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野不知道是什么事,但他没有一丝一毫地停顿,点头应道:“嗯,我答应,你说。”
“往后的路……或许不那么好走,你会遇到一些事情,可能因为我,也可能不是,”陆文聿说得很慢,他想让此刻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迟野心里,不要忘记,内容比较含蓄,但他希望迟野能听懂,“你累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抱住你,但是如果有一天,我的拥抱远不能安抚到你,那就把我推开,不要迟疑,我不会怪你。
“在此之前,我会给予你最大的保护和疼爱。”
*
只有三层的餐厅时刻备餐,二人进去的时候,餐厅内几乎都是宿醉后的朋友,众人抬眼看见神清气爽的陆文聿,顿时不满道:“老陆!你昨晚跑哪儿去了?酒喝一半就溜走了,不像你作风啊!”
迟野对说话的人有点印象,好像叫许声。
陆文聿面不改色地笑了笑:“对不住,昨天头疼得厉害,改明儿我开瓶好酒,再请你们好好喝一顿。”
“行啊,六位数以下的不喝啊。”许声道。
旁边有位女士笑着打趣:“你也太小瞧文聿,我要喝七位数的。”
陆文聿带着迟野坐下,自然而然地剥起水煮蛋,闻言不甚在意:“行行行,你们说了算。”
迟野默默在心里掰着手指头数了一下,数清楚后,惊讶地看了眼陆文聿。
“说个具体时间,要不然又让你逃掉了。”身后突然传来周缓的声音,她挽着林澍之走近,视线饶有兴致地在迟野脖子上睃巡一圈,把年糕送到迟野和陆文聿的餐桌上,对迟野说,“年糕昨晚叫了好长时间,估计是想你了,我想你当时……应该挺忙的,就没打扰。”
“……”迟野脸一红,把年糕捞进怀里,含糊地应了声。
“今年过年吧,正好我得回上海。”陆文聿一面回答,一面把剥好的鸡蛋放进迟野的盘子里,低声说,“补充补充蛋白质。”
林澍之淡淡扫了眼,一反常态地正经,落座后开始安静吃饭。
陆文聿瞬间知道他什么意思。
一顿饭,闲聊加进食,用了将近四十分钟。邮轮上下一共十九层,其中有十二层的娱乐场所,这还不算户外的甲板和观赏台,娱乐活动之丰富,完全可以让他们十几人碰不上面,因此,饭后有一帮人笑着离开,其余则是三三两两。
陆文聿问迟野想玩什么,迟野想了想回答潜水,俩人在去更衣室的路上,迟野拉了下陆文聿的小拇指,悄咪咪问道:“他们刚才笑什么呢?感觉不是好笑。”
陆文聿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迟野说的是什么,为了逗逗迟野,同样神秘兮兮小声告诉他:“邮轮进了公海,可以玩点刺激的了。”
迟野纯好奇:“什么刺激的?”
陆文聿不答反问:“感兴趣?”
“唔……”
“赌。博,看脱衣秀,枪支试射,”陆文聿突然停顿一下,看了眼迟野,才继续说道,“无限制格斗什么的。”
“啊?”迟野完全没想到竟然能玩这么花,偏过头,“你是因为玩过所以才这么清楚的嘛?”
陆文聿瞥了瞥他,没马上回答,而是替迟野把面镜扣到脑门,和迟野水汪汪的眼睛一对视,他又没忍住,趁着工作人员转身取呼吸管和气瓶的时候,陆文聿捧起迟野的脸,亲了个带响的吻。
迟野忽地“嘿嘿”一笑,眉眼弯弯地望着陆文聿。
陆文聿被迟野逗笑,一手搓揉他的耳垂,一手捏住他下巴:“小傻子,自个儿偷乐什么呢?”
迟野觉得自己发现了陆文聿的小秘密,有点小得意,他愉悦地说道:“你刚是不是心虚了?你想亲我一口,然后蒙混过关。”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陆文聿无奈地浅笑,掰过迟野的肩膀,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音量,坦白道,“都是年轻的时候玩的,不过我对打枪和打架这类暴力项目没兴趣,所以只参加过前两个,但也仅限于参加了,赌了几局后,输赢像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大,我及时止损下桌了,至于脱衣秀,舞女刚脱了件外套我就出去了。”
迟野今天的好奇心格外重,恨不得把陆文聿了解透彻:“为什么啊?”
“……啧,”陆文聿一噎,哭笑不得,“那是舞女,你说为什么。”
“哦!”迟野突然反应过来,脱口而出,“那要换成……”
陆文聿冷酷打断他后面的话:“换成谁都不看,除非是你脱给我看。”
“……太羞耻了吧。”迟野低下头,抿了抿唇。
陆文聿以为他后半句会说“我才不脱”,结果迟野来了句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能让我蒙着眼睛脱么?你看你的,我就……不看了……”
此时此刻,陆文聿都想给月老跪下,把这么一个萌而不自知的人送到他身边,不爱上才怪呢。
“好了。可以了。”陆文聿扶额,催促迟野赶紧上去,结束这段即将把俩人带往房间大床的对话,“保留节目,改日再议。”
教练已经检查过迟野的装备,但陆文聿还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气瓶压力正常、调节器无泄露、BCD充排气无误,陆文聿做完这一切之后,才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他和迟野约定了一系列的潜伴手势,准备入海。
坐在船舷,陆文聿率先后翻入海,迟野在教练的帮助下,以同样的姿势后仰翻进深海,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迟野心脏一紧,可未等紧张的情绪扩散,早在水里等待接迟野的陆文聿立刻游近,迅速用力地握住迟野手腕。
冰凉的海水令身体发抖,迟野首次下潜,大脑只能思考一件事,正当他努力地适应水温,陆文聿贴心地替他调整好面镜。
感受到迟野的身体渐渐平稳,陆文聿冲迟野比了个“OK?”的手势,片刻后,迟野回了他一个一样的“OK”。
陆文聿面对着迟野,一点点带他远离船体,向下沉去。
世界切换,水面上的一切喧嚣统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呼吸器内有节奏的呼吸声。
接下来十分钟的潜水,迟野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了陆文聿。
【作者有话说】
迟完全是萌物来的w
假期部分快结束啦,即将到来的是大学生活!陆的工作重心也会放到学校来~
第47章 真心
陆文聿骨子里,是有疯的基因的。
陆文聿留学的时候科研压力很大, 朋友劝他寻个排压的方式,推荐他抽烟,但陆文聿担心上瘾后对身体不好, 果断拒绝, 最后他选择做各种极限运动, 其中就包括潜水,一开始的时候, 不得不有人陪, 熟练后,陆文聿讨厌有人在旁边, 所以始终都是一个人潜。
其实陆文聿年轻的时候挺疯的, 自己一人就敢潜到50米以下, 周围漆黑一片,可见度极低, 减压时间也会急剧增加,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窒息而死。等他数小时回到岸上, 把当时的教练吓得抱头痛哭。
不过, 随着年龄增长,陆文聿心态平和多了, 但是骨子里还是有疯的基因。
今天是他这六七年来,第一次潜水有人作陪, 潜水目的也变了,以前是不要命地寻刺激,此时是一门心思想让迟野玩得开心。
陆文聿与迟野十指相扣, 二人缓慢下沉, 呼出的气泡不断上升、破碎。
深度达到十米时, 迟野耳朵开始疼痛,他下意识握紧了陆文聿的手,陆文聿立刻停下下潜的动作,一只手用力回握,另一只手连忙按住迟野的耳后,帮助他缓解耳压问题。
迟野捏住鼻子鼓气,好在几秒后,压力消失,他冲陆文聿比了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继续,陆文聿还是不放心,从并肩下潜,游到迟野的上方,单手紧紧拎住他,无需迟野操心,全程由陆文聿一人掌控方向和速度。
周遭颜色由最初的明蓝,变成深蓝,水面离他们越来越遥远,阳光稀薄,弥散成柔和的光晕,形状各异、五彩斑斓的珊瑚群赫然出现在视野中,美得如梦如幻。
迟野眺望着还有一段距离的珊瑚,头顶忽然感觉有一大片阴影,他抬起头,只见数千条聚集成庞大鱼群的蓝黄鲷正缓缓靠近,鱼形流畅,颜色鲜艳,如同一条蓝黄交织的明亮丝绸,在水层中丝滑旋转。
不知何时,陆文聿再次自如地回到迟野面前,双臂稳稳托住迟野的手,透过面镜,陆文聿看向迟野,深沉而有力量,很奇怪,迟野瞬间明白陆文聿的意思。
陆文聿控力,两人悬停水中,紧密的鱼群不断靠近,在即将碰触到他们的时候,瞬间裂开一条宽敞的通道,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得无限漫长。
迟野感觉自己被裹进了一片活着的星云,盈蓝和明黄这两种极致的颜色如像素点般,拼合成一面环绕他们旋转的全景穹顶,二人被包裹在巨大鱼群的漩涡中心,寂静之中,有种磅礴的秩序感在嗡鸣,震得迟野心跳加速。
鱼群游远后又迅速闭合,迟野久久回不过神来。
之后,是陆文聿摘下口中用于呼吸的咬嘴,在迟野错愕的目光中,举起迟野的手,亲吻在他手背上。
直到潜到海底、伸手就能触摸到珊瑚时,迟野还没从缓过劲。
珊瑚轻柔且小幅度地飘动,看起来格外柔软,里面住着许多长相经典的小丑鱼,橙白条纹相间,蠢萌可爱。
陆文聿始终担心迟野的身体,下潜到二十五米已是他能允许的底线,刚才为了等鱼群,耗费了几分钟,所以陆文聿拎着迟野把基本类型的珊瑚看完,又观察了几条热带鱼,就没再继续带人游荡。
上浮过程中,陆文聿能明显看到迟野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即使知道这是正常反应,但还是心头一揪,他不敢耽搁,迅速把迟野完好无损地拎回甲板。
陆文聿一把摘下面镜和咬嘴,单膝跪在迟野面前,紧张又严肃地询问:“头疼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反观迟野,一脸激动:“没有不舒服。我还能再潜一次吗?”
“下次行吗?剩下的时间玩点温和的。”陆文聿劝道,他能感受到迟野在海底对自己的极度信任和依赖,虽然区区二十米几米对陆文聿来说不是问题,但是他不敢让迟野冒险,怕他受伤。
迟野没有坚持,点头回道:“嗯,听你的。”
陆文聿松了口气。
二人冲洗过后,从工作人员的手里接回年糕,悠闲地晒了一会儿太阳,晚餐时,林澍之和周缓和他们坐到了同一张餐桌,用餐完毕,林澍之提议去做个全身按摩。
迟野打了个哈气,问:“现在吗?刚吃完饭,确定不会按吐?”
“……也是。”林澍之一顿,“那就先去逛一圈展览?我听说这里的展览还不错。”
迟野没立刻回答,看了眼陆文聿,察觉对方也在看自己,迟野一下子把“也行”这句迁就的话咽进肚子,坦诚道:“我有点困了……”
“你回房间睡一觉吧,”陆文聿抬手看了眼腕表,“一个小时后我去喊你起床。”
迟野点点头,回房间休息,身影离开几人视线,林澍之和周缓立刻扭过头,好整以暇地看向陆文聿,等了一天,终于等到陆文聿独处的时候。
陆文聿摇头笑笑:“走吧,一边走一边说。”
周缓问:“你们……”
“没有。”陆文聿果断回答。
周缓眯了眯眼:“行,我想也是,临时起意肯定没准备东西。不过你管我要遮瑕的时候,我和澍之还是吓了一跳。说,是不是因为昨晚喝醉了?”
几人走出电梯,工作人员上前,引领他们进入展厅,里面的风格偏向赛博朋克,映入眼帘的便是各类重金属海洋生物模型,墙壁上迅速轮播深海数据,中央大屏在彩条闪回中一帧帧播放海洋画面。
陆文聿多看了两眼,等工作人员离开,他才缓缓开口:“嗯,昨晚……他送了我礼物,没把持住。”
“什么礼物,能入你法眼,我们这帮朋友送的东西搬进你房间后,你肯定连包装都没拆。”林澍之说。
“还没来得及,回程的飞机上再拆吧。”陆文聿道,“明天不是就走了么。”
林澍之点了点头,欲言又止:“嗯。你……有些事吧。”
陆文聿百无聊赖地看着展柜内的机械姬,叹了口气:“老林,你直接问,阿缓也别憋着了。”
林澍之顿了顿,怼了下周缓,周缓白了他一眼,利索开口:“三个问题,实话实说,让我和澍之心里有个底。”
陆文聿多多少少能猜出来,但还是让他们问一遍:“你问。”
“第一个,”三人从前厅逛到中厅,展览品变成黄金珠宝钻石,平日喜欢这些东西的周缓,连眼睛都没眨一眼,“迟野跟了你,他家里人知道吗?”
迟永国至今被各种麻烦缠身,赌牌输得裤衩不剩,一喝酒就能碰见闹事的连带着被牵连,家门口天天有人堵他要钱,租个出租屋还总觉得闹鬼,想去抓迟野,却发现自己的活动范围严重受限,稍微走远点,就能被讨债的追到。倒霉事一桩接着一桩,迟永国应接不暇,整个人郁闷得天天想揍人。
陆文聿冷冷道:“不知道,也没必要知道。”
“什么意思?”
陆文聿说:“亲妈弃养,亲爹虐待,就这个意思。”
周缓和林澍之皆是一脸震惊,周缓沉默片刻:“那他没有其他亲人吗?”
“有。”陆文聿想到,迟野好像说过他有个舅舅,而且乡下住着他的姥姥姥爷,“但那些人既不能陪迟野一直走下去,也不能倾尽全力帮助他,可这些我都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