么意思。
祂沉默了一会,接过画笔,缓缓在画布上绘下一笔、一笔、又一笔。
那是一些十分灵活的、抽象的黑色线条,但是并不显得杂乱,反而与原本的人像融合在一起。
“唔……”白茯苓看着画布沉思,“原来你长这样吗?”
隔了两秒,他忽地抓住身边人,眼睛骤然一亮:“欸等等,那些黑色的是触手吗?滑溜溜软乎乎还有吸盘的那种!”
罗清越被这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祂迟疑了下,有些不确定地点点头。
如果说本体的话,确实是这样类似的造型……
“哇塞!”白茯苓情绪忽然就高起来了,他用充满好奇的、活泼的声音道,“能不能让我看看?说真的我从小就喜欢这种类型的东西——别的小孩都喜欢毛茸茸小狗小猫,我就喜欢章鱼水母史莱姆。”
罗清越有些犹豫,祂还记得之前自己放出原型时吓到对方的场景。是因为那时候太突然了?现在对方有了心理准备,主动要看,那么是否……
不管怎样,祂不想让白茯苓不开心。在那双漂亮眼睛闪闪发亮的注视下,罗清越还是从袖口里小心翼翼地伸出几条羞涩的触手。
——然后就被白茯苓一把捏住。
“哇哦!真的是触手!!”白茯苓两手抓住黑色触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吸盘,只觉得这是世界上手感最好的东西了。
冷不丁被捏住的罗清越身形一震,接着又沉浸在仿佛按摩一样的揉搓里了。祂感到一阵酥酥麻麻,不由自主地滑出更多触手,身下的影子变形摇曳成一滩更加巨大的地毯。
感受到小白的亲近,祂很舒服,很想哭,很想抱住眼前人,又想把对方整个吞下去了——这是安全的,祂保证在自己肚子里也会让对方很舒服,因为祂肚子里也有好多小触手。
然后白茯苓松开了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收拾一下去江边了。散散步,吃点东西,等着看烟花。”
猝不及防从刚才的状态里抽离,祂用微妙的有些小哀怨的眼神看了眼白茯苓,又很快抖擞起精神,听清楚了对方的话语。
——烟花,约定。
小白谁要和祂一起看烟花。
罗清越心脏怦怦跳动,充盈的感情再度溢满了全身。
两人收拾好东西,一同出门往江边走去。
晚风轻轻吹拂,带着江边的湿气,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都是赶往江边看烟花的人。
一路安静,却没有丝毫尴尬,白茯苓很享受这样的气氛,他走在身侧,偶尔侧眸看一眼身边的人,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那些记忆,早在他看到相册时就记起来了一大半,后来捏黑漆漆小触手时,又想起来剩下的那部分。现在,白茯苓已经全然记起了与游戏有关的一切。
两人走到江边,江面波光粼粼,岸边挤满了人,远处的天空渐渐暗下来,只剩最后一抹余晖。
白茯苓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罗清越,四周的喧嚣仿佛都褪去,只剩两人两两相对。
“罗清越,之前说过,烟花夜有话对你说。”白茯苓的声音清晰,透过晚风传进对方耳中,“不过在此之前,我想先听听你当时要对我说的话。”
“我……”罗清越看着他澄澈又认真的眼眸,再也无法隐忍,长久以来的克制与思念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没有再掩饰那些不同之处,脚下的影子轻轻微动,却不再慌乱。
“我……很思念你。”罗清越说,祂声音温柔轻缓,“我想和你在一起,想和你度过美好更多美好的时光——或者哪怕,就让我默默陪着你身边。”
“有句话一直是对的——你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给了我生活的意义。我在和你的相伴中真正认识到什么是爱。”
罗清越的声音里带着跨越漫长时光的酸涩,“所以能不能,别再留下我一个?”
“……我真的、真的很想和你在一起。”
就在此时,天边第一束烟花腾空而起,在夜空绽放出绚烂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庞,也照亮了那些被隐藏的过往与心意。
白茯苓眨了眨眼睛,看向江面。他攥着栏杆,慢慢说:“你知道的……我的圈子其实很小。现实里没有什么熟人,认识的人少,交谈的也少,能让我记住的、放在心里的也少。”
“这么说起来——那款游戏,确实是陪我最久的了,这其实也真的是我玩得最畅快的游戏。”白茯苓慢慢道,“我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很快乐的时光。”
“其实我想,喜欢,也就是相处时感到愉快的一种情感吧。”
“……”罗清越不敢眨眼。
“所以你知道你做错了什么吗?”白茯苓口风一转,突然冷不丁扭头道。
罗清越顿时紧张起来,祂脚下的影子都僵硬了一瞬,贴紧地面:“我、我……”
白茯苓一拍栏杆:“你竟然装神弄鬼吓唬我——!”
“我不是故意的!!”罗清越立刻回答,祂心里着急得很,很想伸手握住眼前人让他听自己解释,又怕攥疼了对方,“我、我真的只是太想念了……我控制不住!我错了,我没想吓到你,看你难受我也难受……”
“道歉是没有用的。”白茯苓说。
“……”罗清越指尖打颤。
祂想低头,又怕低头的时候面前人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祂只能用那种期期艾艾的眼神看着,充满柔软的哀伤与乞求。
白茯苓没去看祂,视线拉远了:“既然如此,那么——”
还是要走了吗?罗清越攥紧了手指,踩住脚下激动的影子。祂觉得自己从没有一刻这么紧张,这么难过。
白茯苓忽地粲然一笑:“那么,就让我重新开心起来吧。”
罗清越怔了怔。
远处第一束烟花冲上天空,在漆黑的天幕炸开漫天璀璨,接着更多热闹的声音接连响起。
在一片五彩缤纷的绚烂中,白茯苓伸出手,握住了罗清越:“带我走吧——带我回去,让我亲自再快乐一场。”
“这次玩家要玩真正的第四天灾!!”
作者有话说:
玩家:我又回来啦!这次是更灵活的全息体验还有挂!!我踏马爽玩!!
第221章
罗清越先是一怔, 随即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眼底积压了千万次轮回的忐忑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的眼泪。
“你愿意和我走吗?”
祂反手紧紧握住白茯苓的手, 力道轻而坚定,仿佛握住的是整个世界唯一的光, 生怕一松手,眼前这人就又会从祂的世界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影子在脚下轻轻舒展,那些曾经用来隐藏、用来不安、用来慌乱的黑色触手, 此刻温顺地缠上两人交握的手腕,一圈又一圈,像无声又虔诚的告白。
这样的异象却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人的注意, 旁边的民众依旧沉浸在热闹的烟花盛宴中,对那片怪诞温柔的阴影毫无反应。
祂早已用力量筑起了无声无色的牢笼, 隔绝了一切外人的窥视。
白茯苓注意到这一点,挑眉轻笑:“你不会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离开吧。”
“……怎么会。”罗清越的声音温柔无比,“我不会强迫你的。”
祂不会强迫小白接受不愿意接受的事情——只是会一次一次扭曲认知, 换个身份、换条路径, 重新再来而已。
祂并不觉得这违背了【尊重】的原则。祂喜欢小白,当然尊重小白的选择!所以, 祂会给出无数个选择, 直到小白愿意选中、愿意接受为止。
罗清越用柔软到能溺死人的目光看过去, 神色里是独属于祂的、逻辑自洽的真诚。
“好吧。”白茯苓点点头,倒是没有进一步深究的意思。他迎上那双盛满期待的眼, 轻轻开口:
“——我愿意和你走。”
白茯苓回答时略微昂首,神采飞扬,那是属于玩家重新握住主控权时才会有的、跃跃欲试的光芒。
之前所有的疑惑、疏离、试探,在真相摊开、心意相通的这一刻, 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