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你是对吧,敌进我退,敌退我打……那是伟大领袖著名伟人的战法,我虽然不是很懂兵法,但是也如雷贯耳,更何况你还有那么多的战术,你是不是在现代也喜欢军事啊?可惜了,我不喜欢军事……”
“不对,我岔出去了,对不起,对不起,你是不是现代人,你告诉我,你是不是……”
“我是。”楚修说道。
甄纲眼里忽然闪过光亮,手死命地摇动着栏杆:“那你一定会放了我,是不是,你一定会放了我。”
“是。”楚修笑了。
甄纲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就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楚修一个人在古代太寂寞了,没人懂他的文化,没人懂他过去的一切,就和他自己一样,太寂寞了,他需要自己,他需要一个人来证明他过去的记忆都存在。
自己会是他最好的朋友。
事实上当楚修承认的那刻起,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安。
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个异世界。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不孤独,他还有楚修。
过去的那些现代的辉煌的文化都不是假的。还有一个人证明了这一点。
事实上在古代呆的越久,他越怀疑从前在现代的生活是一场梦。他原来越怀疑现代的真实性,以为只是黄粱一梦。
可是楚修的存在证实了这一点。
这种感觉太美好了。
而且楚修现在已经功成名就,称帝称王,自己也可以跟着沾光。当不了大佬,就抱大佬的腿。
“那你先放了我好不好?”
“等一等。”楚修说道,“我想和你聊聊。”
“好好好。”甄纲眼下什么都不管不顾了,还陷入在狂喜之中。太好了。
“你是怎么改变历史的?”甄纲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
“我没有改变历史啊,历史本来就是这样的。”
“楚帝,你说笑了,”甄纲也跟着笑了,里面带着因为楚修的身份对楚修的一丝信任,“按照历史,江南玉会死。萧忻依会赢。所以我才选择了萧忻依,
我真的很好奇,为什么你会选择一个必死的江南玉,还因此改变了历史,改变了江南玉的命运。连带着改变了萧忻依的命运。”
“你的问题真多啊。”
“为什么?”
“因为……”
“哦,对了,你听我的,你杀了江南玉,你现在功高震主,一山不容二虎,你回去之后肯定和他勾心斗角。你最好赶紧想办法把他杀了,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我们是一伙的!”
“江南玉是我爱人。”楚修笑着说道。
甄纲忽然瞪大了眼睛。
爱人?他说什么?
他说江南玉是他的爱人?
这个词汇只会用在……
“他是我爱人。”楚修又说了一遍。似乎终于有一个人可以听懂自己在说什么了,他也为自己是个现代人的事实而是不是感受到一丝孤独。现在终于有个人可以倾诉一下了。
“你们……”甄纲的嘴唇有些发干,心不知道为何开始剧烈颤抖,“不不不,楚帝,你别犯傻,人都是想着利益和权位的,尤其你们是皇帝,怎么可能心里有彼此,爱情只不过是一个骗局,是为了谋取自身利益的骗局、谎言而已,就好像没人爱我甄纲。也没人会爱你楚帝……江南玉在骗你。”
“甄纲,你过去是个什么样的人?”楚修不答反问。
“我是个孤儿啊!楚修,我是个孤儿。”一说起这个,甄纲就满脸怨毒,“命运待我何其薄幸!从小父母双亡,一个人艰难地讨着生活,在学校里被人欺负,在社会上被人指着鼻子骂,在泥里摸爬滚打,所以我一穿越,还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命运的厚待,成了天命之子,没想到……”甄纲苦笑一下,他现在已经没有恨了:“这个天命之子居然不是我,是你。”
“没人爱过你对吗?”楚修忽然说道。
“是啊!”甄纲下意识地就说道,“所有人都是为了钱,为了权,谁会爱我呢?哈哈哈。”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划过一丝自己根本不知道的浓浓的落寞。
楚修忽然拍了拍手。
身后两个膀大腰圆的兵士架着一个女子的胳膊,一路拖拽着扔进帐中。她的裙摆被扯得破烂,发髻散乱,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肘磕在冰冷的地面,疼得她浑身一颤,却只敢死死咬着唇,连呜咽都不敢发出,一双杏眼睁得极大,满是惊恐,像只被擒住的幼鹿。
甄纲一看到容兰,心口猛地就是一痛。
立马慌了:“楚帝,你什么意思?”
“我娘是你和楚云盼派人抓的吧。”
甄纲愣了一下:“楚帝,我们有误会!!!如果我知道你是现代人,我绝对不会……我也绝不可能……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先放了容兰,我们好好说。”
“她自己跑到我账前,说要来陪你。”
容兰一见到甄纲,满脸倔强,瞬间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甄纲!”她落下泪来。眼里有失而复得,有欣慰,有安全感,又心疼……一时之间那个眼神太复杂了。
“别求饶,他不会放过你的。”
连容兰都看得出来,甄纲却做着白日梦,不愿意在沉痛中醒来。
那个眼神一下子就戳中了甄纲。他觉得心口又是一抽。
“来人,处死他。”楚修的语气云淡风轻。仿佛说的是什么微不足道的话,他已经不知不觉成长成了一位嗜血的将军,杀人对他来说太容易了。
“甄纲!”容兰喊道。
“不,楚修,你不可以,你什么意思!你不是说好放了我吗?我替你杀了萧忻依!!!”甄纲目眦欲裂。
“你言而无信!”
“和小人不需要言而无信。你是叛国之人,你有叛国罪。”
“楚修!!!你怎么会帮着古代人???你是现代人啊!!!”
“古代人还是现代人根本不重要。谁好帮谁。”楚修笑了,“你问我为什么选江南玉,因为我爱他。因为爱他,所以想要扭动历史的车轮。人定胜天。失败了又怎么样,黄泉路上还有一个人陪我。我知道这是必输的局,一开始我也想投奔萧忻依,投奔薛天贵,但是后来我不相信历史了,我想努力一把。”楚修淡淡地解释道。
“你!!!”甄纲眼里染过绝望,“你简直是个疯子!!!你……楚修,”甄纲开始落泪,“楚修,求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就是个小人,你大人有大量,大人不记小人过……现在的我给你提携都不配。你何苦呢。”
“你能砍了萧忻依的头,放任你活着,有一天你也能砍了我的头,砍了江南玉的头。我不会放任一个现代人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这个世界只能有我一个人。”楚修淡淡地说道。
“甄纲,别怕,别求他了,他绝对不会放过你的,不如慨然赴死!也不枉一世英杰,甄纲,我陪你!!!”
容兰拔剑,她一袭白衣染了尘土。剑刃寒光凛冽,映着她泪湿的眉眼。
她抬手抹去脸上的血与泪,又望着绝望得丢了魂似的的甄纲,唇边绽开一抹凄绝的笑。“将军,黄泉路上,妾陪你走。”
话音落,长剑一横,划破颈间的白皙肌肤,鲜血溅落在栏杆上,像开了一朵灼烈的红梅。她软软倒下,至死,眉眼都凝着不悔的温柔。
“容兰!!!”
甄纲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空气,目眦欲裂,双目赤红,声音里带着极致的恐惧与绝望,像是濒死的幼兽在哀嚎,听得周围的兵士都忍不住浑身发颤。
他疯了似的扑向栅栏,尖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最后嘶哑得不成样子,眼眶里的血泪混着尘土滚落。
他的心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怎么会这么疼,好疼……好疼啊。
容兰……他的容兰死了……默默无闻地陪了他那么久的容兰就这么死了……
自己对她多么狠心啊,打过她那么多次,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同别的女子亲热……还说过那么多不爱美人只爱江山的话……
没有人会爱他甄纲,没有人……怎么会这样……?他的心好痛。
甄纲无力地蹲了下来,泪流满面。
到了最后的最后,甄纲才知道,容兰是真的爱自己。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变得那么永恒。那么确凿无疑。这是个无可更改的答案。容兰为他而来,因他而死……
有人爱自己。
这个世界居然是有人爱自己的。
他望着容兰逐渐冰冷的尸体,自己却根本都抱不到他……一时绝望嘶吼。
他甄纲,也是一个穿越人,这短短的一生,有一个人爱过自己……
他多么的卑微啊。
他看着触碰不到的爱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原来自己也是爱容兰的……只是他不愿意相信,一直应激,下意识否认而已。
他在通过反反复复伤害容兰的方式来确认容兰对自己的爱……他多么卑劣啊。
他多么想冲过去,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嘶吼声里满是无力与痛苦,震得周围的人都忍不住别过脸去。
他想抱抱容兰。
他亏欠容兰的实在是太多。
他甄纲不是没有人爱。
“第一,有人爱过你,第二,你也是天命之子,只是你把机会给弄丢了,第三,我也是个孤儿。”楚修淡声道。
“枭首,悬于城门。”
——
从牢狱里出来,又下了一场反常的春雪。春雪飘飘,像是洁白的柳絮。世界一瞬间变得安静了,那些尸山血海,也好像被一片白茫茫所掩盖了,世界干干净净,像一张还没被涂抹的白白净净的宣纸,一切可以重新开始。
温度又开始骤降,寒风吹彻。
江南玉见他出来,替他拿着外袍,缓步过来,将外袍披在了他的身上。
楚修笑笑,望着比自己矮半头的人,把他的身体拉近,替他吹落了鬓发上的雪。
落雪簌簌覆了江南玉肩头,乌发上凝着细碎的白,眉眼清隽得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他立在漫天飞雪中,唇色偏淡,肤色却白得胜过雪光,竟让凛冽的寒风都似柔和了几分,只觉天地间的绝色,都凝在他一人身上。
楚修看呆了,像是第一次见他那样又一次看呆了。
终于有时间闲下来好好看看江南玉了,这些日子他都快撑不住了,完全是靠着意念,他发现江南玉是个比自己更加能熬的人,他比自己忍耐力更强,熬了三个多月,一点怨言都没有吐露。
他更加瘦了。腰上并无二两肉,下颌线也更加清晰紧绷,体温更凉了,立在那里单薄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