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人,什么都不是。”陆文聿一字一句重复给迟野,“他什么都不是。”
陆文聿就这么站在迟野面前,肩宽腿长,腰背挺直,像一堵坚定不移的墙,把身后的所有错愕和惊怒隔绝在外,为迟野搭建起安全地带。
迟野闭上了眼,把滚烫的额头更深地埋进那一片带着心跳声的温热里。
彭芳抱着小儿子,姥姥姥爷腿都软了,跌坐在火炕上,彭辉紧盯迟永国的动作,生怕他又暴起,心里焦急地等待警笛声。
没有一人理会迟永国歇斯底里的辱骂,他一切有关“白眼狼”的言论,在他做出今日疯子般的行径后,变得可笑至极,没有一丁点可信度。
迟永国被无视,此时此刻,他一贯用来恶心的手段通通失效,让他挫败不堪。
迟永国撑起身子,颓然坐在地上,抹去侧脸的血,他死死盯着陆文聿的身影,突然发出一连串怪笑。
没人懂他在笑什么,只以为他疯了。
可这诡异的笑声,却让陆文聿眉心一跳。他转过身,将全身滚烫的迟野护在身后。
“我,要,钱。”迟永国瞪着陆文聿,势在必得,“钱!”
彭辉心一惊,在满屋人还一头雾水的情况下,彭辉脑中劈里啪啦地闪过一串电流。
陆文聿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迟永国,他面无表情,不为所动,甚至不屑于和他说一句话。
“那我就让他俩知道,”迟永国大手一指,姥姥姥爷登时愣住,“他们的乖孙子有多恶心!”
“什么?”姥姥惊讶道。
彭芳把小儿子抱得更紧,眼神复杂,快速瞥了眼被陆文聿护着的迟野,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灼烧到。
陆文聿默了一瞬,平静回视迟永国浑浊的眼球。
“谁告诉你的?”
“嗬嗬……”迟永国咧嘴笑起来,露出满嘴黄牙,“怕了吧,像你这样的有钱人,五十万不算多吧。”
“你……!”
陆文聿握紧迟野的手,无声摇头,迟野蹙眉,闭了嘴。
陆文聿正了正衣领,在这种老旧的农村自建房里,面对一帮男女老少,还有一头牲口,陆文聿身上的矜贵气质没黯淡分毫,反倒更加凸显,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肯定不属于这里。
陆文聿满不在乎地开口,耸了耸肩:“不多,我现在给你转?”
“小鱼,”陆文聿一抬手,“手机给我吧。”
迟野急了,还未从陆文聿肩头冒出脑袋,陆文聿不慌不忙地拍了拍他的手臂,随之接过手机。
迟野:“……”
迟野差点忘了,陆文聿是影帝来着。
“银行卡号,其他支付方式会限额。”陆文聿按亮手机,撩起眼皮,漫不经心地扫了一圈。
在这里,陆文聿是外人,除了和彭辉相熟一点点,和其他人等同于陌生人。
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空白的,脑子现在还懵着,想问都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
陆文聿这么痛快,出乎迟永国的意料,他脸上闪过一丝怀疑,然后,艰难地从衣兜里掏出手机。
陆文聿握住手机,好整以暇地看着迟永国的慢动作,不经意地问:“五十万够么?”
迟永国动作一顿,他对陆文聿有点打怵,总感觉这人真的能弄死自己,还是不用付出代价的那种:“……你什么意思?”
“我给你一百万。”陆文聿眼神一沉,“告诉我,你怎么知道的。”
彭芳立马张大嘴巴,望向陆文聿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狂热。
一百万……他说出口就跟玩似的……
冷汗从额头滑落下来,迟永国只认两件事,命和钱。
可是,不等他开口,尖锐的警笛声打破死寂的村子,炸得迟永国头皮发麻。
“你、你骗我!”迟永国怨恨地发疯,“你们家!没一个好东西!”
陆文聿猛地抬眼。
他知道了。
警察动作很快,冲进屋子,一眼看见倒地不起的迟永国,手镣咔哒一合,将迟永国彻底压制。
“别动!”警察严词厉色道,“老实点!”
“谁报的警?”
“我。”陆文聿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会儿跟着你们的车。”
警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不明觉厉,点头同意:“行。”
就在迟永国被警察们架出屋子的刹那,迟永国拼命挣着上半身,破罐子破摔道:“你们还他妈拿迟野当宝呢!他娘的,这野种撅着屁股让男人操!恶不恶心!”
第62章 出柜
“……别走。”“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迟野额角一绷, 他握紧了拳,可下一秒,身前的阴影突然消失, 一直不动如山的陆文聿, 竟挪了步子。
陆文聿抬手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半分迟疑,“啪啪”两声脆响狠狠甩在迟永国脸上。力道大得让迟永国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后退, 左右脸颊瞬间肿起清晰的掌印, 嘴里立刻涌上浓烈的血腥味,他下意识张嘴, 两颗沾着血沫的碎牙应声落地。
“你!”
“赌博欠债, 被放高利贷的人堵在胡同, 扒光衣服揍得鼻青脸肿!嫖。娼找鸡,被警察从床上抓进局子!”陆文聿严词厉语, 如看蝼蚁,“你他妈哪来的脸在这儿乱叫?”
旁边站着的几个警察,被这突如其来的狠厉举动惊得愣在原地, 皱起眉毛, 刚要对陆文聿开口。
只见陆文聿一捏眉心,给其中领头的警察递出自己的手机, 烦躁地说:“你们局长电话。”
那人一怔:“……我、我不知道。”
“叫你接。”陆文聿耐心告罄。
一屋子人顿时张大嘴巴,彭辉不可置信地看向迟野。
警察狐疑地接过电话, 在听见电话里面的声音后登时恭敬。
陆文聿从地上捡起玻璃瓶,砸碎,捡起一块长碎片抬脚靠近迟永国。
陆文聿这样不计后果, 让迟野惊了又惊, 他连忙跨步上前, 还因头晕导致身形一晃:“陆文聿!陆文聿!”
“有哪儿受伤了吗?”陆文聿前后不搭地问道。
迟野一怔,如实回答:“……没有。但你别为了我做傻事!我没事,真的……”
陆文聿面对迟野,轻笑打断:“我有数,你放心。说过替你撑腰的,别怕。”
迟野眉心松动。
陆文聿转过头,刚才的柔情烟消云散,眼底寒意尚未褪去,将锋利的玻璃碎片抵在迟永国脖颈动脉,把一旁的警察吓得连连上前,陆文聿不为所动,语气毫无波澜:“走出这个院子前,再敢说一句话,我就让你后半生当哑巴。”
迟永国心头一阵胆寒,眼睛死盯脖子上的玻璃,都快对成斗鸡眼,使劲儿向后缩着脖子,咬紧牙齿,不出一声。
这时,电话挂断,那位警察的态度明显认真多了,他张了张嘴,陆文聿收起手机,抢先道:“我处理好这里的事情,就去警局做笔录,都在程序内,不影响各位正常工作。”
“好,好。”
迟永国被带走了,留下满座震惊。一是因为陆文聿低调又吓人的做派,二是因为迟野的性取向。
陆文聿揉了揉眉心,着实烦躁得厉害。
邮轮展厅内发出的三问,首问已成谶辞。
陆文聿无意识按压指节,发出几道脆响,但瞥见迟野担忧的目光,他又瞬间定住心神。
即使思绪再乱,他也还是率先把迟野按坐在椅子上,长叹一口气。
按理来说,陆文聿这个外人,是非常不应该插手迟野的家事。
可是,接下来,姥姥姥爷会如何震惊质问,其他家人又会如何嫌恶惶然,陆文聿都很想不顾一切、极其冒昧地站出来,大包大揽。
“我……”迟野缓缓开口,一边说,一边捡起书包掏出里面的牛皮袋,“准备了一些钱,给姥姥姥爷的。”
他俯身,刚准备把钱放到炕沿,就被姥姥一巴掌拍掉钱袋子,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皱纹淌了下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你你……你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姥姥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徘徊在迟野和陆文聿之间。
迟野稍微一顿,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垂眼听训,完全一副不想、也懒得辩解的姿态。
“说话啊!”老太太见迟野无动于衷的,气不打一出来,老太太身子硬朗,干农活比年轻人都有力气,眼下往迟野身上甩巴掌,“啪啪”脆响,听着就疼,“你说话啊!哑巴了?!你告诉我,哪有和男人、和男人上床的啊……”
迟野脊背微微弓起,偏过头,从陆文聿的视角看去,只能瞧见他咬紧的后牙在微颤。
陆文聿看在眼里,疼在心中。
可陆文聿更知道,他现在为迟野说话,只会让老太太更生气。
“老伴儿,哎哟你别打小狗了!”姥爷腿脚不便,拍着扶手干着急,“坐下来,好好说呗!”
姥姥不为所动,依旧边抽边骂。
于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她拽了拽彭辉,瞪着眼,压低声音说:“我就说吧!”
“说说说……”彭辉脑子一团浆糊,“现在讲有什么用?你能帮他还是能咋滴?”
于珍着急到跺脚:“我是那意思么!你看看小狗亲妈,她眼睛都快黏那个钱袋子上了!哪有这样当妈的啊,我都快气死了!你快点去劝劝你妈,小狗胳膊都快抽肿了!哎!小鱼你干嘛去?!”
“奶奶你别打小哥了!都红了!”小鱼双手拉住老太太,使劲儿往后拖拽,“你又不能怪小哥,你打他干嘛啊!”
屋子里都快闹成一锅粥了,焦急的喊叫和争吵不断,充斥在整个耳畔。
于珍和彭辉犹豫了一下,都没拦小鱼,于珍腾出空来,又偷偷看了眼彭芳,正好瞧见她正慢慢靠近扔在地上的牛皮袋,一抬眼,和彭芳对视了。
彭芳尴尬一笑,撤回步子,继续搂着小儿子站在角落,试图当个与世无争的透明人。
她对迟野没感情,所以他是好是坏,自己毫无感觉。她现在顶多担心一下小儿子的鼻梁——被迟永国揍出了鼻血。
姥姥一听小鱼的话,思路跑偏,她一抹脸,眼泪鼻涕弄满手,她突然恶狠狠地盯向陆文聿。
陆文聿眉梢一跳,上一秒注意力还都在迟野身上,下一秒登时看向老太太,半举双手,状作抱歉,言辞恳切,他对自己爸妈的态度都没这么好过:“您先消消气……”
“消什么气消气!就是你把我家小狗带坏的!”老太太立刻把怒火转移到陆文聿身上,厉声呵斥,“你们城里人愿意怎么玩怎么玩,为什么要教坏我们小狗?!”
陆文聿轻轻叹息,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不是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