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烫的茶水泼在地面上,像是甄纲碎裂的心。甄纲心中忽然多了一丝扭曲的征服欲,江南玉,你现在对我这样坏,总有一天我会报复你的,我会将我在你这里受到的所有屈辱都还给你。
你也太不把人当人了。他甄纲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刚见到就打了他三十大板,现在入职第一天,就泼了他用心泡的茶水。
不就是茶水吗?都一个样,有什么区别?他是故意找茬。
江南玉不可遏制地想到楚修。脑子里盘悬着他说过的话,楚修啊楚修,我对你还不够好吗?我江南玉什么时候这样对过别人?你这样对我,你又一脚把我踹开……他是皇帝!他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手心忽然有点冷,脾气越发难测:“滚下去!学不好不用到御前伺候了!”却丝毫没说让甄纲贬官的话。
楚修啊楚修,你要去城外军营了,我才不留恋你,你要是真有点本事,这对江山来说也是个好事,朕该给你历练的机会。至于其他的,江南玉已经完全没有心思去想了,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楚修冒犯自己的场景。
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御前侍卫在这里,你回不来,你想回来,朕也绝对不会允许了。
而且他不愿意承认的一点是,他已经开始有一点了解楚修了,他莫名有一种预感,楚修不会再回来了……
——
城外的军营扎在城外一片开阔的平野上,田形扎营,立在高处往下看,灰褐色的营帐连绵数里,像一群蛰伏的巨兽,透着肃杀之气。
营门前立着两排手持长枪的卫兵,铠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佩剑悬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往来巡逻的军士步伐铿锵,甲胄碰撞声此起彼伏,连风掠过营旗,都带着一股子金戈铁马的凛冽。
练兵场上,将士们的呐喊声震彻云霄,长枪挥舞间银光闪烁,马蹄踏过尘土飞扬,处处都透着军营独有的森严与锐气。
裴羽尚和楚修走进军营,被负责接待的京都主簿热络的迎进去,迎到了他的帐篷,韦主簿望着楚修的腰牌,心说实在是个大官,自己才正九品芝麻小官,这人自己惹不起:
“两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是否要小的代为去找大人?但是大人这会儿未必在此,可能练兵去了,多有冒犯,还请二人担待。”
“我们想在这里看看,可以吗?”人敬自己一分,自己也敬人一分,楚修的态度还算不错。
主簿面有难色:“只能在外面,里面怕是去不了。”
“我知道的,我们就在外面逛逛。”
“那可以,我带二位大人逛逛吧。”对于这个差使落到自己头上,韦主簿有些受宠若惊,在军营里像他这样的主簿多得是。今天自己是撞大运了,一出营就遇见了这二位大人。
楚修和裴羽尚跟在韦主簿身后,裴羽尚轻声说道:“原来我也成大人了。”
“你毕竟是皇宫里的,大概相当于军营的负责协助指挥使管理卫内兵员、屯田和城防事务的从五品留守卫指挥佥事。”
“那你呢,你的官职在军营里大概有什么位置?”
“虚职小将军吧。”
裴羽尚就是精神一震:“这么高?”
“我已经做够虚职了,御前带刀侍卫就是虚职,给我一个正七品的军营实职,都比从三五品的虚职要好。”
楚修太了解虚职是怎么回事了,无固定兵权、无实际职掌,仅作身份象征、俸禄依托或人事过渡。是养老岗位,但是他还没到养老的年纪。他有一颗灼热的建功立业的心,或许是想要证明江南玉的决定是错的,这颗心越发炽热。
而且虚职里关系户特别多。甚至一些高品级,譬如说二品将军里面都有挂名关系户。他们多是宗室,吃着军饷不做事。某种意义上是蛀虫。说白了就是吉祥物。
“原来如此。”听了楚修的一番解释和介绍,裴羽尚才有所了解。一路上裴羽尚又听楚修介绍了一点别的。心说楚修还真是博览群书,博闻强识,连军事上都懂这么多。不比他一片空白。
“那皇帝打算给你什么官?”
一想到江南玉,一阵苦涩就泛上心头,楚修若无其事地说道:“我没问,不知道,他看着给吧。”又想着以江南玉现在对自己的讨厌程度,怕是不会给自己什么好位置。
无所谓了,没有好位置就自己抢,好位置不是等出来的,是抢出来的,楚修不相信以自己的本事和努力在区区一个城外军营混不出头。
在历史上,京都城外军营一般来说只有两万人左右,但这也是一个复杂至极的小社会,两万人,相当于现代二十所学校那么多人。所以扎的营寨才连绵数里,围绕皇城连成一片。
楚修逛了逛,对即将要去的地方有了一定的了解。做到心里有数,这样的话,骤然来到,也不会觉得陌生,难以融入。
第80章 他是爱上楚修了吗?云麾……
事以密成, 语以泄败,江南玉虽然已经给了准信,但毕竟圣旨还没下来,估计是忘了, 不可能是没想好, 毕竟自己对他无关紧要。楚修对自己在江南玉心里的位置还是有点数的。他绝不高看自己。省得自取其辱。所以他没和任何人说起。
所以在江南玉圣旨没下来的这些天, 楚修依然要去御前值班。
裴羽尚的值房里, 裴羽尚欲言又止:“你和皇帝……”
“你别问了。”
“是真的啊?”
“楚婕妤不是你姐吗?”
“……”
“你这算啥?”
楚修若无其事地说道:“他拿我当娈童。”
裴羽尚一惊, 下意识就要叫出声, 楚修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裴羽尚瞪大眼睛朝他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好了, 不会失控了, 楚修这才放下他的手。
“你一个堂堂八尺男儿, 又多么技艺在身, 皇帝不好好用你,拿你当娈童?难怪你当初都上刑场了还能下来!”裴羽尚觉得万分暴殄天物地说道。
只有他这种身边人才知晓楚修有多么厉害, 他现在终于知晓皇帝有多么没眼光了,这样的人称得上是名臣预备役,居然之被拿来做娈童!这不是……不是侮辱人吗?
他怎么也想不到楚修居然是下面的。
“上次我说过了,我们没睡过,你别多想。”
楚修解释道。他现在不想在别人嘴里和江南玉放在一起, 既然断了, 就要断的干干净净, 他这人特别讨厌藕断丝连的关系,不清爽,半只脚在过去, 半只脚在现在,耽误现在做事。
人应该完全活在现在,再说了,他楚修这么好,是江南玉没眼光,他以后……
唉,说不出来这样的话。随便吧。这已经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了。时间会磨平一切,他就是太闲了,所以才想东想西。等他真的去了复杂至极的军营,就没空想这些了。
更何况钱贵妃还虎视眈眈,他又仇家众多,他实在是没空想这些。
“那就好那就好,”裴羽尚说道,“我真没想到你长得好还有这样的烦恼。”他以前总是羡慕楚修比自己漂亮,现在不羡慕了。红颜薄命,蓝颜也薄命,因为惦记他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就算他什么也不干,就要应对无数他人主动招惹带来的烦恼。
“那你今夜要去值班?”
“对。”一说起这个,楚修就打心底有些厌恶抗拒,一想到甄纲那张洋洋得意的脸,他就觉得恶心。
他以前有多无视甄纲,现在就有多在意甄纲,他承认自己的在意,因为不承认就是压抑情绪,而情绪压抑,一定会带来不良的后果,他承认自己的一切情绪,并且加以处理,因为这样才会有一个持续的好心态。
“你还愿意见皇帝……”
“我拒绝不了,忍忍吧,马上就走了,得罪了他,说不定他心情不好又被发落了。”楚修说道。
“也是,你啥时候有空,帮我也求个恩典,我和你一起走。”
“好。”
“好兄弟一辈子。”裴羽尚拍拍他的肩膀,说道,“我会陪你一辈子的,我要和你做一辈子的朋友。”
楚修笑笑,感觉心头一阵暖流涌过,连江南玉带来的冷意都暂时消退了,“会的。”
——
混元殿内。
“看茶。”江南玉正披着奏折,皱眉说道。
他喝茶上瘾,批奏折的时候没茶是一点精力都没有,但他一想到新的御前带刀侍卫泡的茶,又摆摆手,烦不胜烦。
废物。他真的招了一个废物进来。而且他的本意是让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人监视楚修,却没想到楚修现在准备去军营。
“陛下,今晚楚修来了。”司空达说道。
江南玉放下奏折的手一顿,语气忽然有些轻飘飘的:“哦。”说不清楚是愉悦还是厌恶。带着隐藏的漫不经心。似乎他来就他来,和自己毫无关系。
殿外,甄纲守夜,他没想到守夜会这么累,他之前是文职,现在一晚上都要站着。
楚修过来了,看到了站得腰酸背痛的甄纲,甄纲主动凑上来搭话,脸上写满了志得意满,低声说道:
“楚修,当初我们在郑党共事,没想到今日一起在帝党共事。”
“我对郑党忠心耿耿,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我也是。”
“我们都是御前带刀侍卫,以后就是好兄弟,同进同出,互相照拂。”
楚修忽然觉得很刺耳。但是他已经调整好自己了,不会在为这件事而伤心了,于是他虚伪至极地笑了笑,没应话。
甄纲本来也不是真的要和他做朋友做兄弟,在甄纲眼里,没有任何人配做他甄纲的朋友,他只是为了刺痛楚修而已,他知晓楚修现在肯定心在滴血,所以在他以为的哪里痛的地方使劲儿戳。
但见楚修反响平平,甚至颇为懒散,一时感觉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有些难受。因而升起了一点不忿。楚修,你高傲不了多久了,你仇人这么多,杀了钱芸钱贵妃你也得罪了,等他在御前站稳脚跟,博得江南玉的宠爱,到时候他就开始正式对楚修下手。
混元殿内。
铜铸的三足香炉里,一截沉香静静燃着,青烟细若游丝,袅袅娜娜地升起,在半空凝成一缕极淡的云气,缓缓散开。香气不烈,是清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蜜意,可人的心里这会儿却一点都不甜。
“你叫个能泡茶的进来。”
“是。”
司空达出来后,望着不争气的甄纲,暗自叹了口气,智商也比楚修差一截,的确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虽然是制止了楚修和江南玉在一起,但是也给江南玉不可避免的添了不少麻烦。
他眼下当然知晓为了避免死灰复燃,应当让陛下少见楚修为妙。可是这里能泡茶的……不就楚修一个吗?
司空达唉了一声,心说不就泡杯茶,能怎么着,于是招招手让楚修过来,楚修已经意识到司空达对自己态度的变化,所以自己也对他态度不是很热络:“有事吗公公?”
“皇帝喊你去泡茶。”
“我也去。”甄纲妒意横生地说道。
楚修也懒得制止他,甄纲在茶房,眼看着楚修立于案前,不知怎么的在众多茶叶中挑选出一种茶叶,指尖捻起茶荷里的茶叶,手腕轻扬,碧色的茶芽便簌簌落入白瓷盖碗,分量分毫不差。
提壶注水时,水流细如银丝,贴着碗壁旋着圈儿淌下,茶叶在温水里簌簌舒展,他却不慌不忙,手腕一转便收了壶,盖碗落定,行云流水似的。
待得片刻,他揭盖、注水、刮沫、出汤,整套动作一气呵成,茶汤如琥珀般倾入公道杯,茶香随着水汽漫开来,连指尖都沾着几分清润。
甄纲一时才知晓自己到底有多拙劣。一相比较,越发嫉妒难耐,楚修,你可以我也可以,我一定会做的比你还好的!我只是还不够努力!
楚修的举动大大刺痛了甄纲的自尊心。他现在为了得到江南玉愿意做任何事情!他已经在短短两次和江南玉的见面中不知不觉鬼迷心窍到了这种地步!
楚修根本没搭理甄纲,端着茶水就又回了混元殿外。甄纲亦步亦趋地跟着,生怕自己漏了什么细节。
“公公,你帮我端进去吧。”楚修说道。
司空达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心里的愧疚感更甚。但他现在也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你真的不进去?”
“陛下不想见我,不去招人嫌了。”楚修有些心灰意冷地说道,他心想,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结束啊。
甄纲眼神闪烁,适时上前:“那我去吧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