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为什么他可以毫不在意地背负弑父的骂名,他知不知道这一点会让他以后的路有多难走?
他瞳孔微微缩着,视线像两把冰冷的钩子,一下下剐着对方的脸,仿佛要从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找出撒谎的破绽。
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眼底的光忽明忽暗,藏着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连空气都跟着变得滞涩。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没有继续对自己撒谎,他到底是哪边的,自己到底要不要留他……
可他又救了自己,看着他手臂上的伤,江南玉眼底的冷意悄然散了一两分。
这是苦肉计吗?用来博取自己的信任。
“陛下,你所见便是我。”楚修说道。
“你为什么救我?”
“您是陛下,微臣救您是应该的。”楚修说道。
“假话。”
“微臣舍不得这刀子砍在你手上。”楚修笑了。
江南玉忽然走了下来,拉过楚修的另一只手,楚修吓了一跳,以为他又要做什么,江南玉撩去他的衣袖,望着之前那条自己砍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的难看疤痕。
楚修记得上次他帮自己舔了舔,怕他这次又乱搞,就要抽手,江南玉忽然转身拔刀,楚修又是吓了一跳,“陛下!”
江南玉忽然对着自己的左手砍去,楚修受伤了来不及制止他,顷刻间江南玉已经皮肉外翻,划开一道不浅的口子,血渗出来,很快就凝在了皮肉上。
他低头瞥了一眼,随手用衣袖擦去血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丢了刀,眼底的狠劲半分没减。
楚修吓了一跳:“你这是何苦???”
他快步上前,替江南玉按住了伤口的上侧,就要叫太医。
江南玉拨掉他的手:“我还给你。”
“你道个歉不就完事儿了,我没和你计较,你这人太冲动,太倔强,你何苦用这种方式还我?”
“再说了,这是守身如玉疤,难道你还为我守身如玉吗?”
“……你闭嘴。”
“你就说朕是被乱贼砍的,与你无关,不然的话朝臣肯定又要说什么龙体破损云云的话,烦不胜烦,你去给朕找太医吧。”
从混元殿出去,楚修的衣袍上还沾着龙涎香的气息,他没想到自己居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叫什么事儿啊!!!
——
楚府,往日煊赫一时的龙飞凤舞、惹经过的人艳羡的匾额被摘下,丫鬟和小厮都被遣散了,一个个抱着自己的包袱留恋不舍地走出楚府的门。
楚修立在白月娥身边,望着他们一个个不甘又唏嘘地出去。他们又要去别的地方讨生活了。楚府是待不下去了,偌大的楚府,一夜之间就这么没了。
裴羽尚望着这家破人亡、遣散下人的败落的场景,感叹道:“没想到居然还不到一年。”
楚府败落得太快了,一夜之间从煊赫鼎盛到了无人问津,避之不及,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让裴羽尚有一种,幸好自己爹改邪归正了,不然的话,这样的结局早晚会落在自己家里的如释重负感。
江南玉本来准备杀了楚天阔,但是楚修觉得留他一条命,让他待在永无天日的诏狱更让他痛苦,所以他认同了楚修的方案。
“我谢谢你,楚修,我真的谢谢你,那会儿如果不是你劝我爹,早晚我家也逃不过这样的命运。”
“你爹有救,楚天阔无药可救。”
“你发现了吗?皇帝好像变了,不然的话照我爹以前做的那些破事儿,他估计也被发落了,皇帝好像……仁慈了起来。”裴羽尚说道。
这样的变化无疑是好的,让臣下更加安心。
有些人想要改邪归正,譬如裴责,都夜夜担忧,生怕没有这样的机会。
三人在府里走着,楚修随口说道:“娘,你有什么打算?”
“你呢?”白月娥看向了楚修。
“我想在京城买栋宅子给你住,就我们俩。”忽然想到江南玉,“以后有媳妇儿了,就我们三。”
“可以。这就是我想要的。”
几个番子踏进了楚府,看到楚修,朝他一行礼,“楚大人。”
“有事吗?”
“我们来带钱锦红走,顺便查封楚府。劳烦楚大人受罪了。”
“无妨,你们干你们的,我们就在这里逛逛。”楚修说道。
“是,楚大人。”
几个番子抱拳离去,却边走边在背后议论纷纷:“你知道吗?是楚大人大义灭亲,把他父亲的犯罪证据递给了皇帝!!”
“这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不会有人戳脊梁骨骂他吗??”
“而且楚府倒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楚天阔好歹之前是从二品巡抚,一个家族的,难道内部斗成了这样???”
“是啊,我也这么想,一加一大于二,这么一来,楚大人的势力不也削弱了吗?”
“幸好他救了皇帝,不然的话说不定还要受连累。楚大人平步青云有望啊,咱们可千万不能得罪了他。”
凝碧院,钱锦红瘫坐在地上,连动一动脚趾的力气都没有。
双目空洞地望着院子顶上的富贵花纹,眼泪早已流干,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仿佛灵魂被抽空,只余一具残破的躯壳,在满地狼藉里,无声地沉坠。
完了,就这么完了,一夜之间。
她还以为楚修死定了,却没想到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楚修安然无恙,自己的妹妹钱贵妃却倒了。
云盼怎么办???楚劭怎么办???
真的要像圣旨发落的那样,楚劭刺配充军,云盼打入冷宫,自己没入教坊司吗……
不,这不是她钱家的结局,这不是她钱锦红的结局。
怎么会这样……
屋子里一片狼藉,府门被封的消息传开时,后院早已乱作一团。
往日里低眉顺眼的丫鬟小厮,此刻都红了眼,撬的撬妆奁,翻的翻箱笼。
绣着云纹的锦缎被扯得七零八落,金簪玉镯被胡乱塞进衣袖,连案上的银锭都被人抢着往怀里揣。
有人慌不择路,撞倒了花架,瓷瓶摔得粉碎,却没人顾得上理会,只听见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木箱碰撞的哐当声,混着压低的咒骂与窃喜,将偌大的府邸搅得乌烟瘴气。
值钱的物件被搜刮一空,连挂在廊下的腊肉、窖里的米粮都没放过。
暮色沉沉时,空荡荡的庭院里只剩风吹过的呜咽,那些曾趋奉奔走的身影,早已带着赃物,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等官兵踏进后院时,只余下满地狼藉,那些偷得财物的下人,早已趁着混乱溜得无影无踪。
一夜之间,这座昔日煊赫的府邸就被掏空了,只留下被翻得底朝天的屋子,和散落一地的不值钱的零碎,透着刺骨的凉薄。
几个官兵一进来,就看到这般凋敝景象,一时心里也有些唏嘘,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楼塌了,官场就是这样,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钱锦红,跟我们走吧。”
钱锦红忽然眼底有了一丝神韵:“不!!!我家老爷没有罪!!!是他的儿子和他的一个贱人陷害的!!!我家老爷这么多年清清白白,清廉为民!!!还请陛下明察!!!”
“明察个屁,自己家的账本都扔到皇帝桌上了,你别不见棺材不掉泪,本来见你之前是富家夫人,还想给你几分颜面,你这么说,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来人,带走!”
两名官兵大步冲上来,一左一右攥住她的胳膊,指节扣得死紧,勒得钱锦红骨头生疼。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句辩解,就被硬生生往前拖拽,脚步踉跄着,几次险些栽倒在地。
华贵的衣摆被扯得翻卷起来,发髻歪歪斜斜地晃着,朱钗 “啪” 地一声掉在地上,溅上泥污。
官兵嘴里骂骂咧咧地催促,拽着她的力道越来越狠,将他裹挟在一片混乱的脚步声里,往府门外拖去。
她尖叫着想要挣脱,却被一名粗壮的官兵反手扣住手腕,另一个人拽着她的后领,像拖牲口似的往外扯。裙摆被石阶剐出一道大口子,露出的小腿磕在砖石上,疼得她眼泪直流。她拼命踢蹬着双腿,却只换来官兵更不耐烦的呵斥。
她一被扯出来,就看到了楚修和白月娥。
“是你,是你们!!!怎么会有人弑父啊???”
“楚修,你不得好死!”
“求求你,楚修,”
她转瞬却又变了脸孔,脊背佝偻得像一截枯木,双手死死抠着地面,指节泛白。
哭声不是嚎啕,而是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一声比一声嘶哑,像是被生生扯断的布帛。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污,在下巴汇成冰冷的水线,滴落在衣襟上。
她想喊,想骂,最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哭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疼 —— 这世上再没有什么能抓住的东西了。
“白月娥,我求求你,我错了,我真的不该和你争,我真的错了,上次来你是想给我机会对吗?你现在救救我好吗?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对你出手,我不该逼良为娼,我不该把你逼上绝路,这都是我自食恶果……”
“现在你不觉得太晚了吗?”白月娥容色镇定,看她的眼神仿佛看一堆垃圾,避之不及。
“得饶人处且饶人。你这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楚修!白月娥,你们不得好死!!!我诅咒你们,我诅咒你们!!!”
“娘……”楚劭也被人拖了出来,双手擦过粗粝的地面,鲜血淋漓,头发蓬乱如乞丐。
他怎么也想不到楚府会在一夜之间败落,他前一刻还在担心自己的不举问题,后一刻却要担心自己怎么保住自己小命的问题。
这不是一个层面上的担忧。
他不敢相信一夜之间发生的一切,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导致人根本没有接受的时间,他们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他们需要一点时间反刍,慢慢感受绝望一点点的降临。只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罢了。
他们会用自己的往后余生来忏悔,手下败将,以后再也不足为道。
钱锦红一看到楚劭,顿时眼泪像断了线,一切都完了,一切都完了,自己与楚修和白月娥相争,却连累了一切……一切都没有了,一切在一夜之间都覆灭了。
他们被慌慌张张地拽过门槛,推搡着塞进了停在巷口的囚车,接受旁人的讥笑和谩骂。甚至有人向他们砸鸡蛋和菜叶子。
“狗官!”
“狗官的妻子。”
“不知道盘剥了多少民脂民膏。”
“楚大人大义灭亲!”
最后的最后,楚劭和钱锦红最后悔的事情就是同楚修和白月娥相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