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龙体为重。”楚修又说了一遍,“陛下上次晕倒的事情,微臣还记得。”
江南玉耳朵又是一红,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朕听你的。”
说完又想,江南玉你可真听话。可他又的确又没有反驳的理由。
“这件事你办的很好,你想要什么?”江南玉说道,“金钱、地位……”
“微臣什么也不要,如果微臣真的要的话,还请陛下先别结果钱贵妃,暂时在诏狱里留她一命。”
“为何?”
“钱党人士现在人心惶惶,说不定自知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肯定寻求下家接盘,如果钱贵妃过早殒命,会打草惊蛇,狗急跳墙,可能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那你说,朕怎么处理这群钱党人士?”江南玉指了指那叠名册。
“烧了。”
曹操有次打下敌营,在敌营里发现自己账下的许多将领都暗自于敌营来往,他非但没有发落这么多人,而是直接一把火烧了直接那些证据,以安臣心。既往不咎,换来朝臣的忠心相待。
“烧了?”江南玉诧异。
楚修把其中的原委道明,江南玉皱眉:“朕做不到,一起砍了省事,不然的话,就像你说的,这群结党营私的朝臣肯定会寻找下家。”
“现在满朝文武都在张望,观察陛下对钱党的态度,以考查自己是否要加入帝党,如今擒贼先擒王,钱党已经不足为虑,反倒是郑党,陛下要多加小心。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干倒郑国忠,而不是区区一个钱党,这只是一块小肉而已。”
江南玉忽然脸色骤变,大殿里陷入死寂,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得刺耳。阶下楚修垂着头。
一边的司空达连呼吸都凝成了细线。
明黄御座上的人影沉默着,周身的寒意像潮水般漫开,压得人胸口发闷。
江南玉的眼神锋利如刀,阶下的人的腰板却没有弯曲半分。
过了不知道多久,江南玉忽然耐人寻味地说道:“你可是郑党人士,怎么会想对郑党下手?是因为投靠了朕,怕他们报复你?”
“对。”楚修毫不犹豫地说道,“微臣既然已经投靠了陛下,陛下就有义务保护微臣免受郑党责难,毕竟钱党远非郑党可比,不然的话陛下也不会登基大半年还没有料理掉钱郑党,如今钱党事发,以郑党的智商,很快就能意思到楚修的投靠,不如先下手为强。”
江南玉听到那句保护微臣,自己唇角什么时候泛起一丝笑意都不知道。
“微臣不怕担背弃旧主的骂名,但微臣也知晓,此举会更严重的让陛下猜忌微臣,微臣只求陛下让东厂盯紧微臣,但是千万要警惕锦衣卫。”
“桑荣发虽倒,锦衣卫里必然势力格局发生变化,重组是一种必然,这时候不如让司公公介入,直接个个盘查锦衣卫的底细,收编干净的锦衣卫,去除桑荣发的余党。”
司空达被点名,陡然一惊,一惊之余,心情说不出的复杂,他居然维护了自己的利益,谁不愿意自己的势力扩大呢?他这是极大程度帮了自己一把,卖了自己一个人情!!!
而且他条理清晰,句句分明,原来楚修藏这么深!!!
但他随即眼里划过浓浓的忌惮。
这人为陛下所用还好,就怕心怀鬼胎,到时候反咬陛下一口!!!此子不得不防!!!
江南玉一言不发地听着他的分析,悄然抿了抿唇。
“司空达,你下去。”他淡声道。
司空达想着今日陛下大约不会临幸楚修,毕竟有钱贵妃这么重要的事情在这里,于是他还算安心地自行下去了。
“楚修,揣测圣意,何罪?”
“死罪。”楚修跪下道。
大殿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江南玉一步一步从阶上走了下来,拉住了楚修的手,楚修叹了一口气,美人计是他现在最怕的。
他也没抽手,毕竟也不算太过火,自己也的确有心思和他谈一场恋爱。“怎么了?”他的语气软化了一点,没有刚才的公事公办了。
“你这么对郑党,让朕怀疑,你有一天也会这么对朕。”
“陛下如果对微臣不好,微臣一定会背叛陛下的。”楚修苦笑,什么时候自己都对江南玉说实话了。这实在是不高明,太愚蠢了,自己应该继续骗他才是。
“你是个枭雄,”江南玉评价道,“你不完全是个忠臣。”
他叹了一口气,这样的臣子是他以前从来没驾驭过的,这样的人以前如果自己发现了,一定会杀了他,因为他的存在就是个巨大的变数,可是……
是自己太弱小吗?所以害怕别人的强大?
江南玉开始思考这样的问题。
说实话听楚修刚才那一段分析,他心惊之余,又有些自卑。原来自己有那么多欠考虑的地方,楚修却都想到了。
楚修似乎感知到了一点他的情绪,“陛下,你还小。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学习。”
楚修说完又叹了一口气,你教他做什么,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谁知道江南玉会不会在自己教会他之后过河拆桥,山鲁佐德如果第一天就把故事的结尾告诉了暴君皇帝,她肯定第一晚就死了。
但愿江南玉学习自己的速度比不过自己提升的速度,江南玉对自己的猜忌跑不过对自己的爱意。也只能这么希望了。但这需要双方的共同努力。
“楚修,你到底是谁的人?”江南玉眼底划过一丝迷茫。
“现在是陛下的人。”
江南玉忽然弯唇一笑,哪怕知晓他是虚情假意居多,却也有一丝高兴。
“好,记住你的说的话,朕会保护好你。但是……”
“微臣不希望发生那些但是。也请陛下遵守你我之间的合约。陛下礼贤下士,微臣就忠心耿耿。”
“那如果我不礼贤下士呢,你会杀了我?”
“先奸后杀。”
“…………”江南玉的脸瞬间爆红了,怒斥道,“放肆!!!给朕滚出去!!!”
第90章 “我对他有点感觉”
从混元殿出来, 楚修笑了一声,抬头望着天上冰冷的月亮。
他当然知晓自己与江南玉之间的鸿沟,身份、地位、过去的冤仇、自己现代人的身份……隔着太多太多了。
再说了这又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对方会怎么想, 怎么做是完全不确定的, 他只能竭尽所能, 守护这一丝可能性, 但至于结果怎么样, 他不在乎。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他有点想念小裴。
钱党式微, 自己的一个劲敌落网, 他终于可以暂时松一口气,他想找裴羽尚喝酒、谈天说地。他想和裴羽尚分享自己的喜悦。
这是江南玉和他还做不到的事情。但是裴羽尚可以。这就是朋友的力量。
于是他这么想就这么做了, 他从皇宫策马, 翻身上马, 指尖猛勒缰绳, 骏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他俯身贴住马背, 马鞭凌空一甩,便策马朝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衣袂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他感受到四肢百骸的一种舒爽的感觉。
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钱党压在自己身上太久了。
可惜,楚天阔这个老贼太油滑,这次没料理掉他。他撇清干系撇的太快了。
看来还得下次找机会。眼下就要防止钱党余孽重新以楚天阔为首。
还是有许多事情要去干的。
烈马嘶鸣, 停在了裴府门口, 裴羽尚家的门房对楚大人实在是太熟悉了, 立马笑脸相迎,一边引着楚修进去,一边去喊人请自家少爷了。
裴羽尚今夜没和秋喜来睡在一起, 而是在书房用功读书,所以被人通知楚修前来的时候,也是一喜,毫无阻碍,直接快步出去了。
“今日怎么有空找我?”
他们已经好几天没见面了。谁都想不到当初茶铺一瞥,会发展出这么一段真挚的友谊,有时候真的是天公作美。
“找你喝酒,有酒吗?”
“有,要多少有多少,之前在醉生酒铺订了几十坛回家,都给你备着呢,为此我还被秋喜来骂了一顿。”裴羽尚笑道。
“好。”
他们坐到了裴府的花园里,夏季鲜花盛开,芳香扑鼻,争奇斗艳,美不胜收,楚修的额上也出了一点薄汗,裴羽尚把酒放在了一盆冰块里凉一凉,又连夜通知小厨房去备几个菜。
丫鬟把几道清爽菜肴端上桌,清炒芦笋吃起来口感脆嫩,每一口都能听到食材在齿间发出的清脆声响,仿佛能感受到芦笋在田野中蓬勃生长的生机,清爽的口感让人欲罢不能。
冰酒入喉的刹那,一股清冽的甜香漫过舌尖,冰凉的触感顺着喉咙滑下去,像含了一捧碎冰融成的蜜,暑气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楚修感到更加畅快:“你知道吗?钱贵妃和桑荣发被抓了。”
“什么?!”裴羽尚就是一惊,哪里想到这一晚有这么大的变故。
“通奸,所有朝臣都看见了。”
“天啊!!!”
裴羽尚直接站了起来,随即面露喜色,“那不是大好的事情???钱贵妃终于倒了!!!我好高兴啊,比甄纲死了还高兴,钱芸之前得了钱贵妃授意,差点把我毒死!我到现在还没养回来。”
楚修把来龙去脉和裴羽尚说了,裴羽尚一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楚修的佩服,他嘶了一声:
“你可真牛啊……”他为有这样一个有通天能耐的朋友而感到深深的骄傲与自豪。若不是相识于微,以他现在的官职,他根本没有机会认识楚修。
他随即仰天看着月亮:“真好啊,钱贵妃倒了。”
“其实不能高兴的那么早,因为这件事和我密不可分,宫里的眼线这会儿估计已经把消息汇报给郑国忠了。”
裴羽尚陡然皱眉:“你的意思是……”
“他肯定怀疑我,我得看能不能打消他的怀疑。如果不行,那我就和郑党决裂了。”
“啊?那怎么办?”
楚修才不会相信江南玉“我会保护你的”的承诺,他们没有任何信任基础,满满都是互相猜忌,求人不如求己。
再说了,如果他真的要和江南玉好,他才不能接受自己是弱势的那一个,乞求别人低头,不如自己努力抬起头。
人生不是拖拽他人,而是自己争气。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这次是不是帮了皇帝?”裴羽尚忽然意识到了什么,说道,“虽然也是在帮我们自己,但是……你好像也帮了皇帝。”
“……是。”
裴羽尚又不傻,他只是不太懂政治而已,基本的人情世故还是非常懂的,他坏笑道,“你和皇帝怎么一回事?”
一说这个楚修就不困了,他笑了一声:“他也喜欢我。”
裴羽尚差点摔了:“真的假的???他没骗你吧?”
楚修的唇边不自觉地浮现了一丝笑意:“我想他也这么怀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