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有这样的家庭基因,自己大概率也不会是什么正常人。
“迟野!你要干什么?!”陆文聿难得吼他,“把刀放下!迟野!”
迟野额头上全是汗,黑发被打湿,了无生气地耷拉在眼前,有长睫毛撑着,头发没有进眼睛里,但他视线依旧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下一秒,只觉手被一道力量劈了下,五指一松,掌心的重量忽然轻了好多。
在陆文聿的视角下,他刚开完线上会议,和属下把江家案子的进度对齐,走出书房,正考虑着是给迟野烤个牛肋条还是拌个沙拉,下一刻,就看见迟野拿了把水果刀往自己手心里捅,陆文聿瞬间吓得魂都飞了。
迟野眼神很空,陆文聿慌得要命,他立刻弯腰把人横抱进怀,紧紧托住他的膝窝和腋下,迟野受伤的手自然下垂,血从厨房滴到客厅。
“操。”陆文聿眉心紧皱,爆了句粗口,燥意简直要冲破天灵盖。
他把人放到沙发上,着急忙慌地找出家用医疗箱,一边在通讯录里焦急地寻找家庭医生的电话号码,一边费劲地扣开医疗箱,他越急越死活扣不开。
这时,久久愣神的迟野有了动作,他似乎并不知道疼,动作不带迟缓的,利落打开医疗箱,单手拧开碘酒,穿着宽松短裤的腿伸了出去,用脚尖勾来个垃圾桶,哐哐往伤口上泼碘酒消毒。
表情冷漠又满不在乎,眉毛都不曾皱一下。
陆文聿眼睛死死地盯着他,拨通电话:“来我家一趟。刀伤。不是我,不要再说废话,迅速过来。”
迟野用齿尖咬住纱布的一端,三下五除二地裹紧左手手掌,剪刀都不用,直接咬断,动作利索又熟练。
做完一切,他沉默地盯着茶几一角,避开陆文聿直视自己的视线。
一切都完了……
迟野把手藏了起来,缓慢地挪动屁股,试图离陆文聿远点,以免血腥味太重,熏到他。
“往哪儿逃。”陆文聿语气冷硬,他平时待人温柔,嘴角常噙着笑,眼下,他眼尾下垂,唇线绷得笔直。
他一定觉得我是个疯子……迟野你是个傻缺么!为什么控制不住情绪!为什么!
“……不、不逃。”迟野像泄了气的皮球,佝偻着单薄的脊背,疲惫不堪。
控制不住就算了!能不能别见血!扇自己俩巴掌得了,为什么要自。残!把他家都弄脏了……
迟野刚想抬手绝望地搓脸,陆文聿一把拦下。
陆文聿攥紧迟野腕骨,力气之大,迟野都感觉手要不过血了。
陆文聿依旧拧眉看他,眼睛一眨不眨,迟野被他看得发毛,视线不停在躲闪,最终深深垂眸,企图用眼皮挡住陆文聿如炬般的审视。
陆文聿终于开口:“迟野,你真的太讨厌了。”
迟野心彻底凉透,他迫切地咬紧嘴唇,以免自己落泪。
到此为止了……从此以后,我和他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也是,像我这样的精神病,最好离他远远的……
“为什么总是忽视我的存在?”
……什么?
“我说没说过,有事第一时间找到我,我嘱咐了那么多遍,为什么不往心里记!”陆文聿越说越激动,他生气,但更多的是痛恨,他真想扒开迟野脑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有我在,有我在,有我在,你当我说这句话是逗你玩吗?迟野,你没有心。我一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另外十二个小时除了睡觉就是在关心你,怕你委屈自己,怕你累着,怕你不开心。好,我体面,尊重你的一切想法,不能伤害你的自尊心,所以不敢太外露对你的心疼。可结果呢?你不在乎我的心疼,更不在乎你自己的身子!”
迟野震惊地瞪大眼睛,咬红了的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憋不出一句话:“……我……”
陆文聿无情打断,趾高气扬:“让你说话了么。”
“……”迟野把嘴巴闭上了。
“怎么着,以后我要把你别裤腰带上,走哪带到哪儿,你才能想起来我的存在吗?”陆文聿说,“迟野,我没耐心教你了,也不敢慢悠悠教你了。我给你下最后通牒,从今以后,但凡有人让你情绪稍微波动,我在你身边,你就立刻握住我的手,我不在,你就立刻给我打电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任何借口在我这儿都是白费。”
“听见没有?”
迟野两只眼睛滴溜溜地望着陆文聿。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回答我。”
“听、听见了。”迟野嗫嚅道,“我要不这么做,有什么……后果吗?”
陆文聿没想好惩罚,也不知道对于迟野来说什么是最重要的,最后用了个小朋友们惯用的伎俩。他回答:“我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也把你当空气,逐次累加,七十二小时封顶,在这段期间,你我是陌生人。”
“!”迟野惊了惊。
陆文聿暗叹,没想到这个惩罚会奏效,挑了挑眉。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去收拾地板上的血迹。
谁知,迟野破天荒地、第一次主动拉住他的手。
陆文聿站起的身子,又坐回迟野身边。俩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他视线下移,落在二人肌肤接触的位置。
迟野手指冰凉,骨节分明切关节泛红,将握不握的姿态,用手罩在陆文聿手腕偏下处,避开手表,完全触碰皮肤。
迟野磕磕绊绊地解释:“你、你说的。我听话,握了……没有把你当空气……”
“现在很难受吗?”陆文聿手腕转动,将迟野的手拂下去,紧而用温暖的掌心覆盖他又凉又瘦的手,“我应该怎么帮你?不管我能不能做到,你先告诉我。”
陆文聿微弓着背,尽量保持和迟野视线齐平,他要时时刻刻观察他状态的细微变化。
话音落地许久,迟野抠着手心,看样子格外纠结。
纠结就是好的,他纠结就证明是有办法的缓解他的情绪的,只不过会很难实现。陆文聿想。
“没事昂,等一会儿医生过来给你处理好伤口,我就带你去看心理医生,和她聊聊天,兴许能……”
“抱我。”迟野抬起眼,耳根通红滚烫,羞怯地小声说道。
“嗯?”陆文聿愣了愣,“抱你?我抱你吗?怎么抱?”
陆文聿脑袋有点宕机,这个要求和他以为的截然相反。
“……像那天一样。”
陆文聿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放下捂热迟野的手,拧着身子把人环在双臂之间,一手扣住他的后脑勺,埋进自己颈窝。
属于陆文聿的体温,扑面而来。
迟野登时感到神经末梢的紧张和不适得到缓解,绷绷疼的太阳穴也轻巧些许。
可未等他享受几秒,陆文聿突然放开了他。
迟野用重重的鼻音发出一道疑问。
陆文聿没说话,一臂穿过迟野大腿根,一臂搂着他肩膀,轻松将人悬空托起,从沙发上抱到自己腿上,迟野两瓣屁股坐在陆文聿大腿偏上的位置,双腿倒屈放平。
与陆文聿扎扎实实的拥抱同时而来的,是和刚才截然相反的温声细语:“这样,可以嘛?”
说着,还把人往上颠了颠。
这个位置很微妙,俩人下面几乎是贴合的,尽管迟野努力不去感受,但陆文聿的实在太……大,很难忽视掉……
和迟野的别扭相比,陆文聿简直坦荡,丝毫未在乎。
“好点了没?”陆文聿不停地上下搓迟野的后背,忽而一笑,“这大夏天的,我快把你搓热了。”
“唔……”迟野都不用想,自己脸蛋一定红成了猴屁股,完全不敢抬头。
幸亏是夏天,他能把天热当借口。
迟野渐渐有了反应,他悄摸摸地假装滑落,推开俩人的距离,可手臂依旧环在陆文聿脖子上。
就在迟野七上八下的时候,门铃响了。
“应该是医生到了。”陆文聿说,“我放你下来了?”
迟野顿时收臂,身子往旁边一倒,把自己摔进沙发,一骨碌爬起来,以此作掩饰,拽了拽裤子。
等医生进来,剪开他包扎得乱七八糟的纱布,伤口不深,但看着触目惊心。
陆文聿真想揍一顿迟野,但又实在舍不得,咬牙切齿地在他头顶弹了个脑瓜崩。
“嗷。”迟野冷不丁被弹了下,一点都不疼,但吓了他一跳。
“别乱动,你让医生怎么上药。”陆文聿恶人作怪,反倒责怪起他。
受气包迟野,不反驳,性子软得只是“哦”了声。
看得陆文聿心底一阵酸涩,抬手揉揉他脑袋。
医生打开专业的医疗箱,细致地擦拭、消毒、重新包扎。
“辛苦你了。”陆文聿冲医生一点头。
医生惶恐地摆摆手:“没有没有,份内的事。陆总那边……”
陆文聿不让他为难:“照实说吧,不要添油加醋,就是做饭不小心划伤的。”
医生说:“好、好。”
医生还未离开,上门做饭的姑娘到了,她穿好鞋套进门,看见眼前的场景都懵——
医生在收尾,垃圾桶里是沾血的纱布,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男孩,正被她有钱的客人一遍遍抚摸和哄逗。
陆先生是姑娘的熟客了,之前一周会来做个四五次,但近两个月,陆先生都没怎么找回她,姑娘还以为陆先生出国或者结婚了,看到厨房一堆食材,暗暗惊叹。
“有什么做什么吧,不用太复杂,尽量在一个小时做好。”陆文聿站在厨房门边,随意吩咐了两句,便忙不迭回到迟野身边,同时约好了周缓介绍给他的心理医生。
迟野什么都不用做,陆文聿有条不紊、不慌不忙地安排好一切。
在去见心理医生的路上,陆文聿从迟野口中得知了迟永国的威胁和逼迫。
其实迟野不算坦诚,陆文聿完全凭借职业素养,才梳理出整个事件。
陆文聿长舒一口气,有种在看守所会见当事人的感觉。
*
今天陆文聿只约了简单聊聊天,后续如何治疗,要看迟野具体情况。
陆文聿领着迟野进入一栋小洋楼,楼外围了一圈花园,覆满绿植,白玉兰、紫绣球、向日葵开得灿烂,白天有阳光照耀,估计会更好看。
一位和蔼的中年妇女拢着披肩站在门口台阶上,瞧见二人,抬脚迎了上来。
“你好,我叫佩瑾。”佩瑾伸出手,和陆文聿握了下,转而对迟野微笑道,“这位就是小迟吗?”
“嗯。”迟野的自我介绍,一如既往的简单,“迟野。”
“你可以叫我佩阿姨,”佩瑾忽地略微惊讶关心道,“手怎么受伤了?严重嘛?”
迟野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说:“没事。”
“我这儿正好有一罐祛疤膏,一会儿送你。”佩瑾说,“二人跟我进来吧。”
小洋楼是佩瑾的住所加私下咨询地,穿过长长的走廊,佩瑾带他们进入一间咨询室,相比医院,这里更为温馨舒适。
屋子留存空间很小,左边是双人沙发,上面铺了层厚厚的毛毯,右边则是毛绒绒的单人沙发,整间屋子使用柔和的灯光,墙面为米色,随处可见的盆栽和花卉,线香、软垫、抱枕、挂画,就连脚下都是柔软的地毯。