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文聿以为他在说自己,伤心透顶。他厚着脸皮,伸出双臂:“哥抱抱,别哭了。”
迟野躲开了。
陆文聿伸出的胳膊,落了个空,最后变成无奈扶额:“我现在,不太能理解你的执拗。我不喜欢在情绪上头的时候解决问题。”
陆文聿仍旧以为,迟野生气于自己没和他商量,自作主张。
迟野眼珠黑黑的,被泪浸得很亮,却满眼悲凉。迟野后退一步,开门离去。
陆文聿已经三天没睡觉了,身体各个指标逼近极限,他追上去,迟野还是会推开他,给二人冷静的时间,是最好的选择。
一场意料之外的不愉快对话结束了。
迟野消失了好几天,把邓秩他们吓得够呛,担心他出什么事了,特意询问辅导员,辅导员说:“你们别担心了,迟野找过我。”
大家下意识以为是请假,殊不知,是退学。
一纸病例——重度抑郁和重度焦虑,再多一行躯体化症状。
这大学,退掉比考上,容易得太多太多。
第72章 争吵
“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生来就带着一股自毁的劲, 对别人尚且留三分体面,对自己,却是半点余地都不肯给。
本没必要把事情做绝, 陆文聿有本事保全他, 更有能力解决一切麻烦, 但迟野心里只有三个字——没必要。
没必要为了自己操心受累,自己烂命一条, 不重要。
迟野为了陆文聿什么都能做, 他可以顶着巨大的精神压力去拼命备战高考,只为离陆文聿近一点;自然也可以抛弃一切, 孑然一身地离开, 只为让陆文聿的生活工作回到正轨。
但凡下定决心要走的路, 不管多疼多痛,不管身后有多少人舍不得, 他都能闭着眼一头扎到底,绝不回头,绝不心软, 绝不给自己任何反悔的机会。
退学手续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但和陆文聿的离职程序和时间一对比,就显得简短多了。
各个办公室来回跑, 谈话、签字、盖章、审核,一环扣一环, 迟野一声不吭,全办下来了。迟野觉得自己挺幸运,该在的老师都在, 没一个出差的, 大大缩短了办理时间。
辅导员苦口婆心劝阻多次:“你是状元啊, 休学一年半载的,把病养好再回来。还是说,你家里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不想读了。”
轻描淡写,却坚定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京宁十一月,天空浅灰色,云层压得很低,不见太阳,办公楼前的两排银杏树早已褪去翠绿,遍地都是金灿灿的扇形叶片,银杏叶打转飘落。
迟野站在台阶上,微垂着眼,手里捏着薄薄的退学回执,寒风刮在脸上,带着深秋独有的、只往骨头缝里钻的凉意,迟野穿得少,冻得鼻尖发红,指尖也发僵。
他挑了个上课的时间点,回宿舍把东西收拾得一干二净,能扔就都扔了,没留恋。
迟野拉着一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从宿舍走出来,他茫然地站在楼前,不知道该去哪儿。
陆文聿每天都会给他发消息,俩人聊着不咸不淡的话题,谁也没提那天的事。
突然,一道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迟野身后猛地冲了过来。
那脚步声太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和恐慌。
迟野僵在原地,他不用回头,知道是谁。
下一秒,滚烫且用力的大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粗暴,迟野感觉腕骨快碎了。
“迟野,你干了什么?”
陆文聿掰过迟野的肩膀,扣着他的后脑,迟野被迫抬起头,对视的刹那,迟野看见陆文聿极其严肃的表情,眉毛紧蹙,留下数道沟壑,狠狠咬着牙关,两颊肌肉因为过度压制的暴怒而抽动,一字一顿,声音带着冰碴子。
陆文聿还是担心迟野,怕他好不容易养好的精神状况再次恶化,于是一个小时前,陆文聿主动地联系上迟野的辅导员,本意是咨询办理走读的相关事宜,却被意外告知迟野退学了。
平日里沉稳冷静的气质,在那一刻荡然无存。
“哥。”迟野已经很久没叫过这个克制的称呼了,他笑了笑,笑得很牵强,完全是硬挤出来的,他尽力讨好,声音软乎乎的,不想让陆文聿生气,“你别辞职,好不好?”
陆文聿死死盯着迟野,但凡换个人,这么武断、决绝、不留退路的把事情做到这份上,陆文聿都会毫不留情地把对方劈头盖脸骂一顿。
但是迟野不是他们。
陆文聿压着怒火,加上到处找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飞快。
“没这么做事的,迟野。”陆文聿说不出一句重话,他要把道理给迟野讲明白,不能再让他钻牛角尖下去,“我辞职,不关你的事,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在学校和公司之间,我选择了后者。高校的竞争压力很大,水也深,赚得钱远远没有当总裁多。只是时间很凑巧,让这么多事情赶在这几个月发生了。从头到尾,都不管你的事。听明白了吗?”
都是假话。
迟野心说。
陆文聿一不怕竞争,二不畏漩涡,三不缺钱。
陆文聿见迟野没动静,以为把迟野劝动了,放缓语气:“没事了,别怕。现在去找负责人,学籍没那么快转走。”
说着,陆文聿揽过迟野的胳膊,想带他去把退学的事情撤回来。
“已经退完了。”迟野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陆文聿想揉迟野的脑袋,又碍于是在学校,无奈之下收了手,满不在乎地“嗨”了声:“多大个事,我去沟通,今天一定解决掉。”
迟野挣开陆文聿的手,摇头:“我不上了。现在不上了,以后也不上了。”
陆文聿敛去笑容。
“你什么意思?”陆文聿问他,表情复杂。
“意思就是,”迟野仰起头,平静道,“你别管我了。这事,我自己做主。”
陆文聿真气着了,忍了这么久,说了这么多,结果人家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不由分说地拽走迟野,迟野踉踉跄跄跟上,行李箱在地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没挣扎,沉默地被陆文聿拽着,像一只没有灵魂的木偶。
俩人避开路人,拐进一条偏僻狭窄的小路,这里鲜有人来,和主楼主路隔开,声音大些也不会有其他人听到。
“迟野你是不是疯了?!”陆文聿吼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无力,“较什么劲呢!”
“我没疯。”迟野垂眸不瞧他。
陆文聿气得浑身发抖:“没疯?没疯为什么要退学?你忘了你当初是怎么考到这里的了?拼了命地往前考,那些努力、汗水、咬牙撑过来的日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还有!什么叫我不管你了?我说没说过,你的方方面面我都要插手,学业这么大个事,不和我说?自己做主?!”
他每问一句,声音就拔高几分,陆文聿气到心窝突突疼。
他气的不是迟野要走,而是迟野如此轻贱自己,如此糟蹋自己好不容易好转的人生。
迟野明明那么好,明明有光明坦荡的前途,明明可以安安稳稳读完大学,拥有崭新的人生,可现在因为自己没处理妥善的破事,他就要把一切推翻,全部毁掉。
陆文聿舍不得。
他心疼。
迟野猛地笑了一声,笑声干涩,他迎着陆文聿愤怒的目光,一字一句吼了回去:“我疯?那你呢!”
“你说我疯了,难道你没疯吗?”
陆文聿拧着眉,看向迟野。
“陆文聿,你看看你自己。因为我这么一个烂人,你要处处委曲求全,你要小心翼翼,你要舍弃你打拼了将近十年的事业!你要放弃教授职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就顺顺当当地走,我不能耽误你!为了我辞职,不值当。”
他恨自己,恨到骨子里。
如果不是他存着那点私心,非要固执地考到这所大学,想离陆文聿近一点,陆文聿根本没这么多烦恼。
他会顺利升到教授,继续做着自己喜欢的职业,追求自己的法学理想。
陆文聿僵在原地。
迟野那一句句“烂人”、“耽误”、“不值当”,像一把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一刀又一刀,扎得他鲜血淋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痛到极致,陆文聿反倒冷静下来,他压低眉眼,冷冰冰说:“我是辞职去做其他工作,不是死了,不是大事,为什么要闹到这般田地。”
迟野昂起脑袋,不合时宜地自嘲笑道:“影响到你就不行。而且。”
陆文聿看着他。
迟野血淋淋地直视他,轻飘飘道:“你要是因为我死了,我就把伤害你的人都杀了,然后把命赔你。”
迟野不是会开玩笑的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的孩子,陆文聿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迟野的话,像一盆冰冷刺骨的冰,兜头浇在陆文聿身上,火瞬间熄了,丁点不剩。
陆文聿算是明白了,迟野比谁都犟,比谁都轴,甚至,可能比自己还疯。他说不上就是不上了,再争吵下去,只会伤了俩人的感情。
陆文聿伸出手,想把人抱紧。
可迟野却沉浸在不堪的情绪里,精神疾病始终就没好透,陆文聿一碰他,他像是受惊一般,往后一缩:“在学校……别抱。”
“不怕。”陆文聿不许他反抗,制住他的双臂,叹了口气,“你哭得我心脏疼,让我抱抱。”
迟野脑袋抵着他肩膀,泪断了线,吧哒吧哒滴落,脑袋已经被躯体化冲击得不清楚,开始说胡话:“不要……脏死了……”
陆文聿搓着他的后背,感受到他身体的颤栗,手指不受控地抽搐,迟野又发病了。
陆文聿自责不已,比之前的每一次都更心疼怀里这个孩子。他在迟野耳边呢喃,声音软和,生怕大了吓到他:“你是哥的,哪儿脏啊。”
迟野在陆文聿紧实的怀抱里,渐渐平息,溺了多日的小狗,终于找到浮板,喘上来一口气。
二人吵来吵去,吵的还是彼此都太爱了,爱到不舍得对方受委屈。
彼此怎么会不知道呢。
两人在狭窄的小路上拉扯、争执、挣扎。
迟野想推开,陆文聿要抱他,却没在意到小路尽头的拐角,浓密的树丛遮住人影,一部手机镜头,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他们。
角度刁钻。
拍出来的画面里,争吵的话语、内心的痛苦无奈、前因后果,统统没有。
只剩下陆文聿伸手拽着迟野,试图将人强行抱住,而迟野后脑勺对着镜头,抗拒着挣扎。
在旁观者眼里,这一幕像极了强迫,一段不为人知的、见不得光的逼迫与胁迫。
照片一张接一张,被悄悄拍下,存入相册。
刘圭蹲守多日,终于拍到了想要的照片,但是隔太远,他听不见俩人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有照片就够了。
在这个发达的网络时代,造谣和诋毁的成本太低了。一套编造的说辞,迟永国拿着照片,顶着迟野父亲的头衔,演了场老父亲控诉亲生儿子被高校知名教授逼迫的戏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