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聿连拖鞋都来不及穿,满屋子找了一圈,没人,然后他一边火速穿衣服一边给迟野打电话,下一秒,卧室传出手机铃声。
凌晨,陆文聿把能叫出来的人全喊来找迟野,冥冥之中,直觉告诉陆文聿迟野会在那里,他一脚踩下油门,西昌区的每一条隐蔽的街道都被陆文聿找了个遍。
当在车上看见逼仄小巷里的迟野时,陆文聿不要命地跳下车,极度慌张让他跑得踉踉跄跄,险些一头栽进雪地里。
陆文聿轻而易举地踹翻迟永国,笨拙地把浑身浴血的迟野搂进怀里,打120的时候,陆文聿几近失声,手抖得根本握不住手机。
“心率平稳多了!”
护士惊喜的喊声唤醒走神的陆文聿,这时,两名警察走了过来,其中一名年纪偏大,陆文聿看见他,搓了搓脸,生分地叫了一句:“李警官。”
他和陆文聿认识好几年了,这是头一次瞧见他这副模样——塌着肩膀,脊背微弓,略带颓唐之势。
“害,这也不是问讯,还是叫我老李吧。”老李大力拍了拍他的肩,“我和小苏先走了,等迟野好转了我们再来。”
陆文聿应了声。
这几日,警察们一直在查迟野未成年时的事,医院、派出所、甚至居委会都联网了,虽有部分缺漏,但基本上能串成线,动用警局权限,那些陈年往事全被翻了出来。
公安机关仍处在侦查阶段,陆文聿递了取保候审申请,交纳保证金,让迟野顺利取保候审。这样的工作陆文聿没少做,但他万万没想到有一天会为迟野办理。
医院特批,陆文聿每天能进ICU待上一个小时,迟野原本紊乱的心率慢慢平复,药效也比之前管用,迟野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开始好转,十天过后,迟野彻底脱离生命危险,转入了普通病房。
迟野醒着的时间逐渐变多,有时候陪床看护的是李澄、李溪,有时候是陆文聿,陆文聿白天待的时间短,但是会整夜陪着他。
虽然李溪护工经验丰富,但毕竟是女孩,还和迟野关系那么近,有些私密部位她不方便插手,就只能李澄和陆文聿代劳。
一开始迟野意识不清,稀里糊涂的,直到某次迟野醒来,正好赶上李澄扒他裤子——像迟野这样受重伤的病人,都是不穿内裤的。
“……哎!”迟野胡乱挣扎了一下,有气无力地问她,“你干啥。”
李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扎吓了一跳,瞪圆了眼睛,怔怔地盯着迟野,手一摊,老实道:“给你擦擦屁股啊,都疼出汗了……”
“别,别别别……”迟野受到的惊吓只多不少,他哑着嗓子,艰难说道,“陆、陆文聿呢?”
李澄愣了愣,忽然想到了什么了,连忙道:“忘了你脸皮薄了。那你等晚上再擦吧,你陆哥忙,今天白天是回不来了。”
迟野一条腿被吊在半空,双手也被打上了石膏,从腰部到侧颈,全缠着绷带,眉骨、颧骨、嘴角,都贴着纱布,看上去惨兮兮的。
听到这话,迟野身上那点被李澄吓出来的热乎气眨眼间消散,明显不高兴:“他……他是不是在忙,我的事?”
受伤后,迟野肺部暂时受损,很难一口气说完。
“啊?”李澄一屁股坐到vip病房里的真皮沙发上,反应了三秒,“哦,应该是吧。”
迟野神色黯淡了下去,闭嘴不再说话。
谁料李澄这个没心没肺的,完全意会错了迟野的心思,补了一句:“害!你别担心了,谁进局子你都不可能进的,你忘了你陆哥是干啥的了?况且,他把所有工作都推了,一心一意地就忙你这一件事呢!安心啦。”
迟野心如死灰:“……”
迟野没等到陆文聿,倒是把警察们等来了。
其中一人,迟野还认识,是他第一次进警局带他录入生物信息的那名女警官。
正前方架了两台录像机,问话的警方胸前还佩戴着执法记录仪,一人记,一人问,两人看,一件小小的病房,一下子变成审讯室。
很多问题都在迟野意料之中,他一五一十地回答,警官们会就一个点翻来覆去询问,比如,“你为什么要去亭七路,那里既不靠近你家,又没有什么特殊的建筑。”
迟野知道,一旦谎言被揭穿,会给他带来更大的麻烦,因此,他坦白:“找迟永国。”
“为什么找他。”
“让他自首。”
“你觉得他会听你的?”
“……不会。”
“那你为什么不先报警?”
迟野抬起头,虚弱一笑,说一句话中间会停顿好几次:“我不确定他是否,在那里。警察,没抓住他,让我每天都很慌,怕被报复,怕身边人,受到伤害,那天晚上,我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出门碰个运气罢了,而且,是迟永国,先看到的我。”
警察手里有一段视频,是迟永国施暴地点不远处的超市监控录下来的,他们没和迟野提。
迟野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视频里的行为逻辑,可又过于严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警察们沉默着,双方对峙,记录员噼里啪啦地敲键盘,迟野一口气说太多话,不由开始咳嗽,导致身上未愈合的伤口开裂,血迹很快渗出纱布。
警察神色一动:“你是否需要休息?”
迟野靠在床板,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他弱弱地摇头,坚定拒绝:“不需要。”
另一警察刚要说什么,苏警官突然出来打断:“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迟野一愣,有点懵。
警察皱眉:“苏姐,你……”
苏警官朝同事们摇摇头,示意他们“不急还有很多时间慢慢问”,大家停顿思考数秒,决定结束。
记录员正在收拾设备时,这次的主要审讯警官一下子想起来个事,立刻瞥了眼病床上的迟野。
今天消耗太大,迟野这会儿皮肉抽着疼,他正低头皱眉试图把疼劲儿忍过去,忽然感受到扫过来的一道视线。
迟野抬了抬脑袋,犹豫道:“嗯?”
“有件事,刚忘了向你确认。”
迟野松了眉毛,敛藏起病弱姿态,恢复到刚才接受讯问时的面无表情,静静等他问。
“不过,从你身上的衣物来看,没有被强行撕扯、破损的痕迹,身体和隐私部位也没有检测到**等相关成分,所以情况没那么严重,就不再开设备了。做一个简单确认就行。”
迟野顿时瞪圆了眼睛,不动如山的表情有崩裂迹象。
“迟永国对你进行过猥亵吗?”
“什、什么?!”迟野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对晕厥后的一切全然无知,又因为浑浑噩噩躺了这么多天,全身上下都像钝刀割肉似的疼着,真要发生了什么,别人缄口不提,他自己大概率是没办法知道的。
“你被送进医院那日,医生给你做了全面的检查。”
对方停顿片刻,见迟野没明白,翻开手中的文件夹,找到了一份病例,照着上面的文字缓缓开口:“病人躯干上段颈胸结合部至上腹区域,存在多发性皮下毛细血管破裂,浅表挫伤,肛周——”
“停!”迟野想起来了。整个讯问他都太正经了,大脑自动屏蔽掉,完全没往那些事上想。
他着急忙慌打断,要不是全身被裹得像个木乃伊,他能直接从病床上弹起来:“和他没关系!和迟永国没关系!和这个案子更没关系!”
迟野羞红了脸,有些语无伦次,嗓音又哑又涩,刚喊了半句就破了音。
“好的,了解。”这是警察意料之中的,早在迟野昏迷不醒的时候,陆文聿就坦然承认过这一部分,“好好休息,这几天我们会频繁过来。”
病房再次变得空荡荡,迟野懵懵地平躺在床,头顶直往外冒热气,闭紧了眼睛,生无可恋。
第80章 讯问
“他把你当命根子,谈个屁的钱呢。”
这种生活不能自理、吃喝拉撒全靠别人帮忙的处境, 简直快把迟野折磨疯了。
陆文聿给他请了两个非常有经验的护工,一个大姐一个大叔,照顾人的精细活儿大姐干, 翻身抬人的力气活儿大叔干。
他从小到大, 独立惯了, 事事自己做才是他舒服的状态,现在, 他不仅每天只能他躺在床上愣愣地看着天花板, 而且吃饭、洗澡、乃至上厕所都需要别人帮。
迟野脸上淡定平静,实则内心抓狂到崩溃, 整天郁闷地叹气。
李澄和李溪时不时带饭过来看望一下, 乔瑀和陈遇也来过, 一见到迟野这幅样子,眼泪瞬间下来了, 迟野作为一个病人,反过来安慰两句见没效果,干脆眼睛一闭, 头一歪, 装睡去了。
他装睡后,护工们赶紧过来请几人出去:“好了好了, 他睡觉了,改天再来看他昂!”
迟野郁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转入普通病房的第三天, 这日,警察再次派人来问话,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迟野不厌其烦地答, 可是, 警察话锋忽地一转:
“迟永国死了。”
迟野当场愣住,大脑一片空白。
怪不得……
怪不得警察来得这么频繁,怪不得陆文聿整天不见踪影。
迟野顿了顿,问:“什么时候死的?”
“12月17日早上八点半——”
下一秒,迟野紧紧闭上了眼睛,嘴角绷成一条线。
“就在你进入手术室的第二个小时。”
时间太近了……近到迟野某个抬脚的动作都很有可能成为迟永国的死因。
迟永国整夜整夜地抽烟打牌,更是酒精上瘾,每天不喝个酩酊大醉不算完,血管早硬化了,肝癌脑梗迟早找上门。那天打的那一架,直接让迟永国心肌梗塞,没到医院人就凉了。
他罪该万死,迟野痛快至极。可是,迟野沾上了命案。
费尽千辛万苦讨了个打,结果迟永国就像他妈的茅坑里的苍蝇似的,一定要恶心他!好人都不求有好报了,起码别让恶人遂愿啊!
流年不利,诸事不顺,命运这般捉弄他,是怪他从来不信、不拜、不上香么。
在死寂的病房内,毫无征兆,迟野低低冷笑一声。
“去他丫的。”迟野无情地扯下听话乖巧的面具,不再掩饰心中愤懑,往后狠狠一靠,对身上的伤不管不顾,破罐子破摔道,“怎么着?想为死者伸张正义?觉得人是我杀的?!”
警察脸一沉:“你冷静一点。”
“冷静个屁!”迟野情绪不稳定而且不受自己控制,他像个炮仗,不碰不惹就没事,点着就完蛋,收都收不回来,“他把我按在地上暴揍的事你们怎么不追究!他拿刀捅我的时候你们哪儿去了!我他妈要真想杀他!真有胆子杀他!我就直接捅他心脏了!往大腿扎个鸡毛!管个屁用!”
上午刚换好新纱布,他怒吼的这会儿功夫,刀伤裂开,鲜血哗的一下涌出来,瞬间浸透了纱布,药物渗进血肉,疼得头皮紧绷。
迟野剧烈咳嗽起来,他双目猩红,遍体鳞伤,半瘫在病床,叫人不忍直视。
警察乘胜追击,讯问:“所以你用刀捅他的目的是什么?”
迟野一字一顿道:“自保!”
迟野毫不退缩地迎着他们的目光,冷冷直视,讥讽道:“我不自保,你们这会儿审谁去?”
迟野把全撒他们身上了。虽然知道这是他们的工作,怨不得他们,但迟野就是恨。
恨所有伪善的人,恨他们一边享受着安全幸福,一边指责为了活下来被逼无奈的人。
迟野不是没寄希望于他们,可结果呢?父母教训孩子是家务事,他们一再忽视,不闻不问。让一个小孩子怎么办?他被打得起不来床,完全和外界失联,等他好不容易病好了,去警局报警,说他要拿出证据,没缺胳膊少腿、没死没残废,就抓不了在外人面前演得人模狗样的亲爹!
彭芳被家暴,逼到绝境后,能跑得远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